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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米的猜想》:骨子里温柔的要死
文 老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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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聪明过人的中国导演一样,曹保平肚子里也藏着魔鬼。当然,那是个总忍不住想要溜出来恶作剧的魔鬼吧,基本上,和我们立场一致。让人没有料到的倒是,这个魔鬼,它还相信爱情呢。
曹保平拍《光荣的愤怒》的时候,头脑异常冷静清晰,他把既荒唐又严峻的中国现实,浓缩在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乡村闹剧里,政治被粗野的世俗喜剧撕开了画皮,反而更见其丑。那是个彻头彻尾用滇人喜剧包装起来的国家悲剧,就像《鬼子来了》一样鞭辟入里,然而更克制。但是《李米的猜想》截然不同,或者恰恰相反?表面上看,这是个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爱情悲剧,而实际上,我觉得它骨子里温柔的要死。
魔鬼相信爱情的时候,都温柔的要死。
2
一部分乐观主义者认为,中国电影现在正处在一个沸腾的前夜,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莫名地兴奋,常常还在梦里伸出双手企图去给历史翻页。可这将来未来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那一页上面,究竟写着什么,谁也搞不清楚。现在我只看清楚一点,连那些最厚道的电影人也已经领悟到,必须掏出钝刀子去割肉,人们才会真正感到疼。难道这个国家的人民忍受疼痛的历史太久、能力太强,光用针刺已经不能达到目的?
钮承泽在台湾拍了一部《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下手极狠,刀口之深,也相当于自宫了一半。隔海相望的大陆电影,跟着一起跳起来喊疼。这样直接干到肉里去的电影,大陆早就该拍了,好在台湾也是中国,暧昧地爽快一点儿,台湾电影也是中国电影。
在海的这边,观众等《疯狂的赛车》等了简直有半个多世纪,终于等来的,却是《李米的猜想》。曹保平的第二部导演之作,突然将舞动生风的长矛换成一柄安静小巧的匕首,并用无比均匀、无比残忍的力道,把现代人的爱情连皮带核儿剖开。非常荒诞的是,当看到周迅与其说是为角色,不如说更是为她自己的爱情放声恸哭的时候,我居然也跟着落起泪来。
原来这世上的爱情,都TM一个德行——灿烂迷人的,最能让你肝肠寸断。
3
仍然有一些人不喜欢《李米的猜想》,出于专业考虑,他们认为曹保平其实没有给李米足够的情感动机,李米的爱情太戏剧化,情书的设计太莎士比亚,太十九世纪,不但老土,而且缺乏现实基础,很难真正打动谁。可为什么,我被打动了?
我自作多情地相信,那样的爱情是现实中存在的,至少是一部分人一类人爱情的实况演出。我没出息地潸然泪下的时候,恰恰是李米绝望地追着马冰给他念情书的时候。
——爱情在温和甜蜜的时候,是最不可思议的幸福与眩晕,而在失魂断魄的时候,绝对是一场无法永久痊愈的病。弗洛伊德可以作证。
李米是个不折不扣的爱情病人。我们都是,或曾经都是,或即将都是。
在《情非得已》里,爱情也是剧情的关键,豆子和马麻的爱欲纠缠,也是很多人现实中的情爱故事。就像照镜子一样,现实和电影,彼此镜像。
焦虑的男人们寻找一切借口放纵自己的欲望,放纵自己的软弱,他们无视情人的眼泪,一次次伤害她们,直到彻底失去才幡然悔悟。然而生活不能快进和倒带,失去的就不再来。周遭的空气越是浮躁,男人们越是对自欺欺人得心应手,所有的外在困窘都可以拿来作为借口,良心和欲望,每每大战几百回合也难分胜负。然而“所有问题,一直都来自内心。”(这是一个朋友说的,她说的对)。悲痛欲绝的女人,自然有办法教男人看清自己,看清世界,只是代价未免太大,彼此都几乎承受不起。
看完《李米》,再看《情非》,我开始做一个蛮无聊的反思:爱情,它究竟需不需要那么戏剧化?
结论很快得出来:爱,本身就是一出戏剧,它没办法不戏剧。
4
有一种八卦可以把人们从爱情故事的幻景中暂时拉回现实:《李米》在审查过程中受到最严峻也是最不专业、最荒诞不经的质疑是——马冰是个毒贩,他可以拥有爱情吗?提出这个质疑的人我们很熟悉,他们是一团执著的空气,因此无处不在,他们手中的权力至高无上,偶尔就会烧坏他们的脑子,损坏他们的智商。
这是《情非》没涉及到的外部问题之一,根本也不是中国的专利,可在大陆电影的游戏规则里,它却的确是比市场更难以捉摸的无形钝力。不过,《情非》告诉我们另一层真相:所有来自外部世界的揉搓或诱惑,并不一定就是导致电影一败涂地的问题核心,电影的问题,向来出在内部,出在电影人自己内心的焦虑、妥协和摇摆不定上。
豆导的事业和生活都一塌糊涂,但造成他这种迷失的,却不是台湾电影糟糕的现状和游戏规则,而是他无法驾驭的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也就是所谓“贪嗔痴”。听上去,这样一个唱念做打的电影主题,倒像是涉及到了人类永恒的主题?很十九世纪。
80年代国内流行的意识形态批评,喜欢把西方文学里所有的人格悲剧偷换升格为社会悲剧,似乎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就不足以为资本主义掘墓。这种思路不可避免也渗入当代,长时间让人们产生错觉:所有的个体悲剧,都是他所处的浮躁社会、浮躁时代造成的,个人只不过如牛羊般在祭坛上分批牺牲,他们本身没有错,完全不必反省。但实际上,无论怎样的时代,都会出现惊人相似的个人悲剧。这又是为什么?
我们看到,豆导在失去一切借口之后,奇迹般地回归了自我,他洗心革面,打算重新做人,咬牙戒掉贪嗔痴,再往前走,我看他已经打算一心普渡众生了。那一刻的恍惚之间,我们确信,悲剧的社会因素,的确是被无限放大了。一个人,这不是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吗?完全可以。
可惜影片的结局再次使这种人性光辉暗淡下去,救赎之路到底还是个假悟,(向善的)个人还是输给了(向恶的)社会。放下屠刀的人,复又哭丧着脸把刀捡起来,豆导最后为那400万所做的难看屈服,使影片救赎意味明显的天顶之光,重归暗淡。
可这并不奇怪,深刻的性格悲剧会那么轻易被一个挫败后的顿悟扭转,那才真不可信。
5
颠三倒四,还是重回《李米》。
我依然对李米痴于爱情的动机问题耿耿于怀。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找这个男人那么多年,为了找到他,她几乎毁掉自己的生活,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且不论,问题是,值得吗?
这个女人的爱情,让我想起特吕弗1975年拍的《阿黛尔·雨果的故事》,阿佳妮扮演的阿黛尔·雨果,一辈子都在近乎“丧心病狂”地爱着、追逐着一个不再爱她的男人,直到最后,独自一人死在法国。我是不是还应该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终生眷恋……诸如此类的例子很多,很多很多,类似的爱情故事在十九世纪通俗浪漫主义文学里,早就已经程高密度的弥漫状态,只是没想到居然能扩散到现在!它可能,就是曹保平心里相信爱情的那个魔鬼?
某种程度上讲,李米很像那个陷入情感迷狂的阿黛尔,她也是终生痴情于一个人的阿里萨,她是所有那些和浪漫主义一脉相承的故事里的女主角。只是现在,人们已经不大相信现实里还存在有这种“古典主义的爱情”,即使有,也一定会遭到“不浪漫的”解构。
不过,曹保平显然考虑到了向观众解释李米的动机这个问题,他也并不认为李米的痴狂是可以天然成立的,就好像阿黛尔有她渴望摆脱家族阴影的原始动机,阿里萨有他和费尔米纳的初恋情结这一潜在动机。如果我猜得没错,解释动机,这应该还是曹保平构思情节时考虑最多的问题,因为我看过剧本,成片改动最多的,就是结尾。
在影片最后,曹保平简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李米和方文曾经青梅竹马的爱情,他把这对恋人之间最甜蜜的回忆和最浪漫的彼此守望,一股脑释放在这里。李米在DV里的自述,方文在DV里的表白,情绪饱满,令人感动。
可惜这时候,戏剧的高潮已过,我再也哭不出来。
6
我倒是觉得,方文的动机交待地不怎么够。方文为什么会选择变成马冰?起码如果我是方文,我不会选择变成马冰,更不会写那些信,那太嗲了。
但无论怎么说,我得感谢曹保平让我产生了猝死般的爱情幻觉,更要感谢钮承泽给我心里插上刀子,把我拉回了现实。
更多内容请见2008年10月号《电影世界》,10月初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