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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塔可夫斯基(七):与时空抗衡

 
《镜》----与时空抗衡
       有个电影理论家说:“电影太难懂了,因为它太简单了。”
       这句话在老塔的第四部长片《镜》里得到了完美的印证,一方面老塔说这部电影太简单了,就是些儿时的记忆,非常简单的直线性故事,没有什么比这更好明白的了,但一方面,无论是电影理论家还是一些观众,都抱怨这部电影过于晦涩,支离破碎,不知所云,是一部不折不扣高高在上藐视大众的“精英电影”。这个塔可夫斯基,实在是欠揍,至少那些愚蠢的苏联电影官员们就这么认为。
       但这正是这部被认为过于“精英”的电影激起了不同层次不同行业的人心灵深处的记忆,产生了共鸣,信件如雪片般向老塔飞去,急切的想表达心里的看法,有个感性的观众在给老塔的信里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童年,就是那样的风,那样的雷雨······在《雕刻时光》里,老塔引用了很多针对《镜》的观众来信,各种各样的都有,愤怒的,厌恶的,喜欢的,膜拜的,等等,把老塔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一个劲拿出来“显摆”。因为对他电影的讨论从来没有这么剧烈过,老是被认为曲高和寡,高山流水,没人欣赏,一部电影不管好坏,最怕就是无人问津,根本激不起人们的兴趣,只有那些引起剧烈争论的作品才会在时间中不停的争论下去,并且铸造为经典的永恒,就像我们的《金瓶梅》一样,一问世起就争议不断,有认为淫秽的,也有人认为是大菩萨心肠的,正反评论都非常极端,这样争论了几百年,也被禁了几百年,但人们想尽办法都要找来看,并且继续评论。
        在民间的角落,在广大的人民群众中,他们看了老塔的电影,都曾经激烈讨论过,只是“主流媒体”把他们说话的声音屏蔽了而已,造成了一种表面的曲高和寡与无人问津,其实是暗潮汹涌摧毁泰坦尼克的冰山运动。
        于是《镜》的开片就是“我可以说了”的宣告!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对自由的向往,对时间的追忆,无论怎样都要理直气壮的发出自己的声音。只有在极不自由无法大声说话的国度才能感觉到开片治疗口吃场景的分量。如果看得仔细点,这里有个“穿帮”镜头,用于现场收音的话筒的影子都拍出来了,而且不是就那么可以忽略的一两秒,出现好长时间。呵呵,发现这个也算是看电影的趣事吧,对电影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老塔曾经认为最好的电影就是新闻片,而新闻片就是最真实的时间记录,后来他稍微调整了看法,他要是跑到我们这里来看看每天晚上七点开始的那三十分钟新闻节目,估计丫早就吐血了。但这个看法他一直没变,那就是应该有这么一部或者说无数部电影,从一个人一出生就完全的拍摄下来,包括他生活的所有细节,一直到他死去,当然是在当事人毫不知情的状况下隐蔽拍摄,这样就得到一个人完整一生的真实生活记录,拍下来的胶片恐怕足够绕地球几圈,不同的导演拿着这些原始的材料,每个人都可以剪切出一部或者数部电影,包含了一个人的生老病死,其实这样的状况根本不可能,实属纯粹理想,但这样的想法却可以给人灵感,我们看好莱坞拍的《楚门的世界》,楚门就是一直都毫无知觉的活在摄像机之下。
        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自然而然的回忆自己的过去,回忆自己所处的时代,哪怕是一个乞丐,都有他心里最值得珍视的回忆,对个体人的真诚回忆,无论他有多卑微还是多伟大,只要真诚,我总是保持着一种尊重,但对那些充满雕琢与粉饰的回忆录,只有躲而远之了。老塔的《镜》就是一部关于儿时记忆,时间碎片的电影,时间空间完全被打碎,看上去凌乱不堪,但以一种“诗”的韵律组合在一起,真实的再现了他的童年与时代,这部电影曾经剪切了二十几个版本,没有一个让老塔满意,都快要放弃的时候,再次打乱重新组合,当这部电影“立起来”的时候,老塔都不敢相信,认为发生了奇迹!
        与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类似,里面充斥着属于老塔自己的记忆,栅栏边的母亲,问路的陌生人,离家出走的父亲,邻居的大火,乡下的大风,在印刷厂校队出错的母亲,西班牙的移民,达芬奇的画作,普希金给沙皇的信件,等等。另外还有就是以新闻片呈现的关于时代的记忆,二次大战红军的跋涉,我们这里文革的红卫兵,越南战争,等等,穿插在整部电影里,把个人,家庭的命运与时代吻合,可以说是一部老塔特有的“心灵史诗”,他父亲阿尔谢尼在电影里不停的朗诵自己的诗作,关于老塔的一切,他的记忆,他的想象,他的时代,几乎重大的符号都出现在了他的这部“自传式”的电影里。
        如果我们对每个支离破碎的片段都去进行解读,恐怕要变成老塔肚子里的蛔虫才行,我记得我第一次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真的惊叹于老塔镜头的美,真的是太美太有感觉了,要是喝得个七八分醉再去看,恐怕就要手舞足蹈起来了,但里面到底讲了什么,实在不是很清楚。听着他父亲朗诵的诗,我一句俄语都不懂,但诗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最讲究节奏与韵律的,能感觉到非常强烈的韵律在里面,能抓住人的呼吸,让人很high。从里面充斥的新闻纪录片,大约感觉到这部电影就是关于个人与时代的,父亲与母亲,爱与背叛,等等。对那些特别属于老塔私人的东西,我的看法是去感觉就是了,去解读没有任何意义。里面有一段西班牙家庭的镜头,我看的时候不熟悉苏联的历史,怎么都搞不明白,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原来苏联曾经有一批西班牙移民,这个东西除了俄国人知道他们自己的历史看起来没有障碍外,我们这些中国人要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得费点周折。但这段镜头又拍得如此的美艳,西班牙女孩在那里跳舞,父亲在看电视上的斗牛表演,都是如此的鲜活,只能知道那就是老塔内心深处的记忆。
        这部电影我看了好几遍,每一次都惊叹于奇迹般的美!电影的序幕之后,是妈妈坐在栅栏小憩的镜头,由远而近拉伸,之后再沿着妈妈做半弧形运动,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镜头的移动,就创造出一种恍如置身画中的感觉,那时,父亲已经离家出走,有个陌生人来问路,依靠旁白我们知道那不是父亲,一阵大风,卷起千堆草浪,那些摇动的树······妈妈慌慌张张的奔向印刷厂,因为校队出了错,一旦出错可吃不了兜着走,可以想象斯大林时期的“严酷”政策······父亲给母亲浇水洗头,顺着头发的水珠出现不停剥落如瀑布般掉下的天花板,慢镜的使用让人感觉时间的凝固······年轻的妈妈面对镜子,看见镜中人是白发苍苍的自己,由老塔的母亲亲自扮演,这样的瞬间超出常人的想象,震慑人的思维,完全不合现实的逻辑。在伯格曼的《哭泣与耳语》里,谜样的女人哈里特·安德森扮演的角色死去后又“活”了过来,也超出我们的想象,照样让人震撼不已。艺术的魅力就是突破桎梏,打破现实的逻辑,要是艺术表现的都跟现实一模一样,那还拿艺术来干嘛?老塔打破了对时间的理解,在他的艺术王国里,时间,空间,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自由分拆组合。
        再看电影的结尾,年轻的妈妈在原野远远看着年老的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走向远处,一个画面里出现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真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难怪很多人暴跳如雷呢,但仔细一想正是这样的镜头完全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让我们跳出时间与空间之外,一种多维立体的场景仿佛就要跳出电影画面,向我们观众奔驰而来,这才是真正的“立体电影”!真的是要跳出三界之外,立地成佛呀。电影到此戛然而止,但电影表现的生活远远没有结束,留给人的遐想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老塔自己曾说:“一想到母亲将要去世,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我将抗争。”与时间抗衡并最终战胜时间,这就是巴赞在“木乃伊情结”里的说法。正是这样战胜时间的想法支配了老塔的大脑,他无论怎样都要拍一部属于自己的“我记得,想当年”。按照最初的设想,有三个层次的素材,在上篇文章我略有提及,但对于第一个层次的拍摄,就牵扯到拍摄道德的问题,将别人而且还是自己母亲的隐私用“隐蔽拍摄”的方式完全暴露于摄像头之下,让他的母亲谈论关于世界的一切,回忆经过的一切,最难以启齿的行为,最幸福或痛苦的体验,这完全是个疯狂的想法,真是不疯魔不成戏,这简直就是把人扒光衣服赤裸与光天化日之下,就算发展到今天,我们对那些偷拍的行为也是一致的谴责。这就造成了老塔与当时合作十几年的御用摄像师的分歧,摄像师怎么都不干“偷拍”这件事,觉得太缺德了,于是跟老塔散伙。这也成了别人攻击老塔的口实:“你看这个人,多难相处呀,跟他十几年的老搭档都不干了,我呸!”其实不是这样,老塔去世后,摄像师在一篇回忆文章里说当时他看的是原始拍摄计划,在偷拍上他怎么都不同意,于是不干,但后来看了拍成的片子,老塔根本就没有偷拍他的母亲,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去掌镜呢,后悔晚矣!   
       我们现今看到的《镜》,就只有两个层次,老塔童年记忆的搬演与收集到的与时代紧密相关的新闻纪录片。老塔说这部电影简单至极,他说的就是这个,连这点都看不明白真该回去冲冲抽水马桶,把大脑里的屎渣子洗干净。任意一个抒情高手都可以查阅资料,从达芬奇的画作到巴赫的曲子,从普希金的信件到阿尔谢尼的诗,全片有二百多个镜头,只要任意提取数十个去慢慢分析,就能洋洋洒洒的延伸成一篇看上去非常专业的“电影评论”,这也难怪老塔说有些专业的影评人根本没有能力评判他的电影,相反,他对普通观众“体验”式的看法却倍感亲切,而且深受这些普通观众的鼓舞,这就已经与观众在互动了。作为普通观众,我们去“感悟”这部电影就行了。关键在于老塔的记忆能否勾起观众的记忆并产生共鸣,如果能,他的电影就可以用这句套话来说,既表达了个人,也表达了时代。一个作品如果能够非常好的表现个人与时代,肯定算是非常好的作品,但还不足以成为“旷世之作”,我的记忆中,我们这里八十年代出现了一堆表现个人与时代的作品,像《平凡的世界》之类,都曾经风靡一时,但大浪淘沙,这些作品不是早已销声匿迹,就是开始重新评估,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
        在我看来,一个作品要想不朽流芳千古,在表现个人与时代的基础上,还必须表现时间的永恒与空间的不朽,与时间抗衡并最终取得胜利,与空间较量并最终重构空间。显然,老塔成功了!
        《镜》之所以被认为是这个世间最好的导演最好的作品,原因在此,这才是这部电影伟大与不朽的地方,要是巴赞能熬到拍出《镜》的那天,估计他写作的时候浑身都在打抖,为这部与时空抗衡并最终战胜时空的作品语无伦次的写出一堆溢美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