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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格曼:在死亡、疼痛与渴望中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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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疼痛与渴望中诞生
我的电影从来无意写实,它们是镜子,是现实的片断,几乎跟梦一样。
——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
凯琳(Karin)在1918年7月的日记里写道:
最近这几个礼拜病得很重,很少写日记。埃里克已经第二次染上西班牙型感冒,我们的儿子于7月14日礼拜天早上出生,他一出生就发高烧并染上痢疾,看起来瘦骨嶙峋,鼻子红红的,眼睛始终不肯张开。我因为生病,没有奶可以喂他,然后在医院里匆匆忙忙为他洗礼。他取名为英格玛。

英格玛·伯格曼的母亲凯琳20岁的照片
1918年7月14日,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出生时的身体状况很糟,伯格曼家族的老医生说:这小孩会死于营养不良!没有人能确定伯格曼是否可以活下来,然而,他活下来了!尽管,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疼痛,断断续续地伴随了他一生。
从小,伯格曼就不断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疾病侵扰着。他患有腺状肿,常常得张开嘴呼吸,看起来很蠢;他经常为肠胃的不适所苦,这些痛苦无时无刻,甚至,有一天竟发觉大便失禁;他一直为习惯性失眠所苦,失眠的夜晚,他总是充满焦虑、悔恨、愤懑、懊恼……

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
然而,伯格曼一直学着去掌控自己的麻烦以免影响他的电影和戏剧创作,他一直在与自己体内那位专事破坏他的随时准备鞭笞他的恶魔相抗争。柏拉图说:身体是灵魂的牢笼。身体的疼痛却催生了伯格曼的创作。在影片《狼之时刻》(Hour of the Wolf,1968)里,主人公约翰身处孤岛,他失眠、恐惧,恐惧地谛听时钟的“滴…答…滴…答…”,“一分钟还没过去?!”,“啊,总算到了,总算过去了”约翰卸下了一分钟的重负,但他却无法敖过七年的重负!约翰的灵魂无时无刻不被“狼之时刻”所围困。在我看来,伯格曼也同样常常身处“狼之时刻”,只是,他将那些时刻带入电影,他静默了自身的灵魂。

《狼之时刻》中的约翰谛听着时钟的“滴…答…滴…答…”
伯格曼从小就被灌输诸如这样的观念:罪恶、忏悔、惩罚、宽恕以及谦恭……在伯格曼眼里,他和父母以及上帝之间的关系即是奠立在这些观念之上,他必须毫无条件地接受这些。在这样的宗教环境之下,他所有可能与外界沟通的门径一概被关闭杜绝。因此,犯错并接受惩罚遂成为伯格曼的一种认定自我的方式。然而,伯格曼并不觉得父亲埃里克(Erik Bergman)的鞭打有多疼痛,他所体验的最大痛苦反而是这种仪式本身及其引发的屈辱感。这似乎正与福柯(Michel Foucault,Discipline and Punishment)的 “规训与惩罚”相合:现代社会对肉体的酷刑消失了,但是却将身体“控制在一个强制、剥夺、义务和限制的体系中”。每当鞭打执行完毕,伯格曼必须被迫去吻父亲的手,以祈求宽恕、得到超脱。

英格玛·伯格曼的父亲埃里克·伯格曼
鞭打并非是唯一的惩罚方式,伯格曼还经常被关壁柜。庆幸的是,当小伯格曼被关在一个特制的壁柜里时,他会拿出事先藏在壁柜里的手电筒把光打在柜壁上,想像成自己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这黑暗中的惬意就像伯格曼曾经闪过的“与父亲一起去环游世界”的念头一样,它们是现实的片断,却又似乎梦境。作为虔诚的牧师,伯格曼的父亲严肃、刻板而神经质,然而,有一次父亲也曾和小伯格曼一起游完泳之后光着身子坐在湖畔晒过太阳,一起在湖畔发现深紫色的花草。当天色暗下来,小伯格曼和父亲钻出桦树林,进入一片草原的时候,山头一边正在闪电打雷,小伯格曼对父亲说:“我们应该像现在这样一起去环游世界,爸爸!”父亲笑了,把帽子递给小伯格曼,父子俩兴高采烈,然而当他们正要爬坡时,暴风雨开始袭击了,而且雷电交加,他们不得不跑进附近没人住的农庄躲雨……
“环游世界”是真实的梦境,而“农庄躲雨”是真实的现实。小时候的伯格曼要区别现实和幻想很困难,除非他努力尝试,“现实世界才会显得真实,否则,现实和幻想永远泾渭不分”。

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
冷酷的现实是:伯格曼对父爱和母爱爆发了激烈的双重抗拒!大学只念了一半,伯格曼决心辍学,争执中,父亲打了儿子一巴掌,儿子不甘示弱,还了父亲一拳,母亲试图调解时,儿子又顺手给了母亲一个耳光,19岁的伯格曼随即离家出走。一拳和一耳光,这抗拒正诞生于他对父爱和母爱的双重渴望,就像他的电影,在冷洌的影像背后,奔突着的是炽烈的生命冲突!
小伯格曼坐在父亲的两个膝盖中间,就好像耶稣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对母亲,小伯格曼则充满了无限的爱的渴望。母亲漂亮、聪颖、热情、浪漫,喜欢旅行、戏剧、书本、电影。然而,伯格曼的挚爱和眷恋却经常困扰着母亲,甚至让她感到恼怒:伯格曼所表现出来的温驯以及暴烈的脾气总是让母亲觉得无法消受,以至于经常不得不用一些冷淡揶揄的话语叫他走开。然而可怜的小伯格曼还是尽量用一些可能取悦母亲或引起她兴趣的行为来吸引她对他的注意。伯格曼从小就相信:爱能使人萌生冒险进取之心!
《沉默》(The Silence,1963)即透露出伯格曼对自身荒凉而充满渴望的内在情感的捕捉。影片中小男孩,趴在母亲的怀里、用小手为在浴缸里的母亲擦背、深深地呼吸着母亲的体香、与母亲赤裸而和谐地躺在床上……我也从未看见过有比《沉默》里清水溅映下的母亲的乳房更美的影像。我似乎可以理解《沉默》为什么能成为伯格曼个人最偏爱的一部电影了。



《沉默》中的小男孩和母亲
冬天里一个礼拜天的下午,六十多岁的伯格曼脱掉外套和鞋子,轻轻走过餐厅,看到母亲正坐在案前用自来水笔写日记,“她戴着眼镜,头发有些凌乱”,“她的左手搁在桌沿”,“指头上的结婚戒指和钻戒在闪闪发亮,她的指甲刚修过”。她突然转头,看到了伯格曼。伯格曼在《魔灯》中写道:多么令人神魂颠倒的时刻。母亲死后,伯格曼始终一直渴望着这样的时刻出现。
伯格曼一直渴望和母亲做朋友,渴望推心置腹,渴望理解生命,渴望和母亲谈“父亲一天到晚在教堂里大谈上帝的爱,可是在家里他却绝口不谈”的“爱”!然而,母亲却总是说她很累。她看起来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成年后的伯格曼突然想到:他应该同情母亲在生活上的失败所带来的痛苦,她不像父亲那样有心机,她总是逆来顺受。母亲背后看不到的辛酸,没人知道。
母亲死后,伯格曼经常去看父亲,父亲和伯格曼的关系变得友善。与伯格曼一样,父亲也挚爱而眷恋着母亲直到生命的尽头。有一天,伯格曼和父亲的管家在谈事,突然父亲走进房间,很惊讶地问:凯琳回来了吗?那时候母亲已经死了4年之久,他突然错以为母亲外出回来了……1970年4月29日下午4点20分,父亲死了,他走得安详平静。

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
乌普萨拉的凯琳和埃里克给了英格玛·伯格曼生命,然而,电影的伯格曼在死亡、疼痛与渴望中诞生,伯格曼终其一生都在讲述自己及所爱恨交织的人的故事。
他推开门,用爱去推开一重重厚重的门……

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
附记:
没有曲章蒋胡等师长的提携,就没有乌普萨拉马车从文学转入电影;
没有前海一支剑的鼎力相助,就没有乌普萨拉马车从京城进入申城;
没有图宾根木匠的悉心鞭策,就没有乌普萨拉马车的缓慢发轫;
还有,乌普萨拉马车心底无以言说的爱……
英格玛·伯格曼说:没有爱,什么都不可能。没有你,就没有我。
2008年7月14日乌普萨拉马车于北京积水潭滨河路护城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