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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台湾版青春残酷物语
今天是台湾电影代表人物之一杨德昌导演逝世一周年纪念日。杨导是我非常钟爱一位导演,杨导一生为台湾电影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记得曾经看完〈一一〉,已经半夜一点。一个人坐在电脑边,点燃香烟,窗外下着雨,雨水和雨声交织在黑白交叠的夜里,一身的凉意。可是心里不觉得冷,倒是有一股长者的胸怀传来的暖意涌在身上,杨德昌经过了一段怎么样的心路,才可以把爱用平缓厚重的掌力推到一个年轻人的心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冷冽,〈独立时代〉的狠劲,都是那么绝望,爱的救赎是不是就不可能?人与人交流的绝缘怎么剥除,人与世界的握手沟通又怎么可以实现?杨德昌终究还是坚持了爱的信仰吧,贾樟柯说杨德昌让人看见了幸福的真相,这话说的绝对了,杨德昌的真相不见得是这个时代的真相,可是杨德昌心里那份对俗世的热爱,对爱的崇尚,却是重复了一千遍也还是应该有人继承下去的。
有人说杨导的电影是批判,可是杨德昌对谁在批判呢,他没有批判任何人,却是在批判那个看不见摸不到的社会,批判一种金钱至上别无他求的意识。可是终究话说完了,不忘了给每个人一个下场,做一个道德判断,王小波常说反对别人到自己头上下金蛋,这话说的好,可是他又说每个人都该有点精神追求,照我看这话不合适,有点要到别人头上下金蛋的意思,虽然名为提倡,暗地里还是希望大家都去做的吧?杨德昌可爱就可爱在他明明白白的要下金蛋,坦承自己心中的理想与天真,坦承在这个残酷堕落的社会之上,有他的关怀与观点。我们常常说多元的社会,可是在这个缺乏信仰缺乏关爱的时代,人们是不是要去做点什么提倡点什么去建树这个社会?自由是自私的幌子还是真的就是一个辉煌的理想?我看这还是一个问题。
〈麻将〉是杨导电影中我最钟爱的电影。至今都记得淘到这张碟当时兴奋的心情,看完电影都那久久不能挥去的深思。
比起白纸黑字,电影语言是如此的丰富,文字动辄需要成百上千字才能表述的情景,在电影中,往往是一片黑幕,一个镜头无声的滑动,一串串光影的交叠,已足以造成我们内心深处的暗涌与崩溃。
在台湾影片《麻将》中,红鱼、纶纶、牙膏、香港四人组成一个小集团,到处敛财骗色。有一次,他们在硬摇滚咖啡店里遇见千里迢迢从法国来台北寻找男友马可而走投无路的女孩玛特拉,“红鱼”因想拉皮条获利,而对玛特拉伸出援助之手。故事就从这儿开始了,那一段从容轻松的镜头过后,紧接着的是另一幕台北土地上的生活传真。小帅哥香港让他刚认识一天的马子陪他的每个哥们上床,女孩开始不从,然而在口才极佳的红鱼说服下,后来竟也依了。在所谓的“爱情”当中,我们把屈辱和痛楚理解为“牺牲”。
或者,她已是乞丐,根本没有选择余地?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荒谬而滑稽,你想笑,却偏偏又觉得喉咙干涩,展示在我们眼前的这一切,有些类似卡夫卡用他精确而冷酷如手术刀的文字所构筑出来的虚幻世界。然而,这一切却偏偏又真实得令我们不得不相信。摄影机冷冷的蛰伏在光影世界的背面,一心引导我们去看到那被隐藏的世界真相。
同样四个无所事事的街头少年,让我想起那颗将暴力揉碎在古典音乐中的奇异果——《发条橙》。那么,持之以恒的堕落,是否就能够分裂天色?还是落得个被锐利如刀锋的青春,扎得鲜血淋淋,依然看不到出路?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与他们搭上了同一辆列车。在永恒的黑夜向前驶去。中途也许有人会下车,也许有人会因为厌倦和疲惫而转车,我们自己也有可能在原地一再兜圈,迷失方向。这一切都不打紧,毕竟最终我们都会到达同一个终点——那就是衰老与死亡。
朴树的歌中亦唱出了那句朴素的真理:我们每天除了衰老无事可作。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每个人都在等着有人教他该怎么做,然后他就跟着怎么做。”这句话就象一个永无休止的无主题变奏曲,不停的在我们耳边萦绕盘旋,挥之不去。
当你一直在追逐财富名利,终于有一天一切都得偿所愿,然而对着镜子你问自己,我什么都得到了吗?才突然发现你要的根本不是这些,心中只剩下一片惨白的空茫,这时候你该怎么办?这就是红鱼的父亲决定赴死前想要告诉红鱼的。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这一片空茫,逼得芸芸众生惊慌失措。在支离破碎的生命段落里,苟延残喘着余下的呼吸。
何必笑他人一直在原地转圈。谁又能活得平衡?
红鱼父亲和他的情人终于象失乐园中的那对男女一般相拥着死去,面容却是安详的。将红鱼一个人留在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这空虚几乎把他逼上了绝路,他终于被困于残酷的青春中央,无法突围。一旦真的面对死亡,直面生命惨烈的真相,便无法再浑噩度日。
聪明本无益,明眼人都得睁着眼跳火坑。倒不如片中与红鱼合作行骗的牙膏的逻辑来得简单生动,他把所有的人只分为两种,衰与不衰,只取决于被女人亲过没有。这是粗糙的生活哲学,也是浑噩的快乐。过一天,便是一天的光景。至于是否能越活越聪明,那又有什么要紧,反正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香港呢?他的明天的太阳又是怎样的?ANGEL叫他陪自己的几个好朋友睡觉,几个三十多岁的放荡女人,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试问他如何吃得消,真是活生生的现世报,一直是自诩潇洒的他在居高临下的玩弄别人,现在自己却被摆了一道,如此淋漓尽致的反讽,也给了他致命的一刀。他英俊的脸在阴暗中闪烁不定,是否真切的体会到了那些女孩曾经的感受?香港终于在内心激烈的冲击中倒下,在豪华的高楼大厦间放声哭泣,那已经不是哭泣,是动物的哀嚎。在台北的上空久久飘荡,盘旋不去。
青春是一笔债,上帝借给你,是为了日后加倍收回。
片中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骗子,一种是傻子,红鱼一直立志要做一个台北最大的大骗子。父亲曾是他的偶像,然而斯人已逝,这个极聪明的孩子,如今能够握在手中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虚。红鱼父亲的朋友邱董。如今已是一个疲于奔命的失意商人,他自诩聪明的告诉红鱼:“现在这个世界已没有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们拼命看电视、杂志、广告、畅销书,为什么?为的就是想听别人告诉他们怎么过,怎么活。只要你去告诉人们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们一定会相信你,这样我们不就发了!”然而他的致富圣经,却已无法在曾经持一样论调的红鱼心中,再激起任何共鸣。
红鱼终于从邱董口中得知,原来这个ANGEL不是那个ANGEL,他替父亲报仇的计划全部是那么的可笑。象投入水中的石子,和青春一样空幻无比,脆弱无比。这个无厘头少年在极端绝望和厌恶中枪杀了邱董,也枪杀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信仰,一切贪婪的欲望,上帝跟他开了一个多么荒谬的玩笑,生命中到底有什么才是重要的?他丧失了一切的答案与线索,退回到生命最初的荒芜,跪倒在血泊中,发出无法抑制的嘶哑哭号。
那所有坚硬的,必将融于空气。
黑幕拉起,哭声消逝,笑声从黑幕后一丝丝穿透出来,眼前是台北热闹杂乱的街景,人声鼎沸,龙蛇混杂,乌烟瘴气。镜头徐徐的往前推,呵,这个城市是一个大的垃圾场,充斥着烟味、汗水、污垢和拥挤人群的大垃圾场。将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浓缩于其中。
看啊,这儿是多么的好,我们在历史中学过,十九世纪,是帝国主义的辉煌时代,但是21世纪的光荣,必将诞生在这块土地上,玛特拉,你不说,我也不说,别人将永远不会知道,我们找到了一个多么好的地方。
法国人马可对身边的玛特拉如是说。
本来以为影片该到这儿结束,将我们遗弃在这场不会GAME OVER的游戏中。永远沉沦不醒,可是没有,我看到玛特拉坐在车中,她无声的笑了。
然后是重重叠叠的光影来回穿梭,恍若他乡,没有任何主旋律,亦没有技巧的变幻,只是一段最朴实无华的街头速写,已令人感叹浮生若梦。这正象国画中的留白,让我屏住呼吸,充满敬畏不敢言语,终于,在夜色中脏乱不堪的台北闹市街头。我看到纶纶在茫茫人海中恍惚回首,不远的前方,他所等待的人正微笑着向他走来。
虽然生命无异于一场幻觉,爱情只不过是这泥沼中一根脆弱的稻草,我们依然愿意牢牢抓紧这刻转瞬即逝的感觉,让青春主宰一切。
于是在喧嚣的台北街头,一对异国情人无声而激烈的相互拥吻,为这场惨烈的青春祭,划上了一个句号。
看到〈麻将〉结尾的时候一颗心吊起来,生怕这一桌麻将到最后谁都不赢,连良知与爱的坚持也不能胜利。
说到底,杨德昌不是知识分子的赏玩之物,台北人看的懂,香港人看的懂,大陆的我们也能看的懂,杨德昌不该成为神秘兮兮躲在观影会里的人物,他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去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里,痛了,迷茫了,与我们感同身受。
可是重要的是,他还在爱着。
今天是追思杨导之日,特奉献一篇曾经的心情日记追忆杨导,愿大家能永远怀念杨导和他的电影。愿他在天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