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vier - 极影客

　　一九九五年我去兰州学日语，没学好，却对日本历史和文化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不可自拔。我并非喜爱这个国家——这么说并非心虚，我不畏惧愤怒而且年轻的爱国者们——我觉得这个岛国与其他邻国没有区别。

　　因此，看了不少日本电影。黑泽明自不必说，我最偏爱的，其实还是小林正树的电影。

　　今夜，酒精过少无法入睡，不得不重温了一遍小林的代表作之一，《切腹》。为此，还骚扰了正在睡梦中的、帮我选配安装音响的孙鲤老师，特此道歉。

　　看涉及江户时期、武士以及武士之行的电影，不了解一些常识是容易落入雾水之潭翻滚的。首先，江户时期是日本武家政治中最后的时期，也即日本三大幕府时代中最辉煌、最持久的德川幕府时代，聪明而且善于隐忍的德川家康在获得天下后，不但加强了对于各地封建领主——日本人称大名——的控制，还在很大程度上丰富了庶民的生活，使得农民与町民（即所谓的城市人）生活各有所取、所需和所享，也成为政治稳定的因素之一；其次，武士是一种特权阶级，但与中国的“士”有所区别，日本武士没有文盲，从小需要接受严格的文化、军事和自身品德的培训，成年（元服）后效力于军事化的封建领主，成为职业军政府中的雇员，而失去工作的武士，则称为“浪人”。武士对于从中国传来的儒家文化中的礼义廉耻极为看重，尤其注重形式化的生活与精神仪式，切腹即为其中之一。比较著名的形式化生活方式还有撰写和歌——比如明治维新时幕府方面的著名杀手、新选组的第二号人物土方岁三就是曾撰写过和歌，这位武士甚至只是农民出身——与茶道——深陷此道的武士非常多，比如战国时代的利休七哲，这项被日本人称之为艺术的繁复仪式实则是日本乃至中国古代形式主义的代表之一。

　　以上均属题外话，回到电影当中。影片主角津云半四郎前半生可谓是日本武士的典范：正直、守信、重义、忠诚（在职期间）并且文武双全。然而，这位可怜的老人的后半生，则是主子失势之后的悲惨模样，却深深的体现出了一个平凡老人的特点，从他对待女儿与女婿的婚事和孙子的态度，你不可能相信这是一个曾经效力与日本战国时代末期风云人物福岛正则家族的尚武之士。这也许是小林想要表述的某种转变，或者某种期待——再严酷、完美的战争机器，当遭遇生活与人间的历炼，也会变得温情脉脉。小林正树本人曾经参与二战，还进过战俘营，从事电影业后积极反战，还制作过名为《东京审判》的纪录片，成为研究那段历史的重要资料。（顺便说，至于国内拍的那部故事片么……我只能当成爱国主义教育电影了……）与主角站在对立面的是在职的武士，井伊家的家老与号称家中剑术无双的泽泻彦九郎，两个人在对为了贫困的家庭而不得不违反武士道精神典当佩刀、并以无赖行为要挟豪门的年轻浪人千千岩求女的处理上，深刻的体现出了小林对待武士的真正评价：狡诈，残忍与那种高高在上、毫不贴近民生的傲慢。千千岩求女的竹刀切腹、咬舌自尽，莫不是武士走向堕落的佐证。影片最后是以津云半四郎复仇基本成功但力战井伊家群武士不敌后切腹，而家老则做出勒令所有被津云半四郎侮辱过的下属切腹，并以轻描淡写的口吻掩饰该场风波而告终，武士道精神何去何从，武士之本质、人性、阶级变更时对待家庭与荣誉的艰难取舍等等，莫不浮现。

　　另外，即使站在商业片的角度来看这部黑白电影，也颇有可取之处，比如猎猎风中津云半四郎与泽泻彦九郎的对峙，有如一幅幅水墨画组成的连帧，虽然动作并无花哨与飞檐走壁，却足以震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