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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潜水艇》:嬉皮士们的孤心之旅

  黄色的潜水艇/Yellow Submarine(1968) 电影图片 DVD封套 #01 大图 1018X1416
   如果六十年代的一部分是伊甸园和乌托邦式的,披头士就是其最顽皮的化身。欧文·豪把这叫做‘随心所欲的心理’,并断言它威胁了文化的价值。但是到头来,这些信仰者们不过是威胁了他们自己。
                 ——莫里斯·迪克斯坦
   1999830,英国利物浦整个城市装饰成了一片黄色的海洋,数百个合唱团在俱乐部、酒吧等场所演唱着相同的歌曲,因为多年前诞生于这个城市的骄傲:披头士乐队,也因为他们在1968年7月17日首映的动画电影《黄色潜水艇》。影片当时在英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由于不久之后披头士的解散和1960年代的结束,这部电影虽然被尊为非迪斯尼派动画的经典,却一直少有跟从。直到1999年的重新发行,人们才再一次借由它打开1960年代艺术的大门,尤其在波普艺术(pop art)和迷幻艺术(psychedelic art)的结合上。而利物浦人也从“黄色潜水艇日”的设置中捞取了足够的英式骄傲,虽然约翰·列侬早就亲手撕破了它。
《胡椒军士孤心俱乐部乐队》
    1967年5月26,如日中天的披头士乐队决定提前发行他们的巅峰之作:《胡椒军士孤心俱乐部乐队》(Sgt. Pepper s Lonely Heart Club Band),但它并未能出现在排行榜冠军的位置上。事实上,这个迷幻艺术的总结之作很快就要受到平克弗洛伊德等地下乐队的挑战,而66年8月就宣布不再做任何公演的披头士乐队也隐隐感到了末日的开始:66年11月,列侬在伦敦一家画廊结识了前卫艺术家小野洋子,而67年8月,经纪人Brian Epstein被发现死在伦敦家中的床上……
    但是67年仍然是迷幻音乐的黄金时代,电影制片人阿尔·布罗达克斯和导演乔治·杜宁对披头士的魅力没有丝毫怀疑,他们有意以《胡椒》的音乐为基础制作一部动画长片,虽然披头士成员对此态度冷漠。他们找来与四人声音类似的演员完成配音,又起用了超过200位艺术家奋战了11个月。这其中包括波普艺术家皮特·马克斯,他不久就要声名鹊起,但实际起艺术主导的却是海茵茨·埃德曼,后者创造性地将60年代大众文化的各种元素进行拼贴,从美式漫画、19世纪幻想小说插图到波普、迷幻,从夏加尔到毕加索,最终揉合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幻想意味,这正符合披头士成员那时偏爱的超自然冥想主张。他们不仅折服,还坚持要在影片结尾加上四个人的实拍录像,以证明自己参与了这部影片。制作人有意为之设计一个迷幻的场景,但最终因为时间和预算的限制而放弃了。
    影片的工作量的确太过巨大了,在高度依靠手工的时代,埃德曼仅仅为了抓住披头士成员的动作特征就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去研究他们所有的录像素材,最终制作出来的标准堪称精确,比如在步速上,性格相对腼腆的林哥以每步24格(1秒)游荡在利物浦街头,其余三人虽然都是32格(1.5秒),但保罗明显有着后来让列侬深恶痛绝的那种领袖做派;乔治洒脱而酷劲十足;列侬则多少有些诡异,虽然温柔低调,但总有几分戒备,他甚至被处理成由弗兰肯斯坦喝了药水后变化而来。
乌托邦和旅行
    影片的名字《黄色潜水艇》来自于披头士1966年发行的一支十分受欢迎的同名单曲,也就是说影片最初的设想是全然从披头士的品牌出发,而需要将几支毫不相关的歌曲串联到一个故事里去。编剧李·米诺夫等人丝毫不比动画设计师迟钝,他们选择去乌托邦的旅程作为叙事模型,讲述在距英国八万里之遥的大海中有一个充满音乐的快乐乌托邦——胡椒岛,当地居民十分喜爱一个叫做“胡椒军士孤心俱乐部”的乐队。但蓝精灵们(很可能是阿根廷的隐喻)发动袭击,将岛屿变成单色的废墟,居民们变成石雕。有一个老船长死里逃生,驾驶黄色潜水艇来到英国,在利物浦街头找到无所事事整日闲逛的披头士,几个人在一段漫长的迷幻旅途过后,来到胡椒岛,用音乐和爱战胜了蓝精灵。这是典型的1960年代的信仰,甚至直接出现了玫瑰插上枪管的意象。对单色废墟的恐惧也来源于典型的英美自由政治的观念,最后的胜利也是以让蓝魔接受世界需要多种颜色为终结的。1999年,《黄色潜水艇》重新配乐后新版公映活动上,“蓝精灵”们还再次敲响警钟:“我们今天面临的在政治和社会形态上的彼此误解,让我们联想到那个年代。”乔治·哈里森也在一次典礼致词时说道,“也许就是这样的思想分歧导致了那些蓝精灵们至今仍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作祟,威胁着人类的生存。”
    莫里斯·迪克斯坦认为,“六十年代的年轻人拥有一种大体上由和他们年龄相仿的人所创造的严肃文化,这一事实不容小看,因为这种文化能表达那些普遍存在的青春后期的渴望、欢乐和创伤”,很大程度上,这些年轻人的光辉理想并不像同时代的马丁·路德·金那样具体,而是抽象地表现为伊甸园和乌托邦式的梦想,并在爱情、性爱、死亡的旅行中,逐渐走到了这些理想在抱怨、挫折和破坏中化为泡影的结局。它的典型体现是公路片和摇滚乐,某种意义上,它们又是一回事。“摇滚乐是六十年代的有组织宗教——不仅是音乐和语言,而且也是舞蹈、性和毒品的枢纽,所有这一切集合而成一种独一无二的自我表现和精神旅行的仪式。”
    《黄色潜水艇》就同时是公路片和摇滚乐,只是走的水路罢了。漫长的迷幻旅途在时空的展现上甚至比全盛时期的摇滚乐都更为灵活自由。从火车到站以来电影史最具意义的时刻:科学怪人、金刚、西部牛仔、梦露都如马戏团戏耍般地登场。而利物浦街头城市人那副”单向度”的面孔和孤独感,以及对年老的恐惧(歌曲《When I’m 64》),也都一一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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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幻药和孩子气
    《黄色潜水艇》这首歌,据保罗回忆:“当时我突然想到不如写一首儿歌,继而想到各种画面,黄颜色和一艘潜艇随之浮现,我想,这个主题不错,一艘充满了童趣的黄色潜水艇。” 但列侬关于被牙医朋友下了迷幻药LSD的回忆或许也与之有关:“药效似乎持续了整个晚上……我画了一大堆东西——(模拟快速素描的声音)——就像这样。然后乔治的房子看起来好像一艘超大潜水艇,我是驾驶员——他们全都上床睡觉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撑——那玩意好像漂在他的墙上,那墙有18英尺高,而我就开着这艘潜水艇。”歌曲《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在影片中的缩写就是LSD,据传也是来自列侬在服食迷幻药后的幻觉。
    《飞越疯人院》的原著作者、“嬉皮士运动”的旗手作家肯·凯西说,《黄色潜水艇》在服用迷幻剂后看起来才够好。说的虽然有些邪恶,但要知道披头士在专辑和影片中所展现的轻松表演者的姿态、他们那种代表性的“无法抑制的孩子气”和“对快乐原则的不能自拔的迷恋”,正是通过马戏团、迷幻药和乔装打扮来保持的。这支拒绝长大的乐队试图用音乐和毒品来满足幼稚的期望,并维持住1960年代的那种乌托邦气息,“他们与那十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六十年代是一个相信魔力和无邪、对个人愿望的无穷威力保持着一种动人信仰的时期。如果六十年代的一部分是伊甸园和乌托邦式的,披头士就是其最顽皮的化身。欧文·豪把这叫做‘随心所欲的心理’,并断言它威胁了文化的价值。但是到头来,这些信仰者们不过是威胁了他们自己。”美国学者莫里斯·迪克斯坦说。这恐怕也是这支乐队无法在成人后继续存在的根本原因,无论破裂由谁挑起。
    埃德曼以波普艺术中惯用的游戏性动态组合,将披头士的孩子气质挥洒自如。其时,正是嬉皮士运动的高峰,在1966年才变得家喻户晓的LSD也达到了罪恶的巅峰,“就连离群索居的人都知道什么叫幻游、经历环境和精神扩张”,威廉·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中写道,“教士和牧师举行会议,讨论LSD在宗教方面的作用。流行音乐厅——还有美术馆和博物馆——用电影、幻灯片和彩色闪光灯来使人联想到服用LSD时所产生的效果。”同样在1968年上映的《2001漫游太空》就吸引了大批嬉皮士吸食毒品后溜进电影院,仰面躺在银幕下面,试图从库布里克的电影里获得“启示”。
    但《黄色潜水艇》孩子气的戏耍风格还是盖过了迷幻的要素,虽然发行商为美国版特地压缩掉一首歌,美国人也仍然没能立刻领悟欧洲式的精髓。《明星》周刊的评论更是全然不得要领,它形容埃德曼塑造的潜水艇“如同黄色的蝴蝶,又像是舒适柔软的毕德麦耶尔风格的沙发;从侧面看,又宛若一只鸭子,或是戴着耳机的暖水瓶;当然,最恰如其分的比喻还是一艘可爱的潜水艇。”但欧洲式的趣味恐怕还是要集中在水下世界里那些呲牙咧嘴、一脸坏笑的大头鱼或者那个长得像吸尘器的怪兽,在将周围的东西吸光以后,竟把自己也吸食进去,然后膨胀炸裂。
“世界上最大的大混蛋”
 
    影片中演奏古典音乐的老人们被蓝精灵击败戏弄,新的摇滚乐队却成为世界的拯救者,自然是青年文化信心膨胀的幼稚反映。不过,披头士的确在这里恢复了他们从草根街头出身时单纯的表演者身份,而得以自由地展现自己孩子般的魅力。虽然也是最后一次。“《你所需要的只是爱》(all you need is love)末尾引用了他们早年的成功之作《她爱你》,既纯朴又忸怩,既怀旧又摩登,‘世界上没有任何你能干而不让干的事’,这首歌断言,‘没有任何你能唱而不让唱的歌。’这就是他们永恒的启示,一种对他们(我们)自己神奇的威力的信仰,但是传授这一启示的方式几乎是一种过于简单化的胡言乱语,因而包含了自我嘲讽。”莫里斯·迪克斯坦说。
    列侬对此也耿耿于怀,他在1970年接受《滚石》的专访时攻击披头士“是世界上最大的大混蛋”,“梦已经做完了,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如今我已经30岁,而一大堆人留了长头发,如此而已……”至于为什么那个干净的孩子化的形象一直得以维持,是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这种形象维持下去,围绕在你身边的记者希望这个形象能持续下去,因为这样他们才能有免费的酒可以喝、有免费的女人可以嫖,还有所有的玩乐。每个人都希望能留在这辆乐队花车上,它就是《爱情神话》。我们就是恺撒大帝,假如有好几百万英镑可赚,所有送掉的东西、所有贿赂,还有警察,全部那些他妈的骗人玩意,有谁会想撂倒我们?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想插上一脚,这就是他们还紧抓着这个不放的原因:‘不要从我们身上拿走那些,不要从我们身上拿走罗马。那不是一座可以搬动的罗马,我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爱人、老婆、办公室小妹、派对、酒还有药,请不要把它拿走’”。
    不过,没有人可以拿走《黄色潜水艇》,虽然因为耗力甚巨和披头士这种文化符号的再难出现,它一直缺少跟风之作从而扩展影响力,但它对流行文化的开拓放到今天都丝毫不过时。与其说它开启了196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的摇滚电影热潮,像《爱与和平:伍德斯托克》和《迷墙》等,还不如说它在艺术圈内引发了远过电影圈的尊崇。摇滚电影过于边缘的风格早已失却了《黄色潜水艇》般丰富的启示意义,而后者却和同一年的《2001漫游太空》以手工开拓的画风,预见了今天电脑插画正在努力构建的审美体验。作家三毛犹然记得影片上映时观众对色彩画面的惊奇反映,纽约市曼克顿区的一家影院也曾每天连续二十四小时播放这部电影。而电影中的原画稿如今作为艺术品拍卖,每幅底价从100多美元到1000多美元不等,早已是普通动画电影难望其项背的地位。
 
 
黄色的潜水艇/Yellow Submarine(1968) 电影图片 海报(德国) 大图 1080X1564
原文载于2008.3.《电影世界》,转载请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