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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英雄”黑泽明与“流氓英雄”张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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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好莱坞名导斯皮尔伯格誉之为文化英雄的黑泽明,先后拍过两部由莎士比亚戏剧改编的影片,一部是五十年代问世的《蜘蛛巢城》(又译《蛛网宫堡》),一部是他在八十年代的晚年力作《乱》。《蜘蛛巢城》改编了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斯》,《乱》改编的是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并且最后还不无搞笑地借用了《哈姆雷特》的结尾。这二部历史片,《蜘蛛巢城》叙述了黑泽明的历史观,《乱》表达了黑泽明对历史人物的看法。
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斯》,是把历史像一碗水那样端平,听凭其中的人物搅动和翻滚。但在黑泽明的《蜘蛛巢城》里,历史不仅是宿命的,而且是由人性决定的。命运和人性,成为历史的两张面孔,就像一枚硬币的两个面。这两张面孔,在《蜘蛛巢城》中分别由森林里的女巫和城堡中的将军夫人呈示。女巫道出的是命运,将军夫人出示的是人性。女巫的预言和将军夫人的猜度互相印证,从而命运的险恶和人性的阴暗,互为因果。与莎士比亚在《麦克白斯》中不动声色相反,黑泽明在《蜘蛛巢城》可说是感慨万分。
虽然无法要求电影导演同时又是一个历史哲学家,但对历史的把握能力,却是执导历史影片所必备的人文素质。黑泽明早在一九五0年的《罗生门》里就向观众证明过他的这种能力,更不用说他后来的《七武士》和《影子武士》一类的历史片和准历史片。与此相反,张艺谋在其成名作《红高粱》里,却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历史,或者说,在历史面前没有任何独立思考。正因如此,张艺谋才会在《黄金甲》中十分吃力地搬用曹禺的《雷雨》故事。
黑泽明把历史根植于人性的深处,张艺谋却把历史演绎成伦理的冲突。那样的冲突非但没有抵达道德的标高,反而丧失了应有的道德底线。张艺谋在《黄金甲》中竟然告诉观众,历史就是由一个接一个的阴谋构成的。就算是《三国演义》读昏了头,也不致于把历史等同于阴谋。假如历史等同于阴谋的话,那么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的入主中原就不会成立了。因为要说搞阴谋诡计,蒙古人和女真人都不是汉人的对手。即便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入侵,靠的也不是阴谋,而是国力财力人力军力等等构成的实力。要说权谋的高低,不要说毛泽东那样的枭雄,即便是略逊一筹的蒋介石,也是远在日本侵略者之上的。阴谋通常是弱者在强者面前的权宜之计。擅长权谋不仅不是强大的标记,而且还是怯懦甚至是病态的表现。当一个民族全体醉心于权谋的时候,这个民族无论是在文化上还是心智上,都已经濒临死亡了。
由于把历史当作阴谋的演绎,张艺谋的《黄金甲》可说是拍得丧心病狂。张艺谋忘记了,中国人再不济,血缘亲情却从来没有淡化过。在以往的宫廷权争中,确实有过骨肉相残的例子。权力和权谋之于血缘亲情确实具有很大的破坏力。但历代帝王,没有一个不想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嫡子。即便是贾政之于贾宝玉的毒打,也不是要把儿子置于死地,而是要让儿子痛改前非。这就好比毛泽东心甘情愿地送儿子上前线,并不是让儿子去送死,而是要让儿子积累政治资本。即便是按照权谋至上的逻辑,那个王者父亲,也应该把幺子的阴狠看作是种称王称霸的素质,而不该把他看作是块不成材不争气的废料。在这一点上,一个帝王的想法和一个农民的想法,是完全不同的。张艺谋让那个王者解下腰带猛抽幺子的情景,应该发生在农民家庭里。
比起黑泽明在拍摄历史影片时的沉着从容,张艺谋在演绎历史时显得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正是这样的慌乱,使张艺谋错搬了曹禺的《雷雨》当救兵。也即是说,由于张艺谋在文化根底上的欠缺,在精神底气上的不足,导致了《黄金甲》在故事框架上七歪八倒。黑泽明的改编《麦克白斯》,胸有成竹。而张艺谋的借用《雷雨》,却是临时抱佛脚。倘若说,张艺谋是个很优秀的电影工匠,那个这个工匠最好不要自说自话地乱拍历史影片。那不是个张艺谋游刃有余的地方。
黑泽明的另一部历史影片《乱》,更为张艺谋所望尘莫及。虽然张艺谋在《英雄》里借鉴了《乱》片中用长布构筑的画面,但张艺谋并不具备拍出《乱》片的能力。《乱》片虽然是对莎士比亚《李尔王》的改编,但该片的精神底蕴,却早在黑泽明的《影子武士》中就预告出来了。
其实,在更早的影片《七武士》中,黑泽明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英雄的孤寂。黑泽明在《七武士》中十分无奈地发现,英雄是在人们需要的时候才能够成为英雄。当人们不需要英雄的时候,英雄乃是多余的。就像战争结束之后,再勇猛的战士、再伟大的将军,都得退出历史的舞台,淡出人们的视线。这样的无奈和孤寂,是好莱坞电影所难以理解的。好莱坞根据《七武士》翻拍的《豪勇七皎龙》,显然没有黑泽明影片那么苍凉和高远,而是不无俗套地迎合了美国观众的喜庆心理。
黑泽明在《七武士》中感觉到的这种孤寂,到了《影子武士》里被发挥到了极致。假如山岛由纪夫能够理解黑泽明的《影子武士》,可能不会那么热衷于武士道精神,从而不会那么戏剧性地选择自杀来表达他的武士精神。从某种意义上说,黑泽明的武士电影,是山岛由纪夫的一剂解药。、倘若武士道好比一个城堡,那么与山岛由纪夫甘愿成为城堡中人相反,黑泽明是站在城堡外面冷眼旁观城堡的。正如中国人被流氓文化所困一样,日本人则很容易受武士道精神的诱惑。就此而言,黑泽明的那两部武士电影,确实立意不凡。黑泽明非但不为武士道精神所困,而且以其特有的审视,看透了武士道精神,从而在《影子武士》中彻底挥别了武士道精神。借用一句非常俗气的话来说,在《七武士》中曾经感觉孤寂的英雄,在《影子武士》中被彻底解构掉了。英雄在《影子武士》中变成了一个影子,或者说,如同一缕青烟,袅袅飘散。
从某种意义上说,《乱》是《影子武士》的一个续篇。《乱》似乎是在回答《影子武士》提出的一个问题:变成影子的英雄到底是什么?是疯子。《乱》如是回答。这个疯子与其说是李尔王式的王者,不如说就是《影子武士》中的影子。比起莎士比亚舞台上的李尔王,在《乱》里疯掉的王者,与其说是发疯了,不如说是清醒了。也就是说,在一个发疯的世界上,疯子反而是最清醒的。这是《乱》在精神上的真正内涵,也是在美学上的深远意蕴。如此意境,有类于法国的荒诞派戏剧。
从《乱》的意境,回首张艺谋的《英雄》,实在是惨不忍睹。就算从影子和疯子的角度去理解英雄,对张艺谋要求过高了点,但张艺谋让英雄在暴君面前的俯首称臣,也实在是太不入流了一点。即便是撇开莎士比亚,撇开荒诞派戏剧,撇开黑泽明和他的影子武士,仅仅就事论事地从中国的宫廷和江湖、帝王和侠客的角度着眼,江湖上的侠客也从来没有向帝王低头的传统。尤其是在秦始皇当朝的年代,就连想要称霸天下的项羽都宁可战死也不肯过江东,更何况那些个心高气傲的侠客?
张艺谋可以不愿意尊重历史,但得尊重江湖上的规矩。中国的江湖与宫廷的区别在于,讲究盗亦有道,讲究义气当先。正是那样的道和那样的义,致使《水浒传》里的宋江,想要说服众好汉归依朝廷,不知化费了多少口舌。如此大费周章的事情,在张艺谋的电影里,竟然只凭借着一念之差,就把英雄拱手送给了中国历史上的首席暴君。黑泽明从英雄的背后看出的是英雄的影子,看到的是英雄和疯子的同构性,而张艺谋从英雄身上觅得的却是奴才的品性。黑泽明说英雄可能是疯子,而张艺谋却认定英雄应该成为奴才,换句话说,奴才才是真正的英雄。这与其说是张艺谋的英雄观,不如说是张艺谋的夫子自道。张艺谋自以为自己做稳了奴才,就迫不及待地将奴才的品性强加给了英雄。张艺谋的《英雄》,骨子里是一个奴才的归顺宣言。
怯懦呵,你的名字是英雄。这句话在黑泽明也许会不知所云,但在张艺谋却绝对心领神会。这是中国式的流氓哲学,美其名曰:大丈夫能屈能伸。流氓式的英雄既上得了高山,也钻得了狗洞。当年的韩信,不就钻过人家的裤裆么?按照这样的流氓逻辑,张艺谋毅然决然地在极权的裤裆里拍了《英雄》。相比于黑泽明在历史影片里自由自在地表达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感悟,张艺谋在古装片里却一味地向朝廷表忠,向自己撒谎,从而在观众面前跳了场张艺谋式的忠字舞。国内有评家将《英雄》称作是法西斯电影,虽然激愤,但不够准确。准确地说来,张艺谋的《英雄》是一部表忠电影。这样的表忠虽说很流氓,但也很无奈。
以黑泽明电影对武士道精神的反思和批判为参照,可以发现,张艺谋电影之于中国特色的流氓文化和流氓美学的臣服,是多么的令人悲哀。尤其是在国人高谈崛起的时代,文化上的委顿,更显得触目惊心。正如日本人在明治维新就完成了的历史,中国人至今不曾抵达。日本电影导演那样的独立思考,在中国的电影界还没有成为一种不可剥夺的权利,而中国电影艺术家的独立思考权利,也还没有成为一道不可侵犯的底线。虽然即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张艺谋也并非全然无辜,但张艺谋的选择流氓逻辑和流氓美学,倒是确实事出有因。不管怎么说,张艺谋当年毕竟拍过《活着》。从《红高粱》到《活着》是张艺谋的一种活法,从《活着》到《英雄》,到《黄金甲》,是张艺谋的另一种活法。也许张艺谋将来还会重新活回去,重新站立起来,但这也只有让张艺谋自己说出来,自己活出来,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