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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灵》得罪史蒂芬·金:鬼店与潜意识场所

1978年,库布里克得罪了大大名鼎鼎的史蒂芬.金Steven King,当他决定要改编史蒂芬.金的畅销小说《闪灵》时,史蒂芬.金表现得非常乐意,主动提供了关于这部小说的改编剧本,但库布里克却断然拒绝,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写的剧本,这令史蒂芬.金非常恼火,显然,从一开始,库布里克就在心里盘算好了,这又是一次将原著置之一旁的改编,他不会在意小说作者的态度,就像他之前的每一次改编一样,他看上的是小说的名声,以及小说中人物的生命力。
《巴瑞.林登》的反响太过平淡,《闪灵》是一次商业上的挑战,与其它一些艺术电影大师不同的是,库布里克非常在意他电影的票房,他要刺激一下观众的神经,也许《巴瑞.林登》倾注了太多库布里克的私人情感,事实证明人们(至少是在美国)对唯美的风俗画与温和的18世纪情调似乎缺少兴趣,能刺激他们的依然是:恐怖、色情、暴力或者是性。《闪灵》至少占了这些当中的两样:恐怖和暴力。
生活拮据的作家杰克.托瑞斯Jack Torrence获得了一份新工作:在大雪封山的冬季去看管空无一人的瞭望酒店Overlok Hotel,他非常满意这份工作,因为他正在写他的小说,这份清闲的工作恰好可以让他完成他的小说,聘请他的经理告诉他一件可怕的事情:在1970年,一个叫戴伯特.格兰蒂的男人,他当时做的工作就是像杰克这样去看冬天无人的酒店,结果他在这期间杀死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然后自杀了。“你可以放心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杰克说。
当杰克和妻子温迪、儿子丹尼到达那儿后,酒店的厨师迪克.汉拿瑞Dick Hallorann发现杰克的儿子丹尼和自己一样也是通灵者,丹尼告诉迪克他有一种坏的幻觉,是关于两个女孩与237房间的,迪克教丹尼如何面对幻觉。
冬天来临,雪下得很大,压断了电话线,当一家人与外界的世界完全切继了联系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杰克遇到了写作障碍,而且感觉“好像我以前来过这儿。”丹尼骑他的自行车在走廊里玩的时候看见两个小女孩,她们身后出现了汹涌而来的鲜血。丹尼的脖子上出现瘀伤,温迪担心是杰克再次伤害了丹尼――这之前,杰克曾经在酒后把丹尼的手臂弄脱臼过,但杰克现在戒酒了。在温迪跑去质问杰克这件事后,杰克迷迷糊糊地跑进了一个空的舞厅,说道:“我要给他妈该死的灵魂来上一杯酒了。”酒保(鬼魂)――给了他一些酒。杰克变得更不清醒,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杰克发狂了,要杀死丹尼和温迪,在一段惊心动魄的追赶过程之后,产生心灵感应的迪克前来营救,却被杰克用斧头砍死,最终侥幸逃脱的温迪和丹尼开着迪克雪车离开,杰克在迷宫出口处冻死了。结尾的镜头中,一张挂在在酒店墙上的照片被拉近,照片上显示在1921的国庆酒会,杰克站在人群中间微笑。
三个时间的事件:1921年的酒会、1970年的杀人事件与1980年的暴风雪之夜,在这间空荡荡的酒店里,通过种种线索相交汇重叠在了一起,与很多有着明确因果逻辑联系的鬼片不同,《闪灵》并没有交待这三个时间点上的事件的确切联系,它更像是一种关于潜意识的表达,特别精妙的是,这个揭示潜意识的场所非常独特:一间空无一人的酒店代表着人身处在一种庞大的社会意识里,无论周围是否有人,躁音都无处不在。
针对《闪灵》库布里克说:“这里有一些人性中与生俱来的错误。它是邪恶的一面,恐怖故事的意义就在于,它将无意识的原型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可用间接的方式看见其中黑暗的一面。”作为一部恐怖片,它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库布里克说的“与生俱来的错误”。
错误存在于杰克一家人中,影片一开始就已经让人看到其中的问题,儿子丹尼总是莫明奇妙的自言自语,并且说:他有舌头里住着另一个人。当医生问起儿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时,母亲温迪说,是从丈夫杰克酒后将丹尼的手臂拉伤后。杰克为此感到非常内疚,并承诺戒酒。我们似乎看到充满着理解和体谅的一家人,从表面看,他们的生活合情合理。到达酒店后,杰克表现得焦虑与不安,他拒绝和妻子还有儿子一起玩,他不让妻子走近他写作的地方,看得出来他的写作很不顺利。影片后来,当杰克去到酒吧时,他要了一杯酒,这时,鬼魂才正式出现。在此之间,杰克多次向温迪和儿子承诺戒酒,对自已承诺的违背是将他推向溃崩的开始,他要杀死令他感到内疚的妻子与儿子。
接着影片中,杰克第一次出现幻觉,他看到在迷宫模型中玩耍的温迪还有丹尼,他们变得非常小,而相形之下杰克变得非常大,这种大是可悲的,它意味着,他跟本无法与温迪还有丹尼一起,他被孤立在外,最后他在迷宫的出口处死去,迷宫在这里正是一种情感关系的象征。
丈夫杀妻的情节在电影中曾反复出现过,无论是希区柯克的悬疑片《电话情杀案》,还是在科恩兄弟的黑色喜剧《冰血暴》,当一个男人试图杀死妻子时,他总是失败,在《闪灵》中依然如此。现实中男性通常扮演种强劲的控制者的角色,当他们面对比他们弱小的女人时,或者说当他们企图用自己的强大来摆脱家庭伦理的束缚时,他们的强壮就变得笨拙了、他们变成了背叛家庭的牺牲品。《闪灵》中妻子和儿子活了下来。杰克死在了雪地了,他不是躺着死的,而是立着死的,似乎象征一座“大男人”的 “墓碑”,宣告着某种男性力量的失败,这种失败感在库布里克的电影里一再出现。
这是一个鬼店的故事,但这实际上讲述的是关于家庭内部关系的恐惧,这里“生命本身的错误”是超自然性的、神秘的,但还有另外一些外部因素包裹着这种错误,首先是杰克的写作,一位影评人在看完电影后写道:“对我而言,最恐怖的一幕却不是杰克.尼克尔森拿斧头追砍的镜头,反而是他的妻子走进她从不涉足的书房,拿起打字机上已写好的稿子,才发现丈夫早已疯狂。他几个月来一直重复在写同一句话,更可怕的是,他还把这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打成一本小说,有段落有章节,还有对话。这位妻子当场血液凝固,了解丈夫是个疯子。这种心灵的惊骇比血腥更令人心神脆弱。” 关于杰克在纸上究竟写的是什么,编剧丹尼.强生Diane Johnson和库布里克在构思剧本时,为杰克这个“奇怪”的小说想了很多句子,诸如“A stitch in time...”,但最后,他们决定用那句“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 “dull boys”本身就含有玩具的意识,这令人想起了库布里克电影里反复出现的符号――“玩偶”,《杀手之吻》里有玩偶,《发条橙子》里也有“玩偶”,实际上,库布里克总是对他电影里的人物持一种“玩偶”态度,无论是《巴瑞.林登》里命运不幸的巴瑞.林登,还是《大开眼戒》里一时受了惊吓的哈弗德医生,电影都将他们树造成一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角色。
电影为杰克的迷失提供了两条线索和两种理解的方式,第一种,杰克的迷失是自我的迷失,主体的迷失,剧中所有的这一切是都他自己想像出来的,但造成了他真实的行为,“小说”像是自我书写的咒语,结果是:作品杀死了作者。
另一条,酒店里的鬼魂确实存在,是他们诱导了杰克,使杰克丧失了对自身身份的清楚,当他与鬼魂在酒吧的卫生间时,他们争论彼此的身份,那个鬼魂非常肯定的告诉他,“你才是管理员。”而且最后,在极度危险之中,温迪也看见了鬼魂,但有趣的是,温迪看见的鬼魂虽然也非常恐怖,但有点滑稽意味,甚至有点儿童卡通化,非常符合温迪这个既不性感又不漂亮的女人。必然承认,库布里克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有着超级的形象直觉。
但通灵也好,写作带来的幻觉也好,它都不并构成对人的伤害,就像酒店厨师告诉丹尼的那样,只要知道看到自己看的是幻觉,那么就可以保护自己。鬼魂对人的危险并不是直接伤害人,而是间接的通过让人看见和占据人的思想来控制他们的行动。首先从脆弱的丹尼开始的,但丹尼与生俱来的通灵是没有危险性的,他只是感受危险,杰克的危险就在于,它在被鬼魂诱惑的时候,自身的心理压力是沉重的,这种心理压力,则是影片让人感到窒息的另一个原因,它来自于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瞭望酒店是一个公共场所,它豪华气派,传统悠久,与寒酸的杰克一家隔隔不入,无论是杰克在酒店大堂写作,还是丹尼在酒店走廊骑车玩,看起来都怪怪的。这一家人在瞭望酒店的遭遇象征着社会压力对家庭内部关系的挤压和扭曲。
现实一点看,影片中的杰克其实是个不得志的小说家,因为要养家活口,去做一份没有意义的工作:看房子。他对生活有一种坚持乐观、愿望良好的妥协和积极态度,他想做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想要照顾到他的家庭,同时还想能当个好作家,现实似乎告诉他这种想法是可行的:他的工作与写作看起来似乎是刚好一举两得。但实际上呢,他的压力一再积累,却没有发泄的渠道,温顺单纯的妻子与儿子似乎都有些怕他,当他感到内心的失助无力时,却无法从家庭中找到慰寄,反而他的无力感从相反的方向引导他,走向一种虚假的膨胀,当他失常之后,他显得神彩奕奕,活力充沛。
杰克与母子之间究意隔着什么呢?写作,使杰克成为一个单独的人,在这里他即不属于家庭,也不属于社会,他滑向边缘,“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一个观点,我记忆深刻,他说在电影里你不必仿照生活,你要仿照生活的仿制品。我总觉得它像芭蕾。”饰演杰克的尼克尔森回忆道库布里克如何指导他演这部角色时这样说。是的,尼克尔森的演技非常夸张,甚至有点漫画式,正是因为写作将杰克变成一个单独的人,他失去了亲情的保护,这时,社会变成了危险的陷阱,家庭之宁静被社会的喧嚣破坏。
库布里克还跟尼克尔森说《闪灵》“其实是一个乐观的故事,一个相信人了之死后还没有一了百了的人应该都算是乐观的。”影片结尾,是一首快乐的爵士乐,还有1921年的酒会照片,仿佛在无情的嘲笑着杰克的家庭惨剧,整个酒店所象征的社会场所,产生着无休止的兴奋、追逐、色情,还有陶醉,伟大的传统与历史。杰克一家人像是这个社会的祭品,杰克是一只走失的羊,错以为自己是狼,被众人推向发狂的深渊,给这个酒店又增加了一宗传闻,这之后,传闻将继续产生,历史重复演习。
影片结束,画面上出现字幕,如果你耐心等到这些字幕打完,音乐结束,你会听到一片黑暗的屏幕里留着一些人的声音,这些人的声音仿佛是电影放完后人们在议论纷纷,并不是很大,这让人产生一种非真实感,究竟是我在看电影?还是别人在看我?当然,这是库布里克给观众开的小玩笑。
尽管库布里克认为这是一部乐观的电影,但《闪灵》混合了关于创作、家庭情感、社会文化、和存在感的多重意象,揭示出人最根本的内心忧患所在,也许正是因为这些现实意义,它才总是在各大媒体评选的史上最恐惧电影中名列榜首。《闪灵》是库布里克唯一的一部鬼片,最优质的鬼片无疑都会导向人的潜意识领域,《闪灵》的妙处正在于它对如何诠释人性深层的“活动场所”进行了精妙的影像尝试,竟管在很多不解此妙处的人看来,它丝毫不算吓人的恐怖片。
对瞭望酒店拍摄的全影镜头是在美国俄勒冈州霍德山的林区旅馆上完成的,房子正面的迷宫和内部则是在英国。为了得到一个满意的画面,上百个宾馆的照片被选出来,供库布里克挑选。最终选定的这一家Timberline Lodge要求库布里克不要用小说中写的217房间号,因为担心那将使人们不敢再住这个房间,库布里克改了一个在那家洒店不存在的房号237。
电影在1980年5月首映。此前,库布里克电影开始时宣传规模都很小,一般靠看过人的口牌来来吸引更多的观众,但这一次是1000至1500万美元的大投资,意味着华纳兄弟公同不得不去做个象样的媒体宣传。大量负面评论被了不起的票房所抵消,第一周就票房就达100万美。这比华纳兄弟先前的两枚炸蛋《驱魔人》(The Exorcist,1973)和《超人》(Superman,1978)更好。到了年底,《闪灵》的票房达到了3090万美元,再一次证明了华纳对库布里克的信任。下一部库布里克给他们去发行的电影,是七年之后的事了。
女人唯一一次在库布里克的电影里有了一个正面的形象,不可悲也不可恨,坚强贤良,但这个女主角长得非常丑,毫不性感,看起来不会让男人有什么性欲,也许正因为如此,尼克尔森扮演的男作家才会过分空虚而中邪吧!
史蒂芬.金为了还《闪灵》一个“本来面目”,在1997年自己组织人马又拍了一个《闪灵》的电视剧,但事实证明,史蒂芬.金写小说的技艺一流,但把小说变成影像的工夫却是三流。
电影上映不久,也有一些媒体说库布里克正在面临着一次像杰克面对的创作、精神、以及家庭的三重危机,因为这个时期的库布里克正巧也与世隔绝地与妻子和孩子隐居在英国乡下的大别墅里,他拒绝接受任何采访,用极慢的速度拍出他的电影。但这种揣测显然是没有分量的,杰克是个不得志的作家,没有钱也没有名,而库布里克已是最为成功的导演,库布里克在他的大庄园里办公、做饭和熨衣服,除了爱画画的妻子和他们的孩子们,这里有大量的房间是给他所爱的猫和狗住的,库布里克非常热爱他养的猫和狗,显然,这与杰克在瞭望酒店的生活相差十万八千里。
花絮:
 漫画版《闪灵》
《难辨你我的双胞胎》黛安.阿勃丝作品 
《闪灵》中这一镜头的灵感据说来就自于美国另类女摄师黛安.阿勃丝的摄影作品《难辨你我双胞胎》。
电影海报:
库布里克语录:
“这里有一些人性中与生俱来的错误。它是邪恶的一面,恐怖故事的意义就在于,它将无意识的原型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可用间接的方式看见其中黑暗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