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vier - 极影客

      不要以为B级片就没文化，还不到五十岁的邱导演其实毕业于香港浸会学院（现浸会大学）传理系，是正宗的电影科班出身。邱导极富电影天赋，离开校园后就主要以拍摄电影维生，不过挂在他名下的除了令人啧舌的七十多部电影以外，还有相当多的MV作品和电视剧集。邱导的文字功底也不错，在当杂志撰稿人的同时还曾经成立过专门的出版公司，并有数部专著问世。此外，邱导还曾成为香港理工大学的第一位驻校艺术家，足见其文化底蕴之深厚。

      纵观邱导的电影作品，主要以动作片、色情片和恐怖片为主，相对来说，其恐怖片影响最大，在华人影迷圈里已成口碑，堪称风格特异、自成一派。

      提到邱礼涛，黄秋生的名字就不得不提——正是凭借在邱礼涛执导的《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中的精彩演出，才使得黄秋生第一次荣膺了香港金像奖影帝的桂冠。在本片中邱礼涛并没有装神弄鬼，而是直接展现了一个变态杀人狂的故事，为我们打造了华语影坛为数不多的犯罪恐怖片经典。

      中国观众一般怕鬼不怕人，所以华语犯罪片一般很难同时归入恐怖片的范畴，但在邱礼涛的精心调度下，这个改编自真实案件的故事却让中国观众们看得头皮发麻、大气不敢出。其实本片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主要讲述了一个饭店伙计杀害店主全家，最后将尸体肢解做成叉烧包叫卖的惊忪事件。但是邱礼涛对全片的阴郁氛围掌控的极其到位。全片的主要场景就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八仙饭店”，并无太多诡异之处，但邱礼涛巧妙的运用布光和置景，而且毫不吝惜海量的血浆。从而在粗砾的质感下让影片中所展现的“八仙饭店”变形成为一个毛骨悚然的杀人工厂，而戴着黑边眼镜的黄秋生总在肢解尸体时“嘿嘿”的傻笑，无疑将恐怖的气氛烘托到了极点。为了营造恐怖、恶心的观感，邱礼涛在“人肉”二字上做足了功夫，当一干不明就里的警察前去调查时，邱导不厌其烦的给叉烧包大量特写镜头，当警察抓起叉烧包往嘴里送时，唇边满溢的肥油——其实是人油——已经彻底击垮了观众们的心理防线。如果你想减肥的话，看《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无疑是一条捷径，反正我看完此片后到现在还不吃包子。

      黄秋生的放肆和张狂也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一个完全畸形的灵魂，他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道德和罪恶感，所以即使警察将其拳打脚踢、送入大狱也无济于事。这位杀人狂入狱后饱受虐待，但他根本毫不在意，甚至以受虐为乐。可以说，黄秋生把一个人性泯灭后兽性蓬勃而出的角色演绎得出神入化。刑法学家龙布罗梭曾提出过“天生犯罪人”的概念，此片中黄秋生的表演正是对此概念恰如其分的诠释。

      虽然本片为黄秋生抱得一尊金像奖而归，但无论对邱礼涛还是对黄秋生的事业都无甚裨益，邱礼涛根本就没有出席颁奖礼，而黄秋生领完奖后也是颇为落寞的走在大街上，百无聊赖之际才给邱礼涛打了个电话，邱礼涛在电话里说自己想看看金像奖究竟什么样，黄秋生这才没有着急把金像奖扔进垃圾堆里。看来，优秀的Cult电影注定要经过时间的磨砺才会焕发出光彩。此后虽有无数人模仿本片，甚至还有依样画葫芦的《人肉叉烧包2天诛地灭》出现，但其水准已大不如前。事实上，《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已经是一座里程碑，在华语犯罪恐怖片的领域里，本片的意义是无论怎么估计也不为过的。

      不过个性十足的黄秋生可不这么认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在《伊波拉病毒》中的表演完全超越了《人肉叉烧包》，才是实至名归的影帝之选。本片于1996年由邱礼涛执导，黄秋生在片中饰演的就是一个精神病人，因通奸被捉而杀人，此后又逃往非洲。在非洲时此贼色心不死，甚至将一名黑人少女先杀后奸（奸尸的一幕惊心动魄，最后还有大量污物涌出，着实考验观众的心理承受力）。因少女体内已经感染上致命的伊波拉病毒，“黄秋生”随成病毒携带者，但他只能传播病毒，自身却不会发病。丧心病狂的“黄秋生”随后返港，仗着自己的有病之身横行无忌，一时闹得全港震动、人心惶惶。现在看来，《伊波拉病毒》就像是一个谶语，几年后非典爆发，其情其景简直与《伊波拉病毒》如出一辙。

      在《伊波拉病毒》以前，这种病毒感染人体的剧情模式在港片中并无成功先例，虽然在国外影坛类似的例子屡见不鲜，但邱礼涛并没有简单的套用——一般来说，让被感染者发病变异成为面目狰狞的怪物是最常用的桥段，邱导却完全舍弃此种构思，一直让“黄秋生”保留着本来面目，只是其心理愈发扭曲，逐渐堕入罪恶的深渊。所以邱礼涛的着眼点其实还是在人物道德、精神层面的，伊波拉病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借病毒肆虐的荒淫人性。

      令邱礼涛真正奠定香港恐怖片一线导演地位的作品当属现已成为经典的《阴阳路》系列，此系列的第一部拍摄于1997年，实际上是一部拼盘电影，由三位导演执导的四个小故事拼凑而成。其中邱礼涛执导了《红噹噹》和《陀地位》两个小段落，由于年代久远，此片的特技、化妆等都颇为简陋，而且时间也短，但邱礼涛却恰到好处的运用了这几十分钟，并通过行之有效的剪辑和蒙太奇节奏的运用将恐怖的气息铺陈到了极致。特别值得一提的还有邱礼涛在此片中的场景调度，这种讲述“老百姓身边的鬼故事”的小制作不可能有太大的场景，所以邱导也只是主要选取了电梯、厕所等简单的日常场景，但其镜头运用别具一格，简单的起承转合间就将一股恐怖的气息迎面送出。对一个恐怖片导演来说，这几乎是一种不可复制的天赋，在此后的导演生涯中，邱礼涛仍然在受益于并不断的改进着自己的这种天赋。此外，日后大红大紫的古天乐在此片中出演，这也奠定了其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香港首席“鬼片小生”的地位。

      第一部《阴阳路》成功以后，邱礼涛乘胜追击，迅速推出了续集《阴阳路2之我在你左右》。此片已开始由邱礼涛个人独自执导，剧情也采用了环环相扣的故事拼盘的模式，虽然整部影片有一条完整的线索，但还是可以清晰的划分出三个小故事来。其中灵异广播节目主持人口误致死女听众的桥段明显可以看出邱礼涛对时弊的针砭——为了博收视（听）率，当时香港的商业电台大都鬼气阴森，不断的炒作一些灵异话题来引人注意，邱礼涛对此颇为反感。在结尾处他还特意安排让已经死去的前任电台主持人的鬼魂登场，以此来讥讽大谈“死亡价值”的现任主持人。至于全片故事的脉络，基本上就是善恶有报、因果循环的路数，这也切合了儒家文化中对鬼神的基本认识，并成为此后邱礼涛恐怖片中一以贯之的思想旨趣。

      1998年的《阴阳路3之升棺发财》是“阴阳路”系列的一个拐点，在本片中邱礼涛充分展现了他构制故事的才华，在视觉冲击之余还注入了强大的道德教化意义，从而使此系列电影提升上了一个新的台阶。《阴阳路3》依然是故事拼盘的结构，不过邱导此次没有采用叙述人讲故事的生硬外壳，而是以殡仪馆这个特定场景为枢纽，勾连起三个独立的小故事。第一个故事讲述死人化妆师仰慕女明星，在明星死后依然以身殉情的人鬼之恋；第二个故事则讲述一位小混混骗人钱财却被老妇的冤魂纠缠，几番惊吓后却发现老妇并无恶意；第三个故事则将一位以死人化妆师为业的薄命女子的凄惨故事娓娓道来：因职业原因，女子被负心情郎抛弃，最后负心汉被车撞死，女子亦在棺木中潸然类下……可以说，从《阴阳路3》开始，邱礼涛讲鬼故事的功力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全片看完，让你在惊惧之余更多了对人世真情的唏嘘，在我看来，这样的恐怖片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恐怖片。

      如法炮制的《阴阳路4之与鬼同行》实际上是邱礼涛对成功前作的直接延续，本片的结构依然是一条线索下的三段小故事，其主旨完全可以用“人鬼情未了”来概括。其中第一段快递员护送少女骨灰回家的故事完全就是一个现代版的《聊斋》，第二段则是对前世孽缘与人与人间信任的反思，第三段在死亡之城里被众艳鬼追杀的桥段明显可以看出对《杀出个黎明》等好莱坞电影的模仿，此片已经齐集情色、恐怖、动作、悬疑等元素，标志着邱礼涛个人风格的成熟。而最后一段故事中主人公诚心悔悟，誓言尊重女性才重获生机，也可以看出邱礼涛对女性悲剧命运的深刻同情。

      1999年的《阴阳路5之一见发财》已经成了邱礼涛的例行公事，主创人员基本上都延续了以往“阴阳路”系列的班底。本片细分下来还是可以看作三个独立的小段落，但三个小段落中都有明显的情节勾连，戏剧逻辑明显，所以也可以看作是一段完整的故事。本片的剧情主干其实是一个现代浮士德的内核，讲述一个赌徒与恶鬼签协议，恶鬼保证其逢赌必赢，但“一切都要瓜分一半”；赌徒答应后初始赚钱无数，但后来发现妻小即将落入恶鬼魔爪，无奈协议已签，最后只得自焚以护家人……时隔数十年后，大厦内又有闹鬼之事，年轻的保安与母亲共同捉鬼，赫然发现竟然是多年前死去的那位赌徒父亲……本片的悲剧色彩浓厚，制作水准也有了全面的提升，推出后依然维持着“阴阳路”的良好口碑。

      同年的《阴阳路6之凶周刊》是邱礼涛执导的最后一部“阴阳路”系列电影，本片的主旨其实是对媒体工作人员职业道德的拷问。众所周知，香港的狗仔队天下闻名，为了写出夺人眼球的报道，他们大多致被访者的死活于不顾。本片正是通过一位惨死女模特化作厉鬼复仇的故事，抨击了见死不救的无良记者的卑劣行径。虽然全片内容尚可，但明显已有重复的痕迹，故事内核了无新意，估计这也是邱礼涛退出“阴阳路”系列的直接原因吧。而古天乐也在拍完第七部后彻底退出了“阴阳路”的演出，两大招牌自此烟消云散，此后“阴阳路”虽然一直有续集问世，现今已有近二十部，但质量已大不如前，已沦落成不入流的滥片代名词了。

      虽然告别了“阴阳路”，但邱礼涛并没有放弃赖以成名的鬼片路数。两年以后，一部名为《七号差馆》的同类型电影便被邱礼涛搬上了大银幕。《七号差馆》实际上秉承了《靓女差馆》、《猛鬼差馆》等香港“差馆”电影的传统，只不过在邱礼涛的运作下更显出了一番阴森鬼气而已。《七号差馆》云集了帅哥许志安和靓妹李丽珍（谁都知道后者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以连环少女奸杀案入戏，逐渐将一个警察斗恶鬼的故事铺展开来。其中男警官着力挽救女护士生命未遂的结局悲情十足，算得上是血肉丰满的剧情。不过通篇看下来，本片还是完全可以看作是对先前“阴阳路”系列的延续，只是没有挂上“阴阳路”的招牌而已。

      《七号差馆》虽然旧酒未换，但其新瓶还是有些光彩的。看来装神弄鬼不愧是邱导的强项，相较而言，顶着鬼片的名头最后抖出惊忪犯罪包袱的《失惊无神》就要逊色许多。此片搜罗了一干青春偶像，让他们在片中互相情愫暗生，然后你猜忌我、我杀害你，玩的应当是心理惊忪的招数。但此类题材对剧本、表演的要求都十分苛刻，《失惊无神》的剧本原就牵强，再加上年轻演员只会尖叫、根本不擅展现内心，在我看来连邱导对此片都是草草收场、不甚用心，从质量上来看的确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失败之作。相较而言，还是云集了大S、刘烨等两岸三地明星的《疑神疑鬼》要上乘许多。

      不过拍摄于2004年的《疑神疑鬼》骨子里其实还是一部鬼片，本片学习了《鬼水凶灵》等日本恐怖片中常见的“单身母亲带孩子”的情节模式，由大S带着女儿入住有闹鬼传言的鬼屋，此后女儿总是与不存在的人说话，而大S更是多次眼见死去的鬼魂现身，从而在银幕上呈现出贞子和《咒冤》式的形象，令人毛骨悚然……不过在阴森恐怖的鬼魂背后，还是一个怨妇复仇的老桥段，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的善恶因果报应的思想也不无迷信的糟粕，邱导个人坦言自己就不信有鬼。再加上大陆没有电影分级制度，邱礼涛便给此片加上了一个精神病臆想症的结尾，让片中所有的鬼故事都变成是女主角心魔作祟的结果，从而绕开政策的限制。此片的拍摄十分成功，完成后就连男女主角大S和刘烨本人都不敢观看，而邱礼涛更是别出心裁的前往大连取景，将一个风景如画的城市里幽怨、阴森的另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委实令人叫绝。

      鬼片发展下去，必然要涉及巫术。早年间邱礼涛就曾执导过一部名为《夺舍》的有关巫术内容的电影，本片的片名“夺舍”本就是一种巫术的名称，一说来源于道教，一说来源于西藏密宗，还有一说来源于印度瑜伽，其基本原理就是灵魂出窍后占据另外一个肉体。不过邱礼涛的《夺舍》并没有一惊一乍的忽悠人，而是在巫术的外壳下包裹了一个喜剧的内核：下身瘫痪的善良警察将灵魂附在了人见人恨的不法歹徒的身上，逐渐将坏蛋改造成了声名远播的好好先生，此后又经历九死一生的枪战追逐，最终以“弃舍”获得了新生，还变身成了女友爱慕的歌星偶像……所以，《夺舍》其实是一部喜剧/恐怖电影，而且喜剧戏分还居多，这与邱礼涛去年完成的新作《降头》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降头”也是一种巫术，在东南亚一带颇为流行，香港影坛此前也有多部作品涉及降头术的内容，不过这一次邱礼涛的版本不仅特技精良，更是将巫术本身的内容挖掘到了极致——民间传言降头术的最高境界就是“飞头降”，邱导在《降头》中就细致的描绘了“飞头降”的情景：连着脊柱骨的降头师头颅脱躯而出，在夜空中逡巡徘徊，绝对是吓死人不偿命的场景。但是《降头》仍然有着简单的因果报应的宿命论色彩，主人公正是因为多年前的一夜风流孽债导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下降头的巫术师倒是个痴情一片的专一男子。此片中还别出心裁的设置了一个痛感神经失灵、不知疼痛为何物的罪犯角色，此人多次大声痛斥：“没有痛苦才是最大的痛苦”，每每言之凿凿。虽然最后死状凄惨，但现在想起来其言颇有辨证之理，也算得上是邱礼涛导演的一个崭新创意，可惜片中未对此角色深入挖掘，实在令人惋惜。

刊载于《看电影·午夜场》0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