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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结号》:国产主旋律电影的一针鸡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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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遭了雪灾,搞得我连过年也没能赶回去,后来在电视里看到电影界的人开晚会,冯小刚导演领着《集结号》剧组带头募捐,一晚上就扎了那票人五十多万。不管怎么说,冯导这是个义举,所以在年假休完之后老夫立即奔到音像店买了张《集结号》的正版碟,回家好生观摩了一回(没去电影院的原因乃是因为老夫身边的人一致认定像老夫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应该去捧这“打打杀杀”的片子的场)。

碟子质量不错,看的也比较爽,看来今年几部贺岁片票房都差不了。而且在故事质量上《集结号》远胜于《投名状》和《长江七号》(星爷的确不是个好编剧,须知《大话西游》是刘镇伟写出来的),刘冠军先生的生花妙笔从一开始就为《集结号》夯实了一个牢靠的基础。特别是片中的台词,很多点睛之处,在当今华语影坛堪称首屈一指——这些精彩台词大多透过主角谷子地之嘴说出:譬如说什么狗咬害怕的人是因为害怕的人身上有一股怪味;看见满山的无名墓碑就哭着说“爹妈都给起了名字了,怎么到这就成了没名的孩子?”特别是最后谷子地接到了上头为九连平反的通知,在女兵念通知之前突然打断她,然后极为虔诚的说了句:“等等,我先洗把脸”……

实在是妙不可言啊,真的越来越佩服刘先生,以老夫的粗浅认识,在当今大陆的影视编剧界,刘先生的台词功夫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冠军,而另一位刘先生(震云老师)塑造人物的本事最佳,邹静之先生编制故事的能力超强。这二刘一邹基本上集合了编剧们所应具备的几大基本素质要求,若有人能集三人长项于一身,必能成为华语编剧界的翘楚。(努力!奋斗!)

刘冠军先生从民间语言中汲取了大量的营养,所以谷子地这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嘴里常能说出许多充满哲理的小段子来,这一点倒是令我想起了另一位文坛前辈冯骥才。冯老师当年那部搬上银幕的《神鞭》可是唬得幼年的老夫一惊一乍的,特别是最后那句经典的“辫没了,魂留着”令老夫至今记忆犹新。刘冠军先生是改编剧本的高手,我记得冯骥才先生还有部精彩的中篇小说《相士无非子》,若能由刘先生出手改编,再由冯小刚导演来拍摄,必能成就中国电影史上的一段佳话。因为一来两位作家的文风、视角类似;二来冯作家的作品植根于京津文化土壤之上,这也正是冯导演的强项——毕竟跟着王朔混了那么久,也有点心得了不是?当然,若是不拍就留着,等着老夫扎到钱以后再出手,呵呵。

一不留神又跑题了,还说《集结号》。老夫看得晚,看碟之前已经看了铺天盖地的评论,发觉有不少批评集中于冯导对好莱坞特别是《拯救大病瑞恩》等大片的模仿上,看过之后觉得事实评论准确:就是模仿了;但是逻辑结论有误:电影当然是可以而且应该甚至必须模仿的。电影这东东本就是从西方传入我国的,起根儿上说整个电影艺术就是从人家那里学来的,在某部作品里模仿完全无可厚非。淮海战役那几个场景拍得的确是像极了斯皮尔博格(顺便提一句,这孙子抵制北京奥运会了,鄙视一下)镜头下的奥马哈海滩,但是在老夫看来,本就是热兵器时代的步兵近战(参阅林彪《论短促突击》),冯导的模仿还是对路的。

老夫看的战争片不多,个人归纳下来战争场景的表现基本有以下三种类型:
1.晃动跳跃型,讲究构制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和真实感,以《拯救大病瑞恩》中的奥马哈海滩攻防战为例;
2.大气悠扬型,讲究烘托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和万丈豪情,以《阿拉伯的劳伦斯》中攻占亚喀巴一战为例;
3.诗意抒情型,讲究拷问战争中的人性和反思其悲剧色彩,以《安德烈·鲁布廖夫》中的鞑靼人屠城一战为例(此为冷兵器战争)。

以上三种战争场景的风格,若用音乐来类比,可以分别近似的比作摇滚乐、交响诗和安魂曲(当然老夫的私心还是最喜欢老塔的,少年中箭倒地后飘落溪水的那一尾鸟羽堪称是战争电影中的诗意蒙太奇之最!),在斯时斯地冯导拍摄的《集结号》是要面向市场的,是要迎合观众需求的,他选择了模仿第一种,应当说是明智之举。当然,毛病也不是没有,非得要六十年前的解放军弄一身美式打扮其实有些矫枉过正(特别是那条莫名其妙的围巾),可能还是功课做得不足,其实多查查战史就知道我们中国军队应有的外型特色是什么了。而且解放军并不老土,造型上多下下功夫完全可以有耳目一新的效果。
要说模仿,其实《集结号》里模仿了很多香港黑帮片的东西。胡军和邓超的出镜,不像是我军干部,而更像是黑帮老大。一个突出的例子就是他们吃红薯、烙饼的特写镜头,老夫印象中《无间道》里的曾志伟总在危机来临之时大快朵颐,一边吃盒饭一边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种,《集结号》为了塑造人物的江湖气,也学习了这个细节。但是这个得仰仗于演员的自身气质来传达。老夫觉得胡军震住了台面,但邓超就差点意思。

总之,还是白石老人那句话,“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冯导第一回多学了点,无可厚非。但对后来者来说,就应该有所突破了。
又有人批评电影最后来了个喜剧结局,颠覆了刘编剧的原意,使得批判力度不强。毕竟拍电影要顺势而为,一来有整个政治大环境的掣肘,二来大过年的总得给老百姓留个念想不是?《集结号》聘了一帮南韩的道具师,还拉到汉城(那是我们薛仁贵将军征东时起的名字,凭啥改称“首尔”?)去首映,要知道片中是有韩战情节的,谷子地还来了句“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斯米达”(总有点讽刺感吧),但高丽棒子还是看得欢天喜地,从这个意义上讲,《集结号》还是大长我们华夏威仪的。

要说批判,《集结号》中的反思与批判已经是近年来大陆战争电影的先锋了。譬如主角谷子地,这厮就是个杀俘虏的英雄,搁在八一厂那批片子里,早有某政委出来语重心长的做思想政治工作了。但是谷子地就是杀了,因为指导员惨死,所以缴枪照杀。片中还特意设了个让俘虏拣枪的细节,单从艺术上看是个蛇足,以谷子地的性格,话都不会说兜头就是一枪。杀俘虏不稀奇,《拯救大病瑞恩》里美国人端起卡宾枪就对着举手的德国鬼子突突,谷子地已经打成了老兵油子,不杀俘虏才不正常。其实我们的军史上杀俘虏的事不稀奇,不信,你去查查张灵甫怎么死的?(当然,这事不同史料上的记载有冲突。)

还有那个尿(音:sui)裤裆的指导员王金存,这丫因为关禁闭被谷子地认识,然后被生生的要去当了个指导员。谷子地没别的想法,只是因为一来能多个人,二来就王金存识字。指导员是虾米人?指导员是连队的党支部书记!从先主席三湾改编、“支部建在连上”以来,指导员就成了我党指挥枪的坚实基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指导员代表着镰刀锤子对八一军旗无孔不入的绝对领导,但在《集结号》里,指导员成了个被文盲大兵们关怀成长的孩子。当然,最后王金存也是个英雄,但是却时时刻刻的笼罩在谷子地们的阴影下。所谓党指挥枪,在九连里就是个笑话!——王金存根本无法指挥,甚至缺乏基本的战地生存技能。在九连里,党的领导是不能通过这个书记的存在来体现的。
问题就来了,这么一部离经叛道的片子,为什么《新闻联播》里还要专门提及?言谈间似乎已将其划入了“主旋律”的范畴。主旋律是什么?应该是官方主导的影片,《集结号》完全是民间行为,其融资渠道也没有官方的照顾吧?怎么生拉硬拽成了主旋律?

老夫看来,实在是因为主旋律已经坏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胃口了。主旋律这个概念自打被提出来,就有其特定的外延内涵,但是按照主旋律要求制作的电影却收不到什么具体效果,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政策本身的错误?主旋律、商业片、艺术片的三分法本就是荒谬可笑的,主旋律首先应该是商业片,首先应该是老百姓爱看才对。八一厂搞了那么多片子,到现在还是只有《地雷战》《地道战》能拿的出手,《大决战》还能一看,后面的《进军》《转折》什么的纯粹就是糟蹋纳税人的血汗钱玩,一支军队本来以保家卫国欺凌弱小为己任,现在的趋势是军队职业化,我们的军队里还用得着养这么多不干正事的电影人么?
其实哪国都有主旋律,美国也有,人家只是嘴上不说。《巴顿将军》是怎么出来的?就是因为当时美国深陷越战泥潭,民心沉沦,总统尼克松才亲自“关心”这部宣扬大美国主义和黩武精神的影片,从而赢得了艺术和宣传的双丰收。要搞主旋律,这才是主旋律的正道。从这个意义上讲,CCTV迫不及待的对《集结号》的招安也就不难理解了。不过年末流传一条搞笑短信,其中说“看了《集结号》才知道组织不可靠”,看来人民群众对《集结号》中心思想的总结是到位的。但这让人觉得“不可靠”的组织为何腆着脸拉拢《集结号》呢?

黔驴技穷了吧?无计可施了吧?无可奈何了吧?老子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思想文化的体系,本就是一个变动易碎的体系,一旦其中渗入一个不安定的因子,其后果——用元首在侵略苏联前的话来说:“我们在门上踢一脚,整间房子就会瞬间坍塌。”
主旋律已经僵死了,所以迫切需要《集结号》的鸡血来振作,但是这针鸡血却饱含着致命的禽流感菌,其后果颇耐人寻味。
《茶馆》里的常四爷曾高呼一句:“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振聋发聩啊!
等着《雪白·血红》搬上大银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