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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的偶像还是导演:市川昆与岩井俊二

导演的偶像还是导演
内陆飞鱼
过完年从老家回来,就听说2月14日92岁的市川昆大导演去世了,他的作品看得不多,《缅甸的竖琴》、《野火》、《金阁寺》、《处刑的房间》却都是喜欢的。特别是1983年的《细雪》,影片的形式感和故事内容都让我一度恍惚沉湎,深谙绘画之道的市川,把电影布设的很漂亮,青绿鹅黄的场景应和明璨的樱花,古典雅致浪漫梦幻,四姊妹如同春、夏、秋、冬四季,性格各异韵味独具,人物刻画点到为止回味无穷。很多看过谷崎润一郎原作的人说,电影《细雪》没有小说迷人,我没看过小说,不好对比。
市川稳重老成,深得大映、东宝这些大电影公司以及官方、主流文化机构的信任,每逢重大纪念活动,“领导”总会想起他。《细雪》就是“东宝映画50周年纪念”大卡司制作;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纪录片,为现代奥运会纪录片提供一个优秀的样板。我对他改编的横沟正史的推理小说作品也很感兴趣,一再翻拍还能弄出新意,最近的片子应该是2006年底上映的《犬神家族》,再次重拍不落窠臼,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自我突破,这个瘦弱的老头很厉害。1959年根据著名谷崎润一郎小说改编的现代性心理分析作品《键》没看到,之后有很不同的多版本,我也只看到了池田敏春1997年的作品。
市川的离去,年轻的岩井俊二应该是最伤心的电影人之一。就在年前,我才刚刚看完他献给偶像的传记片《市川昆物语》。虽然是人物传记,但是岩井并没有去采访当事人,而是以自己崇拜者的视角,借助史料进行了回顾,剪出来的片子像一个黑白幻灯片,没有过多迂回周转,单刀直入讲一个普通的人、电影信徒的生活历程,一帧接一帧地闪回,像多年前岩井小同学一个人躲在黑暗电影院里,观看市川先生的电影,最真切的深情、激动、敬仰只有自己最清楚。《市川昆物语》看完了总觉得不过瘾,印象最深的是市川夫妇伉俪情深,事业上互相锦上添花的传奇,先生的剧本几乎都是由夫人、才女田夏十化名完成。
导演的偶像还是导演。一有空闲,他们就喜欢把摄影机当成酒杯互相致敬。还是在年前,我以一元钱的价格淘到了1985年文德斯向偶像小津安二郎的敬礼作品《寻找小津》。音像店在年底大清仓,那些积压多年、买不出去的CD、DVD堆成小山,丢掉不忍只能做削价处理,尘埃累累面狰狞,基本上都是看不成、听不下去的东西,不被消费市场接受容纳,不被广大人民群众喜欢的东西。凭我的经验,这样的准垃圾堆里往往藏有一些被埋没的珍珠,掸着灰尘翻了翻,这张《寻找小津》就出现了,一阵阵暖流拍涌。小津是文德斯唯一承认的影响过他的导演,他小心翼翼地打出字幕,说要把这部片子他献给父母、兄弟。
《寻找小津》是泛公路电影,文德斯是游客,带着陌生的心情、陌生的镜头,坐着出租车到处游荡寻找,却只看见满街麦当劳、可口可乐、迪斯科、电视直销广告、迪斯尼乐园、印有“New York”的流行夹克……这些无处不在全球化符号。还有那些在高度工业化、现代化的社会生活中的人们,千篇一律的麻木表情,低智力的电玩、室内高尔夫这些游戏,因为无聊,因为聊甚于无,催眠着人们更加空虚和投入,一边享受一边退化。在小津的时代,即便门口电车隆隆,各种时髦事物纷至沓来迷人耳目,小津仍然以他的观念固守着传统生活里的稳定和谐,到文德斯的时代,孤独的人只能逃离城市,去寻找新鲜空气,新鲜的所谓的自我,马达轰鸣车轮滚滚,公路的前方没有目的地。
1985年,“德国新电影四杰”之一的文德斯早已声名远播,包括在势利的美国。他来东京,是寻找一种久违感觉,斯人已驾鹤西去,空留白地空楼,找什么感觉呢,文德斯估计说不清楚,但他很明白内心的呼唤,知道手里的摄影机将会记录下这种感觉,所以这个行程非常必须,就像一个闯荡江湖归来的侠客,或者一个学成归来的学生,怀着瞻仰的心情去师傅的故乡省亲,拜会看不见的“自己”。文德斯在东京的铁塔上偶遇了好朋友、另一个“四杰”赫尔佐格,老赫的一番简短言谈,能窥见电影的造梦功能,以及沉醉其间的快乐。
世界是平的,大家都忙碌得面目模糊,却活得惊人地雷同,看到的、听到的、享受的、承受的日趋一样,细节在不断同化、心灵在不断异化,理想的生活无处可觅。没有几个人会认同我一元钱就收获了难得的至宝,但也没有人会相信一元钱的十万、百万倍就能买到踏实的幸福。市川、小津也好,后辈岩井、文德斯也罢,他们一头扎进光影里,用镜头来捏造并实现着自己的乌托邦,并痴心建筑、维护、巩固,和他们的偶像一样执着。这些也许也是他们拿起摄影机,向偶像、向另一个“自己”致敬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