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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遥远的距离》:如果这还不叫文艺腔

《最遥远的距离》导演林靖杰在影片官网上正面解答了标题的疑问,他认为一部电影需要观众关注的参与才叫完成(所以大胆褒贬吧),但他认为影片是否存在一些文艺腔则有待商榷。显然在这时候,问题所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台湾腔了,正如人们早已习惯了电影中的粤语、朝鲜语。
不过解答归解答,文艺腔做崇是好多年的事情了,现在它基本沦为一个贬义词(正如不少人羞于被称为“文青”)。对于只需要用直觉来判断的东西,说太多都是没用的。文艺腔其实是相当抬举的一说法,本应该是黑脸批过《练习曲》的“做作”、“肉麻”加“刻意煽情”,讨得一帮人的追捧,只是无意去反对乃至三字经开骂。什么纯爱忧伤人生痛楚,一方面这的确投不少人所好了,只要还没有把气数用尽,此类影片还有存在的空间。
最需要去看心理医生的心理医生对着一个病人,嘴巴里喷出一连串排比对仗加反问深思的语句,对方也不示弱。之后出现的人还是不示弱,三个主人公包括桂纶镁在内的内心独白无一段不造作,如果这还不叫文艺腔,那世界就颠倒了来。穿上潜水衣走沿海公路,以示人生在世的艰辛,一直到最后大而无当的长镜头,对着大海一个劲的拍,然后迎来一个《练习曲》般的结尾,胡德夫的歌声迎风而唱。太和谐了,太完美了,太福尔摩沙了!
在接连的政治解读后,这次就不多费口舌了。不过,桂纶镁掏出一玩意录音时,立马想到了做好本职工作的詹建业(《出埃及记》男主角),真当这是一个青春好礼了,不过看那毛茸茸的东西多少人想到《春逝》?她的演技问题还是停留在人们期望的偶像水准之上,若本片没她,又是加强版的“沉睡的青春”。
长镜头害惨了一票台湾人,现在怎么看怎么装,你说老把它用在青春纯爱上能不装么。再一困惑是威尼斯的影评人难道看了两周烂片才选出这种更近似风光片的东西,这跟想象中的台片水准还有一大段遥远的距离。
=============导演的话(应该是对影片一重要问题的回答)==============
電影這門藝術特別的地方之一,就是它需經過觀眾的參與而完成。
《最遙遠的距離》跟觀眾見面後,有許多有趣的反應都是事先沒想到的,其中包含「文藝腔」這件事。有些觀眾覺得片中角色講的話太文藝腔,因此讓他很難進入角色情緒,有些觀眾甚至因此生氣。
這反應蠻有趣的。尤其那些生氣的觀眾,雖然他們很少數,但他們讓我認真地反省我的電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也因此讓我有機會更抽絲剝繭地趨近真實的精微之處。
如同那些觀眾一樣,我也曾經有過潔癖,認為什麼事「應該」怎樣,而作者沒有那樣,因此讓我受不了,很快地拒絕進一步去理解作者「為何」那樣。幸好,最終我也走上了創作這條路,除了更戰戰兢兢避免自己步入自己不喜歡的做作之外,也因為創作需要不斷地逼視真實,辯證真實,因此有機會在細微的辯證中,逆轉一些習以為常的看法,發現「做作」是為「真實」的真實。
雖然很像繞口令,但文藝腔之為生活之真實,亦是如是道理。
一直以來,我對角色的對白與動作的追求,便是逼視真實。「文藝腔」的疑慮,讓我有機會從頭到尾再一次檢視這部電影的真實度。
發現有此疑慮的地方主要出現在以下幾處:
一、有躁鬱症的精神科醫師阿才,面對病患,同時面對自己的那段滔滔不絕的解剖與自剖。
二、錄音師小湯在自我療傷的錄音儀式中,對著麥克風錄下對前女友說的話。以及他隔著一層牆壁,似是對阿才述說,實是在自我幽暗難解的迷霧中摸索著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何以變調。
三、小雲一個人的東部之旅,疲憊地走到海角天涯,拿起錄音筆,錄下給男友,但男友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當你一個人對著錄音機錄下心聲的時候,你的語言跟日常生活的對話是不一樣的?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當你處在一種特別的時刻,特別的生命情境的時候,你的語言跟日常生活的對話是不一樣的?
以上三種狀態,都非日常生活的對話,而是人處在一種特別的狀態。特別的狀態有有別於日常生活對話的語言,那是再真實不過的事了,假如你去檢視自己的經驗便會發現這事實。
其實我很不想說那是「文藝腔」,「文藝腔」是一種太理所當然的粗率界分,要有一種更精準的詞彙來講這種特殊狀態自然產生的特殊講話方式,只是我還沒找到那詞彙。
我想,若是在很日常生活的對話中,出現「文藝腔」,那真的就是文藝腔了。但在非日常生活的特殊生命情境中,文藝腔經常成為自然而真實的狀況。
在思考「文藝腔」之辯證性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剛好與做快遞小弟多年的藍領階級朋友久違重逢。他跟我重溫了一件多年前跟我講的故事,那年他迷戀上一位女生,整個人總是被一種戀愛氣氛籠罩得飄飄然的。有一天他騎著機車送快遞,遠處天空恰好出現出一道彩虹,他向著彩虹騎著,心中竟如湧泉般浮現一首詩篇,等紅燈的時候,他迫不及待撥了手機給那位女生,用詩般的語言對這位他傾慕的女生娓娓道出心中的旋律。他說,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寫詩。那一兩個月時間,騎著機車穿梭都市叢林送快遞的他,寫了十幾首詩。
小莫那一大段陳述女友離他而去的對白,全部是小莫自己寫的。當時我就懷疑,那是小莫真實的經歷,他只是從日記中擷取出曾經失戀的當下寫下的句子。後來跟小莫求證,大約如此。人在口述失戀的淒美時,誰不「文藝腔」?
愛情的萌芽讓送快遞的朋友嘴巴吐出的話變成「文藝腔」(假如你們一定要叫這為「文藝腔」),失戀讓小湯在支離破碎的心靈狀態中獨自對著麥克風吐出「文藝腔」,靈魂的流離失所讓恍神的阿才在解剖與自剖中吐出「文藝腔」。絕望的最後告白,讓小雲在天涯海角對著錄音筆吐出「文藝腔」。
親愛的朋友,你在生命的什麼時刻,獨自在靈魂告白時刻吐出那讓你自己盪氣迴腸的「文藝腔」?
「文藝腔」在生命陷落或飛揚的非常時刻,再真實不過。
誰怕文藝腔?
誰怕面對自己最深處的真實?
P.S.
換個角度,是不是文藝腔其實也一點都不重要,至少我在拍攝的時候是這樣想的,因為對我來說,在這部電影中,我想呈現的,更重要的是講述的狀態,而非那些滔滔不絕或娓娓道來的句子本身。我想透過鏡頭,逼視人在告白,或自剖時的狀態,遠勝於他們講了什麼。狀態本身已經講述很多。小莫那一段尤其如此。
當然還是不反對有人以對文藝腔的潔癖來反對那些他們認為太文藝腔的對白,電影完成之後自有她自己的生命與命運,我只是趁機對自己的創作紋理,做一番自我對話與耙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