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文章
 

徐克谈黑泽明电影中的“非正常”式配乐



摄影:郁海达(香港演艺学院)
罗展凤:去年尾,徐克在一次向黑泽明致敬的电影放映会(由杜琪峰主持)上,谈到这位他甚尊敬与欣赏的电影大师,其中,他更选择以黑泽明的电影配乐作为论题,现把有关演说组织及记录,好让大家看看这位香港导演眼中的黑泽明电影音乐,而以下内容将以徐克的第一身说法撰写。(本文原刊于《看电影》杂志323期)
综观黑泽明电影音乐
  我不太喜欢用甚么风格来形容一位导演与配乐师的合作,这彷佛局限了他们曾经的创作,很不公平。事实上,一个导演及其配乐师们在合作的几十年生涯里,你怎可以用一种风格就能概括了他们所作的呢?把他们作品归入几句说话甚至是一种风格,都是很不公平的。
  但在黑泽明的电影音乐里,我们的确可以读到一个共通的地方,黑泽明在处理音乐上绝对不是沿袭一种正常的方法,譬如在很宽阔的画面,他不会给你很宽阔的音乐,反过来偏偏给你一种很单调的音乐,于是你可以看到他看事物的角度很不一样,简单说,其实像《乱》这部电影,你大可以放置像《指环王》或《英雄》甚至《十面埋伏》的音乐吧?但他偏偏选择很单薄的音乐,甚至不是一种很自然的音乐,而是一种用于舞台上的音乐,令你感觉整个故事世界是发生在一个舞台上,很「能剧」的感觉。而绝对不是大家所熟悉的大自然或电影效果,而无论你喜欢或不喜欢,这就是黑泽明要做出来给大家看的,事实上有很多人为他这种作法而争论不休。黑泽明曾经跟几位很好的配乐师合作,我将利用数部不同的电影,希望谈谈其电影中的配乐特色……
《乱》(1985)
  《乱》的开场时,我们就可见到黑泽明有着很不一样的音乐处理手法,画面所见是甚么也不动似的──人不动、马不动,给观众一种完全定格的视觉效果,音乐方面他也不要给我们感觉很伟大,相反是一种很阴森、很苍凉的味道,带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浮世感觉,用的都是日本民族乐器,其实这部电影里他选用了很多能剧音乐,而能剧在银幕上一般很难发挥效用。补充一点,这部电影的配乐是由武满彻主理,他是一个很有经验的日本电影配乐家,他亦曾替电影《沙丘之女》配乐,现在已经去世。
  话说回来,开场时用上这种音乐其实是很不正常,明明是英伟的画面,一众英雄式人物都如洋娃娃凝住了,这种感觉其实在黑泽明尔后的电影曾多次出现,所以杜琪峰刚才说到黑泽明电影里的镜头不动,这里要算是其中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接着第二段也是很「破格」的一段,照正常来说,理应是强调节奏的画面,音乐也如是,然而,黑泽明却完全采用能剧的音乐注入画面……
  及至《乱》的结尾,也是利用能剧的音乐处理,这时候,剧情说到整个王族的人都死光,人去楼空,画面所见是远处站着一位盲了眼睛的太子,这段戏里面有一个留白的空间让观众体会,那是一个正要走向绝路、无路可行的零余者,他又盲了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又往那里去,只见他走近悬崖边,音乐出来的时候,大家可以看到黑泽明那种反传统的音乐运用。
  一向来说,这样的场面总是配上很壮烈的音乐,包括用上整队管弦乐团演奏,甚至强调节奏感,因为作为一种市场效应,音乐必须要为场面作出如此铺排,令观众在此时此刻感到亢奋与刺激,然而,黑泽明却在这里用上相反的方法,他反过来要观众感觉苍凉,一种很古典并且很舞台化的音乐,让你感受到那是一种「浮世」的戏剧效果,而不是要你很兴奋或感到剧情之激烈,至于整部电影最后,观众可以见到黑泽明其实很强调自己的民族特性,他整部电影包括最后也用上能剧音乐作收场,而最终观众看见一个零余者站近悬崖边,其实也有一种能剧的舞台效果,黑泽明看来有意用上能剧方式为电影划上句号。
  此外,不知大家对结尾时出现佛像有怎样的解读?在我来说,黑泽明的电影里很多时其实都有一些不易理解的笔触,评论家与观众的心目中也许也有其自己的理解方式。在我来说,佛像也有这个意思。我理解的佛像是展现一种人间的悲剧感觉,而菩萨慈悲,电影故事所处身的世代其实很需要一种善良的特质──一种很基本的善良人性,然而,在寻找之余却发现其实没有,那是我的一种解释方法,那未必跟大家心中所想的一样。这就正如《2001太空漫游》的最后一段戏,至今大家仍然有很多不同的解释,我还记得在2001年某个晚上,有朋友提出不如一同重温这部电影,然后再在网上交流彼此看法,而事实上,原来大家讲出来的感受也不一样。
  同样地,黑泽明这部晚年的电影其实已经超越了一个导演所做的事情,他就像自己所说:「尤如在天上的云俯瞰人间所发生的事」,他已经把自己提升至一个位置,那是不需要在电影市场上证明自己的地位,他用上另一种语言告诉大家知道,他的电影是一个境界。于是,大家再不是介绍黑泽明电影的剧情或手法如何新颖,反过来是带领观众进入一个境界,所以有时候我们说看了他某部电影看不明白,然而,不排除有一天某一剎那,你发现自己突然明白了这部电影,你明白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是如此兴奋。
  有关舞台的处理,其实黑泽明早在《罗生门》与《赤胡子》也有同样的处理,但却不及《乱》这部作品那么统一与大胆,电影自开始至终也以能剧音乐贯穿,黑泽明不止在这部电影提升至境界的层面,及至《梦》,他也继续考验他的观众,整个戏甚至是没有剧情,观众看的纯粹是一种视察经验,就当你发梦进入了梦的世界吧!很多人说这部电影有些地方根本不用那么冗长,但另一方面,又的确很多人很欣赏,到现在,学者或评论者对这电影也有很多不同的解读方式,所以,我认为如果可以分享这种经验其实是很有趣的。
《野良犬》(1949)

  跟着我想谈谈黑泽明的《野良犬》(音乐:早坂文雄),也希望借着刚才黑泽明在《乱》里那种很意境与超逸的处理手法,转移谈到一种很原始、很世俗的表达。《野良犬》属于黑泽明早期的作品,以《野良犬》跟《乱》作对比,是很好玩的,因为所有戏剧都是来自对比。

  《野良犬》的故事是有关一位失枪的便衣探员,故事开始没多久就见他根据有关线索找寻自己的失枪。但事实上,这个故事背后其实是想说二次战后的情况。这是一部1949年电影,战后日本的经济低迷,人民生活在悲惨与艰苦之中。《野良犬》开场时,用黑白电影的角度来说,那些人很美,视觉上令人感觉很舒服,人们穿着都是白裇衫黑西装,整洁亮丽。可是,在电影进行至十分钟后,镜头却带领观众到另一个真实的世界,这段画面也用上很特殊的配乐衬托,令到整个世界有不同的演绎与解读方式。

  那是有关主角三船敏郎到低下层社会寻枪的过程,当中的音乐都来自服部良一这位日本作曲家,都是他原创的作品,为甚么黑泽明会用这样的音乐呢?当时日本在1940年代侵华及侵略东南亚时,是带着一种「大东亚共荣圈」的想法,日本政治在当时正好施展她们的魔掌,然而事实上,日本国民当时的经济状态却很差。这一场戏里,三船敏郎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就打扮成一位军人似的样子寻找失枪,当时他目睹的正是这班生活在低下层的贫苦大众,黑泽明借他的眼睛来展示战后人民的生活,尤其是当中的假像──配乐在当中是繁荣的爵士乐,包括歌曲《夜来香》,音乐放在这里,正好反映当时政府给民间的一种假象,于是画面上观众看见的是一些活得一点也不光彩的人民,听到的音乐又是另一回事,我相信这些音乐在当时一定很流行,所以将这些音乐放在画面上必然具讽刺性,彷佛给大家看到,这个国家对外界的侵略背后,国民的生活一点也不好过。

  电影尾声,三船敏郎终于在小花园里捉住了那个犯人,然而故事发展到这里,二人无论在心理与生理上都有很大的创伤,可说筋疲力尽,画面只见二人倒在地上。离开了大环境的社会角度,我们可见这班人也因为时代变化被迫走上绝境,这段戏黑泽明安排了一班小孩子路过并唱着歌,是一首很美丽的儿歌,一边是小朋友唱着对大自然与对未来憧憬的歌谣,一边是两个打至如此焦头烂额的成人,完全是一个反讽,结果这个犯人也突然忍不住悲从中来,嚎哭起来。

  《酩酊天使》(1948)

 

  同样是战后电影,加上拍摄年份接近,我会视《酩酊天使》(音乐:早坂文雄)与《野良犬》这两部电影有着很密切的关系。相对地,这部电影比较少涉及真实的社会问题,但却一样有点点侧写。

 

  故事背景同样是二次战后,一个污水池旁的小区,从来没有人给它清理。我想,这污水池正好反映战后人民的价值观,社会充满了都是声色犬马,反过来,很多人性里珍贵的东西都被视为不重要,很能够反映当时社会的状态。这部电影的开场段落音乐也很特别,话说回来,其实在开场时,主角三船敏郎还是一个俊俏的男子,一样是白西服白皮鞋的,可他当的却是一名打手,相等于一个小区里的小头目,但由于他所住的小区卫生问题恶劣,他得了肺病,那时候,有肺病就等同绝症,于是他的身体也不免逐渐衰退,慢慢更接近死神,三船的身体固然令他的个人价值消减,甚至开始被人四处围剿,他本来在小区里买东西是不用付钱的,可是他病后,他的「大佬」对他不再信任,甚至他的位置也给其它人取代,并开始接受一干人等的挑战,然而电影的配乐却采用了一支很轻快的圆舞曲,可说同样是一次很讽刺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