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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风烟中的奇情影像:李碧华电影缘

历史风烟与人生花屑中的奇情影像
——李碧华的电影缘

港台有两个李碧华,都是女作家。台湾的李碧华写专栏、策划电视,在《仕女杂志》上开个专栏名叫“两性拔河”,曝光率较高;香港的李碧华写小说起家,以电影闻名,《胭脂扣》、《霸王别姬》、《青蛇》、《诱僧》,一个个华彩奕奕、煊赫青史的经典片名,也将李碧华之名镶嵌在了星汉灿烂的银河。她本人虽然闺门深锁,一不接受采访、二不公开照片、三不与读者见面,却由于她小说改编、她自己编剧的电影流行,拥有许多频繁抛头露面的女作家、媒体人所远远不及的观众缘。
李碧华其人
李碧华,原名李白,人不知其芳年几许、华颜若何也,只听她自己说“年龄的数字太大,三围数字太小”。已知其1976年高中毕业,早早出道,曾做记者、《中国学生》周报“快活谷”专栏、《幸福家庭》杂志“意有未尽”专栏撰稿;后来入无线、香港电台为电视剧编剧本,作品《七女性》、《北斗星》、《狮子山下》、《岁月河山》、《香港香港》均系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品。由此看来,李碧华当为50年代生人,如今已逼近知天命之年。
1981年,李碧华涉足电影圈,协助舒琪、张坚庭等人编剧了《两小无知》、《父子情》,其中香港电影新浪潮写实派方育平导演的《父子情》为影史名作,获第一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奖。以此,李碧华迅速完成了专栏撰稿人、电视人到电影编剧的角色转换。同时她开始写小说,处女作《胭脂扣》,当时未引起广泛注意,日后由女性电影名家关锦鹏搬上银幕,威震歌坛的姐姐、哥哥梅艳芳、张国荣挂牌主演,票房、口碑双双轰动,卖座盛况空前,法国南特、意大利都灵国际电影节迭有斩获。被誉为打通了艺术与商业电影的界限,香港电影流派屈指可数的经典。影片原著、编剧之一的李碧华也声势大振,从此与电影结下难解之缘,成了由小说到电影的改编专业户,其小说既为经典名片的孵化器,又为“导演和演员功名膨胀的酵母”。
伴随着电影走向国际、小说风行海内,李碧华名利双收,完全够条件安享她所谓“快乐美满的人生”了:“七成饱、三分醉,十足收成;过上等生活、付中等劳力,享下等情欲。”其身价从专栏文章每千字5000港元的超级稿酬便可得见一斑。但自称有自虐倾向的李碧华还在不停耕耘着小说、散文、舞台剧的稿纸田,至今出书40余本,两岸三地各有版本,中文以外世界版权也有美国出版商代理。《霸王别姬》、《胭脂扣》的深入人心为她在大江南北笼络了好大一批接受群,不分电影与小说,带有李碧华印记的文化产品共同构成了一个蔚为大观的文化现象。
李碧华小说
李碧华个性独特,她的小说也独辟蹊径,备受读者和电影制作者青睐,突出的原因是一个“奇”字:以奇人,驭奇才,运奇笔,写奇情,记奇事,成奇书。
她的小说具有典型的奇书体例,都以风云动荡的历史时代为背景,人物生存在踬踣坎坷的环境中。她笔下以胭脂和墨,幽缈为理,惝恍为情,纵横古今时空,穿梭阴阳两界,出入想象与现实之间,说古道今,述奇志异,让虚构人物(蒙天放、石彦生、云开)与历史名人(秦始皇、唐太宗、川岛芳子)并驾齐驱,让古人与今人(蒙天放、白云飞)、死人与活人(如花、袁永安)分庭抗礼,让人物的前世与今生交织印证(潘金莲—单玉莲),一幅幅文字织成的景致浓烈似火,迷离似烟。奇诡与妖艳,是李碧华文字的两大特点。
她对乱世中艳丽的女人、强力的男人最感兴趣。因为“基本上,任何好看的小说不外‘痴男怨女,悲欢离合’”(李碧华语)。然而既以乱世的历史震荡为背景,就不能不涉及政治、争斗、厮杀,一般言情小说的男欢女爱、月闲风定,在李碧华小说里看不到,她小说的情爱都在权力与野心的交迫下挣扎生出,在血与火的动乱中曲折延伸:女人艳丽,往往不得不靠色相生存(如花、菊仙、川岛芳子、单玉莲);男人强力,每每却被更强大的政治或世俗力量摧折、屈服,随波逐流(十二少、蒙天放、石彦生、段小楼、武龙),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因此,李碧华笔下的男女之情是很煞风景的,离多恨永,在古代故事、鬼魅奇谈的外表下,承载的是男人薄幸的历史经验和红颜薄命的人生宿命。


政治斗争、疆场杀伐,这些不属于女性的世界,李碧华一再描绘,为自己作品引入了女作家鲜有涉猎的图景,增添了普通言情小说所不具备的吸引力。这也许源于追踪时弊的记者的敏感,从她“有权大丈夫、有钱小丈夫”的择偶条件,又似乎透露出她对男性世界的向往。无论是做人还是写小说,李碧华都不讳言对男人的向往。只有她,才会将“享下等情欲”堂而皇之的列为美满人生的追求目标;也只有她,才会将“他在床上很劲的,一晚来四次都试过”,“我想起他都会湿的”这样的常人羞于启齿的纯女性感觉纳入小说中。但李碧华是畅销小说家,她的小说与经典文学尚有相当远的距离。如果说天下文章家作女性小说以胭脂和墨,能从女性角度发出女性心声,为女性知音,那么,曹雪芹以胭脂和的是泪,“千红一窟,万艳同杯”,深入人的灵魂;张爱玲和的是茶,品罢余香满口,绕梁三日,沁人心脾;李碧华以胭脂和的是蜡泪,虽也砭肌入理,却稍纵即逝,令人的心弦稍有震颤便迅即冷凝了。
不管有意无意,李碧华在下笔时以旁观者的冷漠,保持了审视历史、洞察人生的清醒,与她描写的对象和读者保持着距离。她的笔是冷冷的,目光是透彻的,不直面今时今世的现实,而始终关注活人的欲望,借乱世浮沉人物命运的同一性,带出一份劫数循环的灵异感,在历史传奇中演义了人生的残酷与悲欢。穿透历史深锁的风烟、披开人生浓稠的花屑,李碧华带着她笔下的男男女女,向着读者和观众的面前走来。
李碧华电影
李碧华小说改编成电影的7部,高潮时《秦俑》、《潘金莲》、《川岛芳子》几乎同时开镜。拍电影人之所以如此偏爱,除了李碧华小说话题性、可看性之外,还与李碧华影视编剧出身,深通电影表现手段有关。她这7部小说,篇幅都不长,每部五、七万字,和电影剧本差不多;每一本书中,矛盾起伏转合,终归了结,正是一部电影的结构和容量,略加增删取舍,恰好可装在一部100来分钟的电影里。写小说,李碧华与金庸在手法上有相似处,他们都做过编剧,金庸更当过导演,他们的小说借鉴了电影的某些表现手段,都有很强的视觉性。李碧华小说的形象不算丰满,但轮廓鲜明,线条简括;主要靠人物的外部形体动作、空间移动来塑造人物,而她的动作描写简洁、清楚,空间、方位交代明确;人物的语言不多,却言简意丰,而且很“酷”,酷似电影对白,极适于电影化。很大程度上,不管出于自然还是刻意,她的小说都写成了电影剧本式的,改编起来不仅容易,而且成功的系数大。
所有改编李碧华小说的电影,均由原著者本人参与编剧,这保证了电影风格的一致性,也保证了所有改编作品都十分“忠于原著”。改编李碧华小说拍成的《霸王别姬》、《胭脂扣》,早已是代表中国电影形象、华人影圈内奉若圭皋的经典,登上电影艺术的殿堂,为后辈电影人必修的功课;《秦俑》、《青蛇》、《诱僧》,虽然艺术未臻化境,也能凭借缤纷的手法、独到的内涵,在观众和影评家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或入选华语电影年度十佳,或夺取金马、金像演艺、技术单项奖;《潘金莲之前世今生》、《川岛芳子》更逊一筹,观众、舆论毁多誉少,尽管如此,与其他李氏小说改编的影片一样,无不打着李氏怪谈艳说、奇诡妖艳的幽幽烙印,自能带人进入一个别有洞天的境界。


李碧华电影过眼录

1、窥情 (Maybe  it's  love)
出品:邵氏1984年/导演:陈安琪/编剧:李碧华/演员:钟楚红、汤镇业、徐可缨、谷烽、金燕玲
李碧华早期独力编剧,新晋导演陈安琪执导,钟楚红尚未大红特红时主演的青春恋爱片。虽未闻反响多大,但亦借钟楚红艳名以传,算是李碧华单独编剧取得了初次的成功。


2、胭脂扣(Rouge)
出品:威禾1987年/导演:关锦鹏/编剧:邱戴安平、李碧华/策划:邓景生、李碧华/监制:成龙/摄影:黄仲标/美术:朴若木、马光荣/动作:成家班/剪接:张耀宗/音乐:黎小田/ 演员:梅艳芳、张国荣、万梓良、朱宝意
关锦鹏的第三部作品具有重要意义,在影史上为女性和灵异主题影片的代表。作为小说,《胭脂扣》也是李碧华成熟之作。作品通过一个殉情妓女数十年后返回人间,寻找情郎补续前缘,结果却大失所望的故事,“确立了一种地老天荒也不能抛弃的价值观”,这便是生死不渝的执著与信诺。借如花这个形象,代表了出身烟尘而保持自尊、追求真情的女性风骨,表达了对甘受女性牺牲却沉沦不自醒的男性的批判,并以她的坚贞执著对衬了当代社会易碎的人伦关系。本片是由成龙投资的,表明了他对文艺片的爱好与支持。剧本虽经李碧华七易其稿,关锦鹏仍然坚持老拍档邱戴安平重新结构,最后定稿。小说作者与电影的美术对三十年代香港塘西地区的娼门风情、礼俗、服饰、建筑进行了大范围调查,在小说和电影中作了细致的再现。影片视觉形象精美,韵味悠长,空幻灵异的色彩、风月绮丽的画面,连同如花死后53年不渝的恋情,给观众营建了一个似幻亦真的假定世界,也启发了《群莺乱舞》、《塘西风月痕》等怀旧电影的跟风浪潮。《胭脂扣》1988年获第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等7项奖,李碧华也分享到最佳编剧奖。


3、潘金莲之前世今生(Reincarnation of Golden Lotus)
出品:友禾1989年/导演:罗卓瑶/编剧:李碧华/美术:李景文 、 袁澄洋/动作:梁小熊/ 音乐:鲁世杰、卫朋/ 演员:王祖贤、林俊贤、单立文、曾志伟、谷烽、焦姣、陈立品     
潘金莲被武松杀死后,在地府故意不饮孟婆茶,带着未获满足的欲望和立志复仇的怨气轮回人世,托身成芭蕾舞学生单玉莲,与武松投生的鞋厂工人武龙情愫暗生,却在文革的风暴中失贞被赶下乡。改革开放后,武大郎投生的港商武汝大把她从乡村带到香港,她成了他的妻子,而投靠堂兄来的武龙做了她的司机。武龙、单玉莲仍为习俗所束缚,玉莲被诱与西门庆投生的服装设计师西蒙偷情,武汝大为满足妻子误服春药丧命。武龙撞破后杀死西蒙,被玉莲不慎开车撞死。最后,单玉莲开着高速车载着武龙尸体撞向大树,同归于尽。这就是电影为我们展示的潘金莲之前世今生。小说结尾与电影略有不同,武汝大没有死,单玉莲也只是残废,满足了武汝大白痴般天真的幸福。后来李碧华的想法也许有变,电影改成同归于尽的结局,矛盾和时空更紧凑了,也更切合女性的不幸轮回、今生是前世投影的主题。原著只能说是独特而不能说是成功的,以今生为主而穿插着《金瓶梅》的小段描写,构成交叉蒙太奇的效果;然而对单玉莲缺乏丰满立体的经营,涉及几笔情欲的不满足和被男性侮辱伤害的不平,未能在水平与纵深方向作更痛切的开掘,表明“新女性视角的代言人”李碧华对女性的理解还是比较肤浅的,女性真正追求什么她并不了解。至于电影虽然取得了800多万的票房成绩,但从观感来说只能以“失败”形容。夫妻导演罗卓瑶、方令正的风格是枯淡的,影像是暗淡晦涩的,《潘金莲》影片并没有精心摆拍的剧照那么明艳照人,可看性极低,与描写对象和观众保持间离感这一点上,倒是比李碧华做得更尽。


4、川岛芳子(Kawashima Yoshiko)
出品:威禾1990 年/导演:方令正/编剧:李碧华/摄影:马楚成/美术:莫均杰、方盈/动作:冯克安/剪接 :张兆熙/音乐:沈圣德/演员:梅艳芳、刘德华、尔冬升、谢贤、陈玉莲、吴启华、黄衍蒙
在李碧华笔下,川岛芳子的一生是作为政治上争权夺利的工具,被男性侮辱伤害展开的。她写出了这个人物形象百变的妖艳,杀戮、破坏的强悍外表下内心的空虚与惶惑,皮肉征逐中对真情的渴望,最后还不忘了神来一笔,给她留下70年代东京银座街头牵狗老妇的悬念形象,在李氏小说的女性人物中下无疑是形象较为丰满的一个。电影和小说一样,矛盾结构在“一个女人和她一生的数个男人”模式中展开,侧重展现了川岛芳子与中国热血青年、日本狡诈特务的爱恨纠葛。刘德华饰梨园子弟云开,俊朗不凡,因此片与梅艳芳一度结缘;谢贤饰演的大特务宇野骏吉(当为田中隆吉的化身)老奸巨猾,极为出彩,停车荒林,在舞曲伴奏下与川岛芳子起舞、做爱的场面,通过音画对位和梅艳芳的厌恶表情,很有力地制造了讽刺效果,对人物的心理描写也别开生面,构成为有点意大利政治片味道的经典场面。


5、秦俑(A Terra-Cotta Warrior)
出品:加拿大天艺、香港嘉民1990年/导演、武术指导:程小东/编剧:李碧华/摄影:鲍起鸣、李新业/美术:奚仲文/剪接:麦子善/音乐:黄沾、顾嘉辉、戴乐民/演员:张艺谋、巩俐、于荣光、陆树铭
《秦俑》于80年代末在西安附近拍摄达两年之久,摄制组成员曾满布西安街头,西影厂长、名导演吴天明还在其内客串了“导演”一角。该片于1990年底在国内公映时,上座率奇高,几乎买不到票,大片的声势、古迹的魅力、明星的号召力都为它奠定了观众基础。看过此片的观众,想必对当日映前加演的《人体艺术》15分钟短片还记忆犹新。小说原著在李碧华作品中应该说是较为浅薄的一部,一对情侣,三世轮回,两世不得团圆,终于在最后一世完续前缘。这像是金童玉女七世轮回传说的翻版,韩国的《隔世琴缘》又像是照此抄的。也许,李碧华借《秦俑》只想说明一个道理:“世上还有些东西,是永恒不变的!”但是,电影《秦俑》建立在秦国混一六国、兵马俑方阵巍峨的视觉形象基础上,境界就完全不同了。这是一种苍凉深厚、雄浑阔大的境界。擅长运用特技、倾心于战争场面和形式美的程小东,在莽莽黄土平原的地面和地下,以惊人魄力复原了威武肃穆的兵马俑方阵,并以刀剑对手枪、盔甲对西装,构造了古今大战的奇异景观,迸发出青铜器与火器文明相撞击的璀粲火花。秦人张艺谋在影片中如木雕泥塑,线条坚毅,以无招胜有招的本色演技演活了秦代将军,真不知他化身为秦俑,还是秦俑化身为他。巩俐演古代少女分数合格,演现代泼辣女艺员则略嫌生涩。陆树铭的秦始皇则气度沉雄,于荣光的优皮匪首也棱角分明,很有几分好莱坞魅力反派的派头。影片再现世界第八奇迹的气魄确实不凡,但还不及电影音乐成就之高。该片的配乐为香港电影音乐登峰造极的手笔,“焚心以火”主旋律既空灵奇幻,又大气磅礴,一声声石落深潭、回波千尺的鼓点,敲出了千年沉重,将暴政压迫下百姓的呼吸和幽冥异路爱情不渝的主题诠释到极点。
6、霸王别姬(Fairwell to My Concubine)
出品:汤臣1993年/导演 :陈凯歌/编剧:芦苇、李碧华/摄影:顾长卫/音乐:赵季平/演员:张国荣、张丰毅、巩俐、葛优、英达、雷汉、吕齐、蒋雯丽
如果说《胭脂扣》是风月残梦,《霸王别姬》就是京华浩梦。这浩梦是艺术之梦,是人生之梦,是哀悼兴亡更替的政治暴力下人性沦丧的悼亡之梦,是礼赞传统文化、寄托追怀之情的斑斓绚丽之梦。论小说的艺术严整性,《胭脂扣》和《生死桥》是李碧华的巅峰之作,可视为其代表作,但电影《霸王别姬》却是根据她小说改编的电影中成就最高的一部。小说本来是李碧华为方令正编剧的电视剧改写成的。李氏生于梨园之家,曾在父亲领路下对京剧做过相当时期的修行。她笔下多写梨园,无论京腔粤曲,都能写得有情有韵,这一段戏曲经历当然不会无益。


小说写梨园50年政治变迁中的血泪,写痴迷于艺术、人戏不分的程蝶衣为情、为戏、为尊严的坚持和磨难,也写了同性恋、异性恋的三角纠葛,在京剧的缤纷舞台上,给人以一定的丰富和深度感。然而小说《霸王别姬》也与李氏其他小说和香港文学、影视作品一样,保持着与新中国生活的隔离,对大到文革等历史事件、特定条件下人物的处境和心理特点,小到北京话等细节把握不准。许多用于评价电影的赞誉之词被加在了原著小说上,这是不恰当的。荣誉属于电影。
关于电影《霸王别姬》,学者已经做出了精允的研究,学界已形成定论,概括起来主要是:在内容上,影片达到了丰富性与深刻性的高度统一,展示了人在文化与政治暴力下的角色错位,人性在面临暴力威胁时的多面性,其主题是“忠贞与背叛”,程蝶衣以外的人在艺术与人生舞台上基本无例外地表现出背叛,陈凯歌在其中贯注了自己在文革时做红卫兵背叛父亲的沉痛经验;在形式上,影片实现了意象化与规模化的完美结合,是故事线索清晰的情节剧,又是东方人文精神和规模化形式严整统一的历史活剧,京剧的华丽色彩、精美表演程式与膜拜传统艺术、强调人之尊严的仪式化场面贯穿全片,京剧的精华浓缩在《霸王别姬》的戏中戏之中反复摆演,构成了一次堂皇盛大的视觉、听觉飨宴,强烈冲击着人们的感官和心扉。尤其值得称道的是,片头片尾舞台追光下一对梨园兄弟的生离死别,程蝶衣按照“从一而终”的信条在《霸王别姬》的排演中从容自刎,姬别霸王,在历尽磨难与屈辱之后,借由物我两忘、人戏合一,以身践道,完成了戏剧舞台上的艺术角色,也达到了人生舞台上的人格完成和自我实现,将整部影片作了点睛和升华。
在拍此片时,张国荣在陈凯歌的点拨下表现特别出色,将角色细细咀嚼后“化为一种意韵无穷的沉静”,达到了物我合一、人戏一体的境界,观众在他的表演中也一定能品味到那一种“意韵无穷的沉静”。本片是李碧华小说改编的电影中获奖最多、规格最高的,诸如法国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金棕榈奖、美国洛杉矶电影记者评选最佳外语片金球奖、亚太影展最佳男主角等。


7、诱僧(Temptation of A Monk)
出品:泰影轩1993 年/导演:罗卓瑶/编剧:方令正、李碧华/摄影:黄岳泰、Andrew  Lesnie/美术:叶锦添 、杨占家、李伟明/剪接:Jill Bilcock/音乐:刘以达/演员:吴兴国、陈冲、张丰毅、李名炀
《诱僧》虽然电影仍不好看,却是李碧华与罗卓瑶夫妇最好的一次合作。这是罗卓瑶为打开美国市场的奠基之作,请来了美籍华人明星陈冲一人分饰两角,卢燕饰石彦生之母。原著是李碧华小说形而上观念较强的一部,以唐朝建国之初大将石彦生背叛了主子,暗中支持皇次子李世民发动玄武门兵变夺权,自己目睹屠杀心生悔意,被李世民逼入空门,屡次逃过追杀为主脉,探索了两个命题:一是政治权力争夺中、面对名利诱惑人的方向抉择,一是遁入空门后、面对酒色诱惑人的解脱,即人生方向和终极真理的探求这两个人生根本问题。当然,也可以说问题就是一个,就是诱僧,就是僧如何不被诱。可惜,《诱僧》虽然有很好的立意,文笔也颇为高逸,但是仍把精力过多用在红萼纯情、青绶色欲这些可看性强的花屑之上,未免尺短意长,表意不尽,缺乏丰满的形象和痛快的说理。同时,李碧华对佛学的掌握恐怕也是浅薄的,十渡方丈所代表的禅机,远不如金庸小说中的禅理透彻,意象丰厚,仍是灵光一闪,人们刚有所悟便没了下文。
李碧华在小说中营造的空旷壮大的意象美,在罗卓瑶电影中化成了孤倔峭拔的岸然古意,全片青灰色的画面基调,方硬苍郁的山西山梁,蛛网纠结的深山古刹,广漠坚厚的宫门城墙,尤其是一层层、一叠叠满目无尽的黄土灰山,仿佛千百里人烟绝迹,营造了极为荒冷萧飒的意境。这不是人们想象中万紫千红的盛唐,但这是一个想定的禅意世界,成功地营造出政治暴力下的恐怖和深山古寺的枯寂。从武夫被迫沦为佛门弟子的石彦生等人,在难以忍受的物质和肉体匮乏中,连破佛家荤戒、酒戒、色戒、杀戒;最后,人欲在石彦生与酷似其情人的青绶交合中总爆发,极乐与生死悬于一线,事后的冷汗却让石彦生完成了佛法的彻悟。陈冲在影片中的表演,倒是很能体现李碧华笔下女子的另一种妖艳——危险。刘以达空灵的配乐,衬托出枯索,缥缈着禅韵,与叶锦添的美术相得益彰。本片不被中国观众看好,却在西方得到一定评价,影碟相当畅销。
8、青蛇(Green Snake)
出品:思远1993 年/导演:徐克/编剧:徐克、李碧华/摄影:高照林/美术:雷楚雄/剪接:亚积/音乐 :黄沾、雷颂德/演员:张曼玉、王祖贤、吴兴国、赵文卓、马精武
白蛇的传说由来已久,李碧华做出的一个最重要改变,不在于将叙事重点从白蛇向小青转变,而在于将法海从白眉老僧设定为精壮男子,血气方刚、精力过人而持戒未定,为小说的多元性恋关系提供了空间。这显示了李碧华对现实中的人感兴趣,关心人欲、热衷表现男女题材的偏好。


小说里单纯精壮、被“诱僧”的僧人形象的法海,到了徐克电影里,一变而为贯彻始终、提纲挈领的灵魂人物,并且通过干练中透出阴鸷之气的赵文卓具体形象,将法海塑造为执法者与犯戒者、拯救者与破坏者、仁慈者与暴虐者双重形象、矛盾一体的典型。白蛇、青蛇追求人的幸福与法海维护人类社会秩序的神妖斗争,在影片中居于次要地位,白素贞、小青、许仙与法海的四元互动关系,才是构成本片结构基础的主线。
这四元关系隐喻的是人类追求享乐、沉迷不醒的劣根性,全片弥漫着世界末日的危机感。例如,影片开头群妖乱舞,寓示众生欲海浮沉,人妖莫辨,只有拯救者法海悲悯地低呼他们“人”;公子哥在艳舞和毒品助兴下宴饮作乐,青蛇参与其中表明其重视欲,白蛇注视书生表明其向往情。这向往驱使她在红尘浊世建立了一个碧水风荷上的世外桃源,可这桃源没有给她带来终生安定,男性许仙的介入,只促成了两姐妹的分裂和人世经验的幻灭。
白蛇、青蛇代表了女性的不同追求,白蛇所追求的幸福是一种可以带来安全感的幸福,一旦获得爱情但企图以家庭的形式稳定下来;在自己、许仙、小青三者之间,她希望各人遵守契约,使三角关系成为一种符合伦理的可靠关系。小青就没有这种追求,顾上享乐就顾不上他人。没有安全感,至亲好友之间也没有安全感,这是青蛇白蛇反目的现实性悲剧意义,也是影片末日危机感的重要来源。片末法海在洪水中抱着完全纯洁的初生婴儿,具有《罗生门》结尾式的象征意义,对人类的未来寄予希望。
影片整体造型高度风格化、意象化,借用浓烈的美术造型、人物形体动作,构成强烈隐喻,对观众感官施以强劲的外部冲击。影片在整体意象经营和美术上的戮力,使本片成为少数比原著好看的电影之一。然而影片人物不可爱,特技、打斗不合口味,情节、思想太超越常轨,寓意无人能懂,忽略了人们看电影的最普通、最基本要求:欣赏一部有情趣的情节剧,造成观众与电影作者很难沟通,使本片的内在价值被埋没了。从思想上说,《青蛇》是徐克《黄飞鸿》之后最重要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