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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工者十日谈》:令人感动的当代薄加丘

 性工者十日谈:令人感动的当代薄加丘


《性工作者十日谈》改编自香港女作家的“性工作者社会报告”,这位“女作家”杨漪珊不知是否就是电影里那个“女社工”的原型。


碟架上,朱茵主演的《十日谈》与申恩庆主演的《娼》摆在一起,我知道《娼》是有大尺度暴露镜头的,《十日谈》不知在性描写上能达到什么尺度,至少朱茵是不会暴露的——以前看过海报上的朱茵媚眼红唇,真是很动人。于是,两部碟都买了——都网络时代了,看ML镜头还用3级片吗?了解一下香港夜总会的运作方式,学习一下资本主义腐朽生活方式吧!
《十日谈》一镜未露,大出意外——却毫无失望之感。我又看到了一个久违的活生生的香港,看到了古代《十日谈》和《三言两拍》所富含的,如今的文学和影视片已稀缺的,丰富的市井生活,这才是真实的香港、真正的香港电影。
《十日谈》即是十天妓女工作和生活的记录,这样的片子改编不好,很容易流为流水帐,弄成一种自然主义的伪纪录片。我们看刘国昌的《庙街皇后》,许鞍华的《客途秋恨》是比较好的“风尘纪录片”,虽然是自然主义,但比较接近妓女及其女儿的原生状态,前者有较强的戏剧冲突,后者有较浓的感情——怀乡与亲情的伤感色彩,是香港伪纪实片的成功之作。近年来,《古惑仔》、《老泥妹》那样以新人类为对象的半纪实风格的片子多了,如果以同是刘国昌的《无人驾驶》同《性工作者十日谈》比较,《无人驾驶》无人看得下去,那种镜头不断的闪啊闪的,言语乏味、面目可憎,毫无情节的流水帐式拍摄方法,“真实”倒是真了,却是很难令人接受的,那是观众头脑遭受蹂躏的过程。
《十日谈》毫无卖湿重咸,除少数脏话外,没有一般3级片的卖座元素;却淡而有味,引人入胜,始终抓住了观众。她的成功首先是编剧的成功,用“十日谈”——似乎是社会工作者讲故事的形式,用她的眼观察、用她的身体参与、用她的语言叙述(当然,这只是一个外壳,影片实质上所传达的内容和观点,与社会工作者不尽相符,甚至对她那些“性工作者维权”的天方夜谭式话语,不为妓女和大众理解,显示出了一种距离乃至调侃),截取了香港性工作者的十天,以作为他们工作和生活的横断面,展示了香港从事这个职业人员以及行业的真实状态。这十天看似平凡,只是随意截取性工作者漫长日月中的连续十天,实则寓巧于拙、举重若轻,在平易中蕴含了极大的包容性、典型性,从妓女领班(妈妈生)、夜总会女郎、站街女郎、一楼一凤到人妖、男妓,所谓性工作者的几种主要成员,都包含在内了;他们的情性与背景、经历,分别代表了业内从业者的典型。对这些不同类型、不同特点、以不同方式工作的性工作者,编导既没有轻佻的玩味、观赏和戏弄,像90年代司空见惯的一般3级片那样;也没有刻意煽情的垂怜、美化、颂扬,无中生有出许多感慨来。编导就像剧中那位女社工,是尊重这一职业从业者以从业自立的,只是为了把他们行业的特殊性、他们作为人群一部分的生存状态,向公众展示出来,才带着平等的态度(也人之常情的有点好奇)走到他们中间,心平气和地交谈、作调查,取得他们的信任,某种程度上成为他们的朋友,成为社会中最了解他们的人,最后为他们立传。唯其如此,我们才看到解除了防线的、不加掩饰的性工作者真实面貌,那面貌是那样栩栩如生、一人一面,不管悲欢酸苦,全都那么鲜活实在,像朱茵所饰家家高声声称的那样“生猛”。
本来对大众而言,性工作者不是避而远之、蔑视鄙视,便是发泄性欲的对象,根本没什么了解其内心和背景的兴趣;但因电影作者抱着尊重其人格和职业的态度,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各占秋色的浮生像,本来没有兴趣的也有了研究他人的兴趣。且看电影主角,也就是性服务行业中的从业者典型:
家家,朱茵饰,一个曾以OL为苦、以陪侍女为乐、以被人包养为养老之道的青年妈妈生,为人风风火火,常跟手下的姑娘拍桌子、教训人,全然是一个拜金成狂而不乏男女、姐妹、母女真情的火美人。其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拜金和真情,矛盾而又和谐地统一在她身上。明知自己是被包养的,和三个“包公”应该只有金钱肉体的关系,但她却一而再的动真情,对这三个男人都不用戴套,结果AIDS、梅毒一再被吓、一再验血;对姐妹看不惯的、在她眼里不上进的,出之以脏话,转个手“卖掉”,实质只是性格较烈、领导风格的问题,并没有影响对这些姐妹的感情;对血亲,尤其是母亲抚养的女儿,她是非常在意的,女儿口中的一声“妈妈”,她眼中的一串眼泪,没有刻意去撕扯人们的感情,却一再利用“眼泪会传染病毒”这一媒介,将作为母亲的真情与其困窘的处境和电影整个戏剧情境融合在一起。
余安安饰演的干练型中年妈妈生,极为得体,从容地周旋于主顾之间,在利益与良心之间能做出恰当的取舍,有时小小地耍一点儿权术驾驭手下不听召唤的小姐,总体来说这个人非常适于这个社会、性服务业这个生态环境。演员选择也得体——想不到当年的周润发、刘德华心上人,《陈真》中的方志芯人到中年会这么干练,一个字去评价就是“得体”。
蒋雅文(妹Nana)、董敏莉(姐),一对来自海边农村、家有残疾老父的姐妹,是众小姐中最不幸的,大概也是最典型的“为生活所迫”。见不得光,不敢恋爱,不敢让亲人知道,没有幸福,没有未来,与北姑的身有所依、希望在望正成了残酷的对照。但这毕竟是香港片,结尾让这姐妹坐在一起,打起共同抛弃过去、做好小姐挣足了钱回家看父的主意,给观众透露了希望。
陈苇庭,一个长挑白晳的模范妓女,下海七年的“北姑”,洋名Happy,真是从头到尾、每天带着日本空姐的微笑Hapyy的拉客、迎客、接客,不放过每一个赚钱的机会。从姐妹口中,知道她在家乡的老公非常本分,寄回去的钱他一分不敢乱花,捐给乡里办学,他当校长,留着副校长等妻子上岸回来,就可成为家乡的功臣和社会名流了。这样的妓女、这样的丈夫,在中国大地上并不罕见,他们凭着良心做事,老实本分,把女人的卖肉钱净化为希望工程的捐助,换来了地位的变化和灵魂的净化,最后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这样的女人,本来我觉得没有多少戏,只是Happy、敬业的妓女嘛,在众多同业的灰色人群中算是一枝独秀;然而,这位模范妓女也有她的内心世界,在游泳池边因朱茵无意识的无礼而作了一次爆发,原来这位模范妓女是整部影片脏话最多的人——让我们看到了她在想什么,她其实有着同样的痛苦、同样的对痛苦的敏感——她只是极力用Happy的信条来支撑自己、克制自己,才没有在七年的皮肉生涯里崩溃。对照她卖身办学的高尚追求、天真的理想、永远微笑的善意面孔,她内心的苦处更易令我们身在大陆的同胞共鸣。
邓健泓,一个歌星般样貌跟气质的舞男,心理有些变态,总喜欢拿了侍候女人挣的钱到夜总会,找个小姐尽情辱骂、侮辱。其实这是心理不平衡,从有钱的女人身上失去的,要从侍候男人的女人身上找回来。结识李逸朗,一个想变性还没做成手术,打扮虽妖,却十分娇柔、比女性还女性化的“人妖”,两个妓男迸出了同病相怜、身心共爱的火花,这时你就相信达明一派的《忘记他是她》所传达的“两情相悦时两性相忘”,是完全真实的,简直太贴切了。私意以为,这两位男性性工作者,在全部演员皆有上佳表现的《性工作者十日谈》电影中具有最佳表现,而两人中李逸朗又稍胜一筹。且看“她”开场不久照顾神志不清的“恋人”警察扫黄组探员卢惠光,那份对爱情的珍视,对情敌的在意,以及随后对金钱财物的看重,神态低沉,态度执着,活脱脱一个纯情而世故的小女子;随后,看到她的新男朋友,当红舞男邓健泓,一在富婆身上付出太多心理失衡便上街(夜总会不去了)拉个妓女作践,以找回心态的平衡,她愤怒地摔下伞与其争执:“难道她们不是人吗?你这样糟蹋我的姐妹,我心里能安吗?”一个在心理上完全把自己女性化的人,身上的人性之光,心中的敏感和善良在这些戏剧动作和言词中,洋洋而溢出。
邱礼涛的《十日谈》虽然平易而写实,但决不是流水帐,甚至比大多数卖弄快节奏和戏剧性的港片更引人入胜。不要说伪纪实的《老泥妹》、《无人驾驶》一类作品无法比,就是导演《香港舞男》、《现代应召女郎》、《风尘三女侠》的钱永强、林德禄等人也远远无法匹敌,他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因《十日谈》并非平铺直叙或故作波澜的“流水帐”,而是导演手法纯熟高妙的作品,将多个不同“工种”、不同经历背景和性格特点的性工作者,彼此纵横连结,既交待清楚了每一个人的特点,又彼此交织成一对对的复杂矛盾,以时间流程为框架,有条不紊、要言不烦,头绪丝毫不乱,平凡的从业生活居然有多个小高潮,最后还以“夜总会关门、公司解散”、“舞男被砍”而推上了香港片一贯的戏剧性顶点,“感动而不煽情”,其编导技巧和拍摄手段确实达到了当代薄加丘的水准。
最后我想谈谈性服务与享乐问题。影片中的社会工作者对陪侍女(我认为这应该是一切出卖皮肉为谋生手段的女性标准称谓——陪侍女)们说:娼妓的存在,足以证明社会是有性服务的需要的。这话一点没错,一切社会都有性需要,一切统治者也不能根本消除娼妓和性交易。《毛的中国》法国作者60年代文革前来访中国,直言不讳问解放军士兵的性需要问题,这些士兵却避而不谈——难道士兵们的性需要不是一个问题吗,难道士兵们的性需要不需要解决吗?只是回避问题,并不能消除问题的存在,更不能解决问题。60年代中国是没有公开的娼妓,但那么多老干部在招待所里跟女服务员弄出了问题,当时总政主任在文革中躲避风头还搞大了招待所女服务员(可能是女兵)的肚子,难道这些人不是在满足性需要,他们之间的利益交换不是性交易?当前社会极大发展了,人的物质和生理欲望极大膨胀,其实并非今天比过去膨胀,物欲、性欲平空见涨,而是人性本来如此,饥寒之时被压抑、掩盖了,饱暖之时才解放了出来,由于昔日的压抑反而今天的暴露相对更加来势凶猛。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一家哪一路的统治者,都应该正视社会的性需要才行,都要设法加以解决才行,以为性需要只能在家庭中满足而且家庭居然一连数十年都能够满足,那只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的幻想,甚至理想主义者也不会作这样的幻想,那只能是无视民生的官僚主义者一厢情愿的设想。
性需要绝对有其正当性,是人权的基本组成部分,如果真正保障人权,就必须保障人们正当满足性需要的权利,通过买卖,购买性服务满足需要,这在理论上应该视为正当途径,因此,要保障人权,就要将购买性服务的行为非罪化;同样,与性需要应运而生的,从事性服务的职业者,是以身体及生理机能为资本进行就业,这是生存权、就业权,也是人权的基本组成部分,按照同样的原理,出售性服务应该视为通过就业求生存的正当途径,没什么不正当、不道德的,从根本上讲,应将买卖性服务的行为非罪化,没有暴力强迫和故意传播疾病等因素,政府不作过多干涉。
请注意《十日谈》中舞男的话:富婆找小白脸的路子太多了,现在只有家庭主妇才到鸭店来。那么多家庭主妇,要满足她们太累,总要你不变心还给钱少。我们印象中,家庭主妇应该是与性服务绝缘的,甚至是性服务业的死敌,因主妇在家中的最根本职能本来就是提供性服务的,但结果她们在某些方面成为性服务业的参与者,这足以证明“性服务业不正当、不道德、破坏家庭和社会关系”的说法是说不通的,也不符合实情。
2007-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