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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莱坞大学笔记(1) 旁听生
乔治亚州立大学的夏季课程表,沉甸甸的,我试图选一门有趣的玩意念。我在深渊里。埋头写和画,早上咖啡,中午茶,傍晚喝着酒,把自己燃成一副火把继续赶路。这条路上没有任何同行者,我丧失了以往用中文交换创作绝望与希望的任何旧人。旧日情人比普通读者更不能指望。旧日最贴心的编辑,无以理解自我放逐到遥远的我的内外处境。没有任何人能够帮我寻找方向,甚至标记一下我的脚下正在何处。清晨时候,盯着酒瓶,不想歇脚,也不知往哪里奋笔。
以美式日常经济的精确要求,我填写着一张张要付的帐单上小数点后面的两位数儿,本能地,勾出大学电视课。美国大学是老少都能念的,有人会一门一门陆续念,累积学分,攒出大学学历。我不要学分,于是,人家念一门课交500多块,我花一半不到,226块。报电视课的人非常多,人多到,收不收我的226块,要带了简历跟讲师面谈,而讲师教完暑期就要去电视台了,急不可待着提前收摊,房间极乱,象是遭过抢劫。简历里影视创作和出版的我,让黑人讲师眼睛亮起来。他可能有点吃惊,可能没收过这样的学生,忘记盘问我为什么要听课,于是,我也没机会表达,虽然我电视资历看起来不低,但是我对拍摄,对剪接一门不摸。必须换了巨大时空,你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抓住所有机会,学得太少,我想跟谁说后悔呢?
我立刻感到后悔。照着老师指定的,我到学校书店买了本电视教科书,翻了一下问自己,难道我需要用英文重读一遍显象管三色原理?教室也是拍摄棚,围着圆圈,听着老师讲导论,我看着被挑上的同学。40多个年轻男女,从穿戴上能分出两种人。一种人穿得朴素,牛仔裤,汗衫。一种人穿得妖艳,满脸重涂抹。前一种学生跟我一样,是看上课程动手的部分,后一种学生全是女生,想上电视台当主持。要听四个星期才能上手练,我失去耐心了。我又翻开大学课程设置,看我放弃的电影课。电影远不如电视火热,夏天只开了一门,开课目标让我烦,教如何写影评。开课题目大到让我联想起中世纪:“好莱坞的文艺复兴时期”。
我穿过大街,照着手册的指点,在城市另一个地方找到教室。课间15分钟休息,我跳了旁听,抛开后一半电视导论,进入后一半电影导论。
休息后迈进教室来的电影老师看到我一愣。我挥挥注册的小条,老师放我一马,说他只讲导论,回头跟管主课的老师理论好了。导论老师是位上年纪的胖子,在继续讲课之前,对我这个插班生多关照一句:“啊,你错过了美国电影开创初期的好玩部分,现在准备着听检查制度吧。”
我哈哈笑起来了。
1). 啊,检查制度!
我的美国同学,年轻,低调,相比之下,我越来越活泼。老师转过圆圆的肚子,索性对我这个插班生宣讲起“美国电影沙皇”威廉·海斯(William Hays)和他的《伦理法典》(Motion Picture
Code 1930年公布)。
《伦理法典》祭起的时候,战争片、航空片和强盗片的花样立刻受挫,不过好莱坞还是撑了一阵子,到30年代中期之后,美国天主教的主教成立了“道德协会”,掀起一个严格实行《伦理法典》的激烈运动。这一下银幕上真干净了,影片中的土匪成了用来劝善惩恶的角色,圣经常常和机关枪扫射同时在画面上出现。美女的展览也受到限制,明确限制裸体,接吻时间不得过长,性感表现不得色情,美女是只可仰望的圣女。但是,也有对抗的电影。
比如《飘》(Gone With the Wind 1939年)。
电影结尾处有一段经典台词,女影迷认为经典台词是郝思嘉终于说:“请听我说,白瑞德,这些年来,我一定一直都爱着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学院派告诉我们,经典在于白瑞德的回答:“坦率说,太太,我根本不在意。”(Frankly, Madame, I don't give a damn.)damn,直译是,混帐。
电影结尾处有一段经典台词,女影迷认为经典台词是郝思嘉终于说:“请听我说,白瑞德,这些年来,我一定一直都爱着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学院派告诉我们,经典在于白瑞德的回答:“坦率说,太太,我根本不在意。”(Frankly, Madame, I don't give a damn.)damn,直译是,混帐。
《飘》的故事写作地点,离我听课的地方不远,当年这个电影世界首映式的剧院,与教室几步路距离。《飘》赞美战败的南方,南方联军邦盟主席的女儿特地来参加电影首映式,这位盛装的贵族太太听到结尾一句“混帐”字眼的时候,当场晕倒了。(我听得乐晕了。)这句台词成了一个事件,好莱坞居然坚持不改台词,胖老师对着我由衷地赞美“混帐”。
电影课好象在考验学生的伦理信念。课程全部设在中午,从11点到2点15分。我临时插入,什么都没带,连零币也没有,只有一张信用卡,没法儿在自动售货机上买吃的。听着人家的检查制度历史,居然让我不饿,不渴,没来由地抖擞起来。笑,像一道来历不明的阳光,把汹涌着素材的内心照得通透。艺术在天下到处被修剪着,被意识形态、宗教、金钱,被所有非艺术的标准残酷地修剪着。然而,随处张望一下,就比如这美国电影吧,不也就这么通俗地,大众化地,绕着弯地,继续走入一段深刻之途,走入它的文艺复兴。
突然地,我从孤独挣扎的绘画与小说的深渊里拔出来了,像看电影一样,站在内心深渊的边缘向里看自己:就算你失去一切讨论的手段又怎么样,就算你剩了绝对一个人,你绝对不是最难的啊,想像力,到处地,永远地在寻找各种各样的生存缝隙,没了任何人,那就自己吧,就像拍电影一样,换着角度,近观,远望,慢慢地收拾自己这副材料!
到走廊上喝口自来水,挺精神地听第二次检查制度。我预先知道,麦卡锡和“共产主义”威胁。好莱坞自己内部掌握着黑名单,使许多优秀导演、编剧、演员长期甚至终身失去创作生涯。我因为创作被批判过,大学毕业无法分配,曾经好一阵子没有工作,于是,听着这些他人的历史,要比美国学生更会心。我仍然笑着听,把老师笑糊涂了,他开始凝视我,我开始沉默,老师似乎仍然在对我独白,一个大课堂上,好象只剩下我俩。
我一路听课,一路反看,天下向往且仇恨的好莱坞,人人主看豪华,而在我看来,真是危机重重,用股票市场的曲线表达的话,是历史一路大起大跌。每次大跌之前,就像美国股市表现似的,是看似繁荣高涨作着危机到来的前兆。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10年里,是美国电影征服全世界的全盛时期,外国影片在美国两万家影院上映节目中完全被消灭,美国影片当时在世界各地像21世纪一样,占着上映节目的百分之60到百分之90。接着,有声片把好莱坞声势哇啦啦抬到顶峰。有声片和电影发明一样早,但是美国迟迟不拍有声片,这跟艺术家(包括卓别林)反对关系不大,也并非是技术原因,而是出于经济的原因。对白片妨碍好莱坞影片在国外的销路。巴黎第一次上演美国对白片时,观众就喊叫:“用法国话说吧!”在伦敦,英国观众对着几乎听不懂的可笑的美国腔直起哄。但是有声片的趋势势不可挡。第一部“百分之百”有声片(当时说法)《纽约之光》(The Light of New York)迟到1929年才出现,当有声片时代一到,很多默片明星下岗了,因为不会说话。而好莱坞史称“黄金时代”(30年代到40年代末)来了。
但是,仔细想,1929年恰是黑暗时刻到来,是美国股市崩溃,华尔街人跳楼,大萧条到来了。失业的人暂时躲入电影院的“逃避之乡”,好莱坞因此得的好光景并不长,一方面在《伦理法典》的严格修剪下,另一方面,到1933年的时候美国失业率高达百分之25,四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失业,无数中产阶级变成穷人,失去拥有的住房,曾经梳洗干净的孩子成了脏兮兮的流浪儿。经济坏到这一步,寻找充饥的食物是每天一睁眼的全部生活内容,还有多少人进得起电影院呢?如果再考虑,二战一来临,美国电影在德国占领下的欧洲国家是被禁演的,当法国电影“新浪潮”主将楚浮(Frederico Truffaut)看到《公民凯恩》(Citizen Kane)的时候,是那部电影作出6年之后了。那时欧洲倒是解放了,为了在大战废墟上重建生存,美国电影进欧洲的市场份额也增加了限制。二战之后,麦卡锡主义又从内部严酷地清洗好莱坞,制作受到极大影响,好莱坞制片厂转向做其他生意。当1952年宽银幕出现的时候,电影的毁灭性敌人,电视机,已经提前降生,1950年美国有500万台电视,好莱坞沉底沉得好惨啊。
不知道哪个美国学生像我这样听课。我16岁不到当农工,开始独立生活。当然,身边的美国孩子也差不多,18岁一到,老爹给开个银行户头,踢出家门了。不过,我的成长经历让我目睹一种国家公有制的转型方式,然后,日日体会着头号资本主义如何运行,生存上要比从前制度给我的压力更大,更直接,抠出帐单里的小钱旁听电影,用这等训练和感受看电影的残酷一面,我居然挺体贴好莱坞的。笑着,想着,半在课里,半在课外逍遥着,直到主讲老师把我堵住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