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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法斯宾德以及电影的法斯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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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5月31日赖纳·威尔纳·法斯宾德生于德国巴伐利亚小镇巴德·维绍芬,虽然他的一生只有极短的36年,但一直都在排斥那种资产阶级的生活样式,可能原因就在于,资产阶级毫无刺激性和突破性可言。想想也是,法斯宾德的任何一个侧面都是动态十足的,而资产阶级却是缓慢的、无伤大雅的。
15岁那年,法斯宾德公开宣称自己的双性恋倾向,并决计将自己的一生献给电影事业。爱和电影是之后的二十年他一直在拼命干的事。
1967年在慕尼黑,法斯宾德参加了行动剧社,在那里他结识了许多日后的密友与长期的工作伙伴。霍华德·霍克斯、约翰·休斯敦、让-吕克·戈达尔都是他推崇并学习过的大师。这个坏孩子在德国电影新浪潮中扮演了多重角色,集导演、编剧、制片、演员、摄影、剪辑、作曲于一身的法斯宾德确实是稀奇和不凡的。他在从影的14年间共拍摄了41部影片,其中包括25部故事片、14部电视影片和2部纪录片。毫无疑问,法斯宾德算得上是当代最有效率和价值的人,无论是他的电影工作还是其个人生活。
他曾经赞叹过:“看看费里尼的影片吧。我认为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影片。”至于他自己,可能只是一个“为德国观众拍德国电影的德国人”。而他言不由衷的理想却是,做一名电影界的莎士比亚。
法斯宾德一直都在疾速地生活,他的影片一般都在几天到几十天内拍成,他的欲望强盛,男女两种性别加起来才能稍稍体现他对性之快乐的理念。36年中,他跟两个女人结过婚,有过四个公开的同性恋人。但内心的孤独,恐怕是任何一种性别的情人都无法替他抹除的。
1982年6月10日凌晨4点50分,时年36岁的法斯宾德,在慕尼黑公寓里赤裸裸地死于床上。嘴里衔着一截未抽完的烟头,身旁是电影剧本《罗莎·卢森堡》的手稿。被判定的死因是,过量服用可卡因和安眠药。法斯宾德的同性恋人汉瑞悲痛不已,不久也自杀身亡,追随法斯宾德而去,不知两人在天上有没有邂逅。
·性的法斯宾德
母亲
自私的母亲应该是法斯宾德一生中最重要的名词了。
那个家庭的状况被法斯宾德形容得有点奇异。但很多人都说法斯宾德对自己生活的叙述是不可靠的,那里加入了许多他自己的创造。可对我们来说,必然会有一些事实是值得参考的。
法斯宾德八、九岁时,已经离婚的母亲同一个年近十七岁的男孩相恋,而这个男孩采用了一种父亲式的姿态跟法斯宾德相处。于是,这便成了追随法斯宾德一生的噩梦。之后,在1958年的时候,即法斯宾德12岁那年,他母亲跟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成婚,这个男人对法斯宾德怀着极大的恶意,他规定母子二人一个星期只能见面一个小时。所以,到了1971年,这个老男人去世时,法斯宾德竟高兴得如获重生,而与此同时他所拍摄《四季商人》一片亦成就显著,可见其心情之好。更有趣的是,法斯宾德总是用这个老继父惩罚他的方式来对待别的人:他常常通过一位中间人,明确地警告他的各个情人或已失宠的朋友,永远不要在他的面前出现。
离婚后的母亲从一开始就对法斯宾德很冷淡,只是拚命的工作,经常无视儿子的存在。就这样,没人照顾的法斯宾德无拘无束地浪迹街头,没过多久,就成了独立并桀骜不驯的法斯宾德。他常把母亲给他吃饭的钱花在电影院里。在那里,他发现了自己要的东西,即只存在于电影中的内心真实。并且,母亲的冷漠、自私与高高在上,也可能是法斯宾德成为一个同性恋的根本原因。
对母亲的这种“爱恨交加”始终在法斯宾德的内心纠缠不休。在他拍电影出了名、有了钱之后,他不断买各种贵重的礼物送给母亲,包括彩色电视机和貂皮大衣。为的是让母亲更依赖于他。但随之又用刻薄的言行加诸母亲。到后来,他索性想出了一个两厢情愿的办法来处理这种母子关系,他让母亲在他的影片里扮演各种遭受侮辱的角色,而他母亲竟也欣然答应,并就此以莉萝·潘蓓(Lilo Pempet)的艺名开始工作长达十二年,还担任了法斯宾德的探戈电影制作公司(Tango Film Production)的财务管理工作。
父亲和性
法斯宾德的父亲对法斯宾德的影响很容易被忽略,其实从性的角度而言,其作用无人能比。他父亲开的医院位于慕尼黑市中心风化区的必经之途上,因此,妓女们常到他哪儿去做政府规定的从业人员健康检查。法斯宾德从小男孩起,就习惯于这些女人在公寓楼里的进进出出,还对她们颇富好感。而女人们对他亦极慈爱。虽然大人们警告他不得跟妓女们有任何接触,但他还是没感觉到卖淫有什么过错或不当之处。
十五、六岁时,由于母亲肺结核住院治疗,法斯宾德搬到科隆跟父亲同住过一段时间。在那里,父亲行医的同时还给人做非法的堕胎手术,并因此日后被吊销了执照。而法斯宾德也正忙于他那著名的科隆卖淫生涯。他跟一个英俊的蓝眼少年结为工作伙伴,两人都喜欢用填充物来是自己的身材更有魅力,他的伙伴爱穿女性化的海绵胸罩,而法斯宾德总爱在紧身裤的裤裆里塞上一团丝袜,以便更充分地展示男性气概。这一点被很多性学研究者用来分析法斯宾德在同性恋中扮演的男性角色,而那团女人用的丝袜又被很有趣地解释成法斯宾德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女性自我意识。
法斯宾德在科龙的卖淫经验为他增添了对自己身体的信心:无论自己长得多丑(这是有目共睹的),但身体还是很有价值的。同时,就像他历来视卖淫为正常事情一般,他也从不觉得性欲是可耻或隐私的。街头的游荡少年总是公开比较他们阴茎的大小或精液的射程,仿佛性能力是一个男人社会价值的最大体现。
根本而言,父亲从未对法斯宾德起到任何正面教导作用,因此,他也被称为是在无“超我”(Super-Ego)的情况下起来的。而法斯宾德自己的说法是:“我是我自己的父亲。”他从电影中找到了中意的男性行为模式,那就是,以粗野、异端的行为赢得爱情、友谊和大众的欢迎。这种风格不仅在他的社会行为,更在他的影片中明确地表露出来。
法斯宾德的体质、素质和气质
父母的漠不关心令法斯宾德的童年毫无快意,他不知道怎样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有权被爱的。这种认知也延伸到他对自己外貌的看法:其他孩子得到的爱比他多,所以其他孩子才长得比他好看。他自视很高,但又自卑。这为他后来的酗酒、吸毒、纵欲等许多自我麻痹的行为奠定了绝对的基础。这些事情能让他最大程度地忽略自己丑陋形象的存在,但又获得自我感觉即精神上的最佳提升。
让我们来看一看法斯宾德的具体形象。这是他的朋友科特·拉博所形容的:“法斯宾德的身躯柔软无比,你几乎会认为他根本没有骨头,他的双腿虽然十分健壮,但是看上去就像婴儿的一双小胖腿。他喜怒无常,甚至洗澡的时候也会乱发脾气,这使他更像一个婴儿。阳光总是无法把他晒黑,他的皮肤是那样的苍白、病态,有着透明的质感,甚至没有一根汗毛。骨架细小而纤弱,他的臀部相当大,而即便在他的小腹尚未突起和发胖时,他已经给人一种圆滚滚的印象了。”
他的小学数学老师曾经因为他的成绩不是一分(最低分)就是六分(最高分),预言过这个法斯宾德将来不是疯子就是天才。结果,这个法斯宾德后来成了疯子兼天才。
他的慷慨秉性及爱送礼的嗜好自幼就显现出来。他用零花钱请客,招待同学一起去电影院;成名后定期举办丰盛宴会,为同性恋男又疯买礼物,其中包括给他的黑人男友一年赠送四辆蓝博基尼牌跑车的纪录。他一直在通过这一类的奢华让自己开心和满足,以弥补童年记忆的不开心和不满足。但谁都知道这是没用的。
双性恋
虽说他是个双性恋,但除却母亲形象的作用,法斯宾德更多成分上还算是一个同性恋者。
他结果两次婚,第一次是跟演员英格丽·卡雯,第二次是和他的剪辑师。
可他真正的女性情人可能是爱玛·赫曼,这个长得极像法斯宾德母亲的女演员跟他的孽缘最深。在同爱玛的相处中,法斯宾德昭示了自己身上的儿童与成人的强烈冲突。他对爱玛有着对理想中的母亲的强烈依赖,他需要她时刻在自己的周围呼吸着,因此,他通过表现爱意或送礼来让爱玛感到自己的重要性。但成人的一面又让他要极力泯灭母亲的存在阴影,于是,在很多公众场合,法斯宾德会毫不留情地侮辱、咒骂爱玛,同时他也很需要用这种办法达到占有并驾驭爱玛的目的。爱玛曾为法斯宾德自杀过三次。法斯宾德分派给爱玛演的角色永远是那类顺服并受到虐待的女性,这也是最令爱玛苦恼与哀伤的事情。
法斯宾德曾被称为是一个“厌女症患者”,但另一种说法是,法斯宾德内心里把自己认同为一名女性。但是,在《法斯宾德的女人们》一片中,众多女人们在镜头前面深情款款地谈论着她们专属的法斯宾德,她们的形容是:“尽管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爱的是男人,我还是爱他。”
所以,再来看看作为同性恋的法斯宾德。
法斯宾德始终偏执地喜欢身体强健的有色人种,这种偏执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他是一个公开的同性恋者,在他的影片中,同性恋爱的热烈、执著也堪称该领域题材的优秀先锋。西班牙导演阿尔默多瓦就一直宣言法斯宾德是自己的领袖,两人的电影风格和地位及性取向的相似性,具有很大的比较与研究价值。
他的男友中有两名都是上吊自杀而死,而法斯宾德自己也曾自杀未遂多次。我们虽然可以轻易地说他不珍惜生命,但是自杀背后那种对人的一条命的失望和悲惨的体验,倒可能更叫人不寒而栗。
他的最后一部作品《雾港水手》,可以说是他对同性恋世界的最佳告白,主演汉瑞,是法斯宾德最心爱的演员,也是他的情人,也是最后因法斯宾德猝死而上吊自杀的那个男人。
性感的法斯宾德(摘录)
★ 二十岁时,读报知道法斯宾德服药服死了。那时他拍完《雾港水手》以后十天。我读着他的死讯,感觉不到什么悲伤的情绪,而且这十一年来,也从来没想到要问自己为什么不悲伤。因为太可预料、太理所当然了。
法斯宾德会早死,就像法斯宾德会去嫖一样地理所当然。唯一不一样的,是他可以常常嫖,可是不能常常死。
我读到书里说法斯宾德去卖的时候,我才吃惊地发现:原来我是一直不知道他卖过的,我心里可老是以为早就有人告诉过我了。实在这对法斯宾德,实在可预料不过的事。
当然当然,我还是有别项可吃惊的——他在卖的时候,把丝袜塞在紧身裤的裤裆里唬人,这真让我吃惊,我吃惊他这么不德国的幽默——用丝袜!?起码,用条没性别的手帕吧。
★ 法斯宾德是爱情的仙人掌,能在荒漠里侦知任一滴可能存在的水,然后能在满身的刺里开出一朵必须承认的花。
★ 他可以利用他的丑陋来调情。
好看的人谈恋爱,大半谈得乏味。谈恋爱谈成大师的,往往必须是丑的人。
法斯宾德,百般不愿的,受了惠。
·(外一篇)电影的法斯宾德
他被称为“德国电影的神童”,“新德国电影的全才”,“德国的巴尔扎克”,“新德国电影运动的心脏”,“跟戈达尔和帕索里尼比肩的电影巨人”……
大师威姆·文德斯描述的大师法斯宾德
时间:1992年春天(法斯宾德去世的十年后)
我记得那是在土耳其街上的一个酒吧。背后,有两个家伙正玩着弹珠游戏。门口放着一个音乐点唱机。墙上挂着些电影海报。木长凳,木椅子,木桌子,上面刻着名字。Bungalow酒吧是一个极简派的聚集地。我记得一个女孩在音乐点唱机前自己一个人跳着舞。迷你裙,用别针别住的卷曲头发。她的名字叫汉娜。而那个在旁边手拿啤酒呆上几个小时,一直看着她的,那就是你(法斯宾德)。
你跟一帮人在一起,你们那里所有的人都在剧场混。我跟另外一帮人一起,慕尼黑感性学派,电影学院的学生们,还有一些为小杂志写稿的人。
有一天我们听说赖纳·法斯宾德用很少的钱与极短的时间拍了一部片子,由汉娜·许古拉主演,片名叫《外籍工人》。
从那时开始我们都对你另眼相看,尽管在美学观念上你与感性学派们并没有太多共同点。但是我们都被镇住了:你拍了一部真正标准的电影!
在那时,这可是我们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不过时间不长,至少对我来说。
……
那些年里,当我们见面聊天的时候,从没谈及过电影内容以及电影语言之类的东西。
很久以后,有一次在好莱坞,我们在奥斯卡颁奖典礼碰面。我记不清楚我们俩到底在那里做什么了。只记得我们都身穿燕尾服在休息室,显得有些迷失;而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我们才第一次问及彼此的作品。
我也还记得另一次相逢,深夜在慕尼黑剧院。你给一群朋友与熟人放映一部你刚刚完成并非常为之骄傲的影片。我们看了你刚刚做过后期处理的《玛丽莲·布劳恩的婚姻》的拷贝。以你的标准,这片子制作的非常仔细。很明显你从头到尾都在参与。我这么说是因为一些你的电影,你并没有一直坚持监督到底,当在剪辑或者后期制作的时候你已经开始你的下一个片子了。而这一部在最小的细节上都有你的痕迹。
电影结束的时候,外面下着雨,一群人围着你,都在恭喜你,表现出我们还从未曾领略过的关心与欣赏。
一瞬间“德国新电影”的叫法出现了,一个确立的集体,它的团结并非为了某种目的。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在1982年五月的坎城影展上。我叫了好些导演到一个宾馆房间里,我们在那里放了一个摄像机,然后大家就可以用那台机器说一说关于电影的未来。
那天清晨,你坐在马汀内兹宾馆的酒吧里,令人担忧的苍白与疲惫。我大致跟你说起这个计划以及你需要回答的问题。这之后你起身回到楼上的房间。我只是在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才看到你在摄像机前说了与作了些什么。等我去剪辑《666号房间》这部片子的时候,你去世了。
我记得乘晚间的火车抵达慕尼黑。我下车时,刺眼的阳光遍洒在火车站外,我在报摊上看到报纸的头条,全都在宣布一件事:赖纳·维尔纳·法斯宾的去世。
尽管看起来不可理解,那时候我才想到我们早应该意识到你向那个目标努力了很久了。 你已经去世10年,而相反的是从那以来这个不能消失的损失一直伴随我们左右。我们同样怀念这些年来你有可能创造的作品。
法斯宾德手记
(一)我对未来事业的憧憬
我憧憬着,能够在一个搭配良好的工作群里,以飞快的速度接连拍出低成本电影,并尽可能在我亲任制作的影片里,将我的意念贯彻至深而广的境地。
我盼望尚且能对电影的技术问题有广博的了解,因为我认为身为导演,能够掌握,甚或俯瞰每一阶段的制作,是根本的权责。
至于电视,我尤其感兴趣的是电视电影方面的渠道,其所根据的并非为剧场所写的剧本,而是特别为电视所撰写的文稿。在此我尤其赞成注入时事,并据此迅速而低成本的制作戏剧。
(二)心有所许的人
一个心有所许的人不可以玩弹珠,因为爱情业已和成就发生关系,你并不需要这打弹机来让你败阵。当一个女人在雨中哭泣,表示她的爱人遗弃了她,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未能将他牢牢吸引。爱情无非用心思而已。约束能带来解放。恐怖不会比对恐怖的惧怕更残酷。又或者——被遗弃不会比惧怕分手更叫人寂寞,因为“惧怕分手”本身已制造了一种惧怕恐怖的氛围。将一切肢解破坏而重新组合一定是美丽的。你可以一径只从现状出发。没有乌托邦即是有乌托邦。而想象一桩美丽的爱情即是一桩美丽的想象,但是大多数房间都有四面墙,大部分街道皆铺砌而成,而呼吸是需要空气的。是的——机器即是头脑的产物,就让机器去赢吧——最后的胜利者就是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