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看文章
|
《唐朝豪放女》:从鱼玄机到崔莺莺
下一篇: 《我在伊朗长大》:动画、政治与成长之痛

当一种命运成为历史中的惯性,就形成了“类型”之说。自古以来,有一类女人,她们的命运多少是一样的。那就是有才、有貌,却没有好下场。
女子有貌,称美女;女子有才,称佳人。自古美女配英雄,才子配佳人。但,美女多为祸水,死于非命;佳人多数薄命,碰到的尽是无情才子,死于忧郁。
此一类之典型,无论哪朝哪代,总得出那么几个,以至于积攒了几千年下来,多得不盛枚举,历代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直至今日,再提恐怕也趋于老套,当时纵有悲情可感天动地,也抵不过时间的流逝,终归,言之者无趣,听之者乏味――都过时了。想必这些阴魂不散的传奇中人,在时间的造化中,经过几翻世事流转,时代颠覆,也都各化各形,各走各的路去了。没有什么是天荒地老的。
邵氏的老片《唐朝豪放女》,拍的是唐代才女鱼玄机的故事,鱼玄机出身士人家庭,从小就有诗艺才能,是远近出名的神童。幼年丧父后,家境贫困,无以为生,被当时的文人收养,后又情感受挫,做了道姑,再后来,则自我放纵,成了长安名伎,因发现身边侍女绿翘与自己的情人暗中偷情,遂杀害绿翘,后事情败露,被当众斩首。
我想《唐朝豪放女》应该属于香港三级片里比较追求“文化”内涵的一部,片子拍得还算精细。鱼玄机被演绎得相当“现代化”,以至于:狂躁有余,韵味不足。过于强化她的性别压抑,却少了几分女性的温柔,虽说鱼玄机是当时出了名的反叛才女,但她笔下的千古佳句也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见鱼才女叛逆的出发点不是要争取什么“女性独立”,而是苦于寻不到一个“有情郎”。此即为“古代”跟“现代”最大的差距,一个古代女人,觉悟再高,恐怕也难高到像电影里鱼玄机一再说的“女人也可以靠自己”那儿去。任她再无视礼教,再才华横溢,再特立独行,也还是那个时代的人,终归是要被笼罩在时代的大环境之下。当然了,电影对历史人物的“现代化”处理是正常的,不这样,倒会令今天的人难以理解当时的人。

要寻当时人的意韵,恐怕还得去书里找。关于鱼玄机的记载太少,后来王小波倒是在《寻找无双》里,对她大书特书,是偏于荒诞的想像。不过,另一个唐朝女子,却值得一寻,关于她的事情,记载与流传得都比较多。
崔莺莺。中国古代才子佳人的代表人物。《西厢记》里,她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佳人――却是“改编”出来的,要寻原型,得看唐朝元稹的《莺莺传》,那里明明写着:张生一去不回,莺莺另嫁他人。
张爱玲跟胡兰成谈什么姓氏比较好时,说喜“崔”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崔莺莺”。其实同出于元稹笔下的,还有另一个崔氏女子――崔微。同样,是一位惨遭抛弃的“佳人”,元稹大概对这类不幸女人情有独钟。而张爱玲与胡兰成,自不用说,“有情佳人,无情才子”的典型。也就难怪,张爱玲要喜欢“崔”姓了。
《红楼梦》里说《西厢记》是本淫书。何为淫?古人说“乐而不淫”。沉溺于乐,既为“淫”。所谓“浸淫”,也是取“沉溺”之意。《西厢记》里的“花好月圆”,己超过了“乐”,完美得过了头,便接近“淫”了。而这完美过了头的来源,恰恰是那遗憾得过了头的《莺莺传》。“乐”与“淫”,都似在苦水中开出的幻影之花。
历代文人对唐传奇里的《莺莺传》质疑推敲,多认为元稹即为张生。对莺莺的原型虽无从考证,但从莺莺“低三下四”的态度和“生活作风”推测,莺莺并非“大家小姐”,而是身份低下的女子。是娼伎、艺伎、还是所谓伶人、廋马?抑或是道姑、尼姑?不得而知,在古时,这些身份中的许多女子,都是文人雅客们身边必不可少的“佳人”。特别在唐代,男人们喜欢动不动就将无法安置的女子送进道观或寺院,与宗教信仰无关,却似阉割男人般,剥夺了她们性爱与婚姻的权力。清净之地是关不住红尘中人的,其最为“突变”性的结果,是从寺院里,走出了个千古唯一的女皇帝。
唐代的女人实在丰富多彩。唐之前,出名的女人多见于政治谋权中的牺牲品,或是王孙贵族、后宫佳丽。而唐代的传奇里,却充满了各式民间女子的故事,才子佳人的“情感故事”一子下多了起来,普遍得有点像今天的“婚外恋”,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社会问题了,这大概源于当时价值观与社会制度的脱节。一方面,唐朝的性别观念比其它朝代要开放许多。想想,皇帝那儿都可以容许儿子娶他老子的爱妾,何况民间乎?乱伦都可以被默许接受,何况乱搞乎?当时的文人与妓女交好,是相当之普遍的事情,没有任何道德负担可言。文人骚客们整日与各式身份的美女佳人吟诗作赋,高谈阔论,宛若红颜知己,不分彼此,这些都无形当中扩展了女人们的眼界见识、滋养了她们的自我意识。但另一方面,传统的门弟等级观念又不会因此而不森严。于是,才子们可以与佳人未婚同居,最终为顾及仕途发展,社会地位,却多数不会真正娶她们。这就使得“始乱终弃”的幽怨故事层出不穷,相较于其它朝代更甚。
说回崔莺莺,元稹作的《莺莺传》,写出了一个人见人爱的莺莺,却在结尾,大谈“道德品质”问题,把这个可爱的女人说成“妖孽”。其前后态度之脱节,令人生疑,难免后人要揣测怀疑。撇开其它考据不谈,单从《莺莺传》的行文立场推断,假设元稹就是张生,则显得古怪造作,元稹怎么可能把自己写成这样一个“口不对心”的人。既使他是虚伪的“卫道士”,也不至于将自己的虚伪,自我暴露到这种程度。所以,我倒认为元稹不一定就是张生。但,假设莺莺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而是“非正常身份”的女子,却似乎非常合适,立刻为人物的行为找到了非常合理的身份依据。而《莺莺传》之所以好看,正在于莺莺跟张生交往的来回过程,将当时“非正常”男女交往间幽微的关系,描写得淋漓尽致,且看当时的才子佳人,是如何谈情说爱的:

第一个回合,张生去求红娘,还给莺莺写了情诗,这是名副其实的才子作派。莺莺给他回了首幽会的诗:“待月西厢下,近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暗示叫他晚上来,这也算是名副其实的轻浮作风,证明莺莺对怎么跟这些文人骚客调情,是深韵其道的。
张生喜出望外,趁着夜色就去了。没想到从暗处如仙女般走过来的莺莺二话没说,义正言辞跟张生讲起了“礼数”。 这是张生的第一次想不到。
对应元稹后来在《莺莺传》里的具有“教化意义”的结尾,这真是一个讽刺性的做法。可见,莺莺虽然喜欢张生,但对男人的虚伪与体制的危险是一清二楚的,她也完全知道要怎么样“保护自己”。虽然喜欢张生,却还是矛盾,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越出雷池,去冒险?终归后来还是决定,豁出去了。
结果,张生郁闷而归,以为没戏了。第二次的想不到却又来了,一天夜里,莺莺突然“抱忱而来”,非常突然,也没调情,也没来写诗那一套。这个女人干干脆脆得去“献身”了,实则令张生意想不到,始料未及。
献完身,也不谈情说爱,也不海誓山盟,就消失了。张生摸不着头脑,还怀疑是一场梦。
这回,终于开始写诗了。写了首诗托红娘递过去,莺莺又来了,这次较稳定地相好了几个月。张生说要走,莺莺也不多问什么,非常含蓄,只是有“愁怨之容”。张生走前,她也不相送,也不叮嘱,干脆再次消失了。
其实这个过程当中,莺莺一直不说话,一直玩消失,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是非常被动的,但她却并不索要誓言――“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
《莺莺传》中还特意写道,莺莺善长很多东西,却从不外露,很内敛。张生想要她呤诗作对,鼓琴奏乐,她只装作不会。
张生不曾想过,那些既是她的才华,又是她谋生时卖弄的“演技”,她对他真心,就不再想要有丝毫“演技”,只想做个最质朴的女人。不仅装作什么都不会,甚至连“喜愠之容,亦罕形见”。
莺莺是压抑的,因为她想做良家妇女,却明知道自己己然将良家妇女的行为准则弃之一旁了。莺莺也是分裂的,一面是干脆大胆的“献身”,一面却又用最传统的道德观来贻低自己:“自献之羞”、 “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其实这般矛盾,不是真的愚蠢、自视低贱,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贬损自己,意图只在于澄清历害关系,教男人明白自己的尴尬处境。莺莺将自尊作为赌注全然压在了爱情上,指望的是,张生可以给她尊严――有“情”,就应该有“敬”。
张生一再表现得“情深意长”,所以莺莺也抱以希望,明知这希望渺茫,还是写了那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将心里的委屈一泄千里,也发了最不留余地的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把底牌全部亮出来了,近乎恳求地要这个男人能给予她尊严和结果。
结果,张生非旦没有给她尊严,还用最为严重的方式,伤害了她的自尊,不仅不回她的情信,还将她的信给朋友们看。其行为,可谓卑劣到了家。偏偏男人还将这“卑劣”视为对“妖孽”的“忍情”,何等软弱之人!想李安腻腻歪歪说什么“色易戒,情难防”,元才子当年只“忍情”两个字,就抵达了男人虚伪之高级境界,直奔“无欲则刚”的最高修练等级!引用他后来的一句诗,这才叫“半缘修道半缘君”!
至如此,莺莺哀莫过于心死,一年后,嫁与他人。若干年后,张生对“妖孽”还念念不忘,又非要见莺莺一面,莺莺回绝他的诗是这样写的:"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意思是说:我是被你伤害了,我为你憔悴,也为你感到羞愧。
没有半句憎恨咒骂之言,是因为不想对不起自己当初的一片真心。只一声叹息,足以令张生无地自容。
没有见他。张生临行了,莺莺却不忍,又给了两句话:"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说:你当日的抛弃,现在不值一提,都是我自己愿意的。言外之意是,你不用为此感到愧疚,耿耿于怀了。将当时你对我的情意,用来珍惜你现在身边的人吧。
当时他对她那般绝情,现在,她却还承认:他是有那么一份“旧时意”的。何等宽容之女子。
“易求无价宝,难道有情郎”―― 对爱情死心后的鱼玄机说好听是“相思成狂”,说不好听是“丧心病狂”,在男人的世界里大闹了一场,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只是迅速地死去。
崔莺莺呢,好好地嫁了人,好好地生活,余生再没有见张生一面。她亦没有像霍小玉那样,哭闹至死,变作厉鬼,也没有像杜十娘那样,愤然投江,化为恨水。女人端正贤良至此,才是尊严。
也许正是因为莺莺具有这般人格力量,才有了后来由悲至喜的《西厢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