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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密室 尤在镜中:致不朽的大师伯格曼
夜来,余冷尚存。拥着被子看伯格曼的《魔灯》——那个北欧电影哲人的自传.电影人写的书,安东尼奥尼那本是我的圣书,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费里尼那本有部分章节喜欢,不喜欢塔可夫斯基和雷洛阿。我是就叙事技术和阅读快感而言。我对人几乎没有本体论意义上的好奇心,我对他们的好坏也没兴趣,以好坏给人分类也未免太粗糙,最好的人也有恶因子,遇到合适的触媒则适时发作,或是终生潜伏。人是有兼容性的。
一本意识流结构的书,这个让我有点警觉:相对于朴素的线性叙事,意识流往往会变成一个情节化,操作性的“滤镜”。所幸:每个时间单元都有完整的事件,也有蔓生的细节,所以看起来并不颠簸。他出生在一个牧师家庭,这种附着于宗教组织的家庭生活,就象是聚光灯下的一个浅浅的盘子,所有的细节都会被放大。所以他们必须过那种榜样生活,说那种义务性的对话。以至于伯格曼六岁就立志要做个伪君子,他想这是最高效的应付围观的方法。伯格曼家族的标志性表情就是那种低温的,非交流状态,拒绝对话的样子。翻译成口头语言就是:不要碰我,不要接近我,请不要,理解我,我是伯格曼,看在上帝份上,离我远点。
伯格曼的父亲是个路德派牧师,常常骑单车带伯格曼到乡间传道,这些后来都成为伯格曼电影中的传记性因素。父亲是个有暴力倾向的焦虑症患者,伯格曼本人亦是,两人长期有精神层面上的冲突,后来甚至发展到武力相对,老伯格曼临死时,在病榻上向儿子道歉“请原谅,我不是个好父亲”,儿子毫不留情的反诘道“什么好父亲,你根本不配做个父亲”,在伯格曼看来,与其廉价的用谅解换取谅解,不如保持原生态的仇恨,至死两人都没有和解,仇恨,惟有仇恨,才能和被毁掉的童年达成妥协。这种倾斜的家庭结构往往容易出产暴君,极权人格者,或是伟大的艺术家。就破坏力的范围而言,伯格曼有幸成为后者,哈。父子冲突也成为伯格曼电影中通用的母题。伯格曼自己也说“拍电影就是跃入我童年的深渊”。
他沉默寡言,几近失语,他害怕语言,他最喜欢用的一个词是“无”,因为他觉得这是个最值得信任的,没有确定性的词,成年之后他拍了一部电影叫做《假面》,里面就有一个女人因为厌恶语言的不洁而拒绝说话。他也怕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害怕一切,他通往现实的唯一路径就是一套木偶剧玩具和一个投影机器,他把它称之为:魔灯。每次爸爸为了惩罚他把他关进漆黑的壁橱时,他就偷偷打开这盏投影灯,那种灭顶的恐惧一下子就被扑灭了。那是他唯一获救的方式。
在少年伯格曼看来,所有的东西之间都有一种凝结的秩序,而通往自由的门却是紧闭的,他的成长期,就是在这个紧闭的门前苦苦的等待,等他终于穿越了这个保守积淀层,以心智突破重围时,他的感觉已经变硬,那个成年地带是个永劫不复之地。在禁欲的家庭氛围中,他对性自然是一无所知,也没有好奇心,他的性启蒙者是一个中年寡妇,她在浴缸里让他第一次勃起。苏醒的性欲象一声响雷般轰击了他,欲念开始盘旋,于是就有了手淫。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痛苦的快感。
他变的沉默寡言,口吃,咬指甲,结巴,内向,孱弱,生活几乎令他窒息而死。他的第一个肉体情人叫安娜,是一个胖乎乎的傻姑娘。他直言他不爱她,他不爱任何人,他说。当《假面》里的那个女人说“我不爱我的孩子,我只能拒绝他们,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绝望的捍卫自己,因为我无法回报他们的爱,我讨厌笨拙的去伪装成爱他们的样子。”我觉得这个女人是在代言伯格曼。伯格曼有五任妻子,九个孩子,其中的一些他甚至不认识。他探视他们,抚养他们,但他直言他不爱他们。我想他一定是个理念上有洁癖的人。他不愿意模糊的界定爱。
他说到他的第一次婚姻:我让一个女人怀了孕,我只好和她结婚,结婚的前夜我逃走了,后来又跑回来了。只有四句话。而他可以用大段大段的章节去记述他的一部戏。他写到他的几次婚姻,总是说,关于此事的细节,请参照我的哪部哪部戏。他爱电影甚于一切,他的生活似乎只是为了为电影做经验储备。对他来说,“家庭”“妻子”“小孩”,都是虚词,他也排斥“安全感,秩序,日常生活”这些现实要件,他一直说电影是我奢侈的情人,戏剧是我忠实的妻子,他根本就没有给女人留下感情空间。他的后几任太太几乎都曾经是他的婚外恋对象,排戏时,人和人在感情上是裸体相呈的,那是一种很性感的氛围,人在其中很容易陷入外遇。而这些浸泡在戏剧氛围中的女人,一旦上了现实的岸,就立刻被他搁浅了。在他看来,那只是抒情的肉欲罢了。
他和第三任太太甘,在他们解除各自的婚姻之前曾经长期的通奸。他们一起跑到巴黎去,吃了不干净的海鲜,两个人肠胃都不好,于是上吐下泻。为了不破坏恋爱的色香味,又不敢用房间内的厕所,只好提着裤子跑到走廊尽头去用公用厕所,然后,回来继续做爱,这种剔掉生活杂质的爱情自然是脆弱的,它又结束于伯格曼的下一次外遇,可是,几十年后,伯格曼说起这个女人,他甚至对这个女人用了爱这个字,只对她。
他有发达的感知体系,但他从来不轻易启动感情,他的感情都收藏在一个密室之内,当他回忆一件事时,他有纤毫毕现的情绪记忆,但他无法复制感情。这又是一处理念的洁癖,感情之所以为感情,恰恰在于它的不可预期和复制。能够复制的绝不是感情,生活是个偶在的网络,没有道路意识,爱情附着其上,必然也是易碎的,这种对碎片的珍惜,我们可以把它看做更广义的爱情。伯格曼的洁癖就在于:他不把这种对碎片的珍惜等同于爱。
他是个极端的自我主义者,这一点,他根本就无意掩饰,他的自我就是他的行为定位系统,最重要的是,他不自怜。一个人自怜过度必然会导向逻辑暴力,很多人的命运悲剧只是因为:他们是极端的自我主义者,可是自怜使他们自认为自己是全然无辜的,反正不是环境对不起他,就是命运对不起他,再不就是周围的人负他,谁要是和他共同参与一件事,谁就必然是责任方,就得承受他血泪斑斑的控诉和铮铮的仇视,这真让人疲劳,我讨厌舍不得分析自己的人。对我而言,自知简直是一种至高的道德。
如果用两个意象来定位这本书,我想那就是:密室和镜,前者意味着封闭,拒绝,高度个人化的空间,后者则是直白,探视的光源,及事实的成型.这两个词在本书中达成了和解——心之密室,犹在镜中。六岁的时候,伯格曼立志要做个伪君子,如果他不写这本书,我看他几乎就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