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vier - 极影客

从夏天看《变形金刚》时看到预告片起就开始期待，今天终于看了《投名状》，非常棒的一部电影，充满了古典悲剧的美感。

不过还是要先从瑕疵说起——它的开头。这部电影的整体风格是伪粗砺的，这里的“伪”并非贬义，仅仅从它要达到的效果来看，可以说是非常写实，光看每个角色从头到尾的灰头土脸，就知道它已经取得了它所刻意打造的这种风格，但是无论是影片的叙事，还是片中无处不在的陈可辛所擅长的细腻场面——比如苏州城中那段华丽——也恰恰告诉我们：和这些华丽一样，这种粗砺也是通过精细的营造达到的，而不是真的玩8mm。不过，这样知道答案倒也无所谓，但开头的一段，和这后面整个的风格几乎完全对立起来，显得过于精致了，又没有像后面那样以精致衬残酷。更重要的是，这在叙事上带来了很大的困难。因为我们从后文里知道，庞青云是个非常复杂的角色，在那么一个写意的开场和“一夜情”之后，我的期待还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关于他的信息，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失败的将领可以这样一走了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遭遇到一个愿意给他喂饭跟他上床的女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加入土匪就会那么赢得信任，并且结拜时是做了老大（这我到后面才反应过来）——哪怕立了大功……如果仅仅对待一部普通情节剧来说，《投名状》的开头所要做得已经足够了，但是同它后面的精彩相比，它的开头反而因为那种精致而显得粗率了。不仅情节的铺垫，主题上，在开头时也非常的散乱，我大概知道它想表现的一些东西，但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key words……而这种略嫌混乱的状态，直到一个shock的出现，才凝聚起来，对！舒城之战！

说舒城之战前，先随大流大赞一下本片的冷兵器战争场面，这些场面，确实拍得太棒了，可以说是目前华语电影中最好的，因为资金投入方面的问题，也许某些规模上还不能跟黑泽明的相比，但即便把这些处理拿到世界上去，也至少是在一流之中。抢粮一段，已经初露锋芒，但这一段，跟后面相比，可能更主要用意还是在于：一，稍微聚拢一下有点凌乱的情节，根据编剧的张弛有度原则，该紧张一下下了；二，为后面魁字营收粮，逼着土匪投军做情节铺垫。第二个任务完成得不错，第一个任务，则有些潦草了，只能说，稍微达到了效果。但在这里，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投名状》中的战争场面和其他所谓华语大片相比的一个优点：其他的是为炫耀技术而炫耀技术，而这一部，它的场面是必要的，它的场面本身就是对情节的巨大推动。

下面具体说舒城大战。有很多人将其将《勇敢的心》的斯特林桥战役相比，确实，两段所要达到的效果都很棒，但还是各有千秋。斯特林桥战役的场面，战役前的气氛烘托，那段华莱士的演说，在战役已经开始后仍然是大加烘托气氛的功夫，当英格兰骑兵杀过来的时候，与镜头同步的声效剪辑做得非常好，一动一静，一闹一宁（好像用的排箫），对比异常强烈，观众的期待已经被吊到了极限，在快要不耐烦的时候，爆发了。舒城之战虽然也用到了这种手法，只是没有用音乐，清军马蹄声的杂乱，跟长毛的沉稳形成对比。但跟之前一夜的训话一样，点到为止，只是做到了一般的铺垫。但是《投名状》赶了一个好时候——那就是手提时代。在《勇敢的心》的年代，手提还没有用得跟现在这么神乎其神，看看波恩系列里面，这些应用为《投名状》积累了非常好的经验，但像舒城之战这样大规模使用手提的冷兵器战争场面，至少在华语电影中，还是第一次。而且用得很妥当，先以一个广角交待清楚战局的分布，同时用场面占领观众的心，继而动静结合地快速剪切烘托起气氛，接着在两军对垒时，以手提加重它的纪实感和残酷感，并再切入广角和摇镜，让观众不至于被太快的摇晃所晃晕，其实这场戏用的人并不算太多，而且似乎也没有用国产导演喜欢的劳民伤财的航拍，但照样拍出了气势和现场感。在这一场戏中，三个人的关系加深，隐隐的悲剧主题终于开始显山露水，而庞青云，天然就是个悲剧英雄。

说它是古典悲剧，这里必须讲一下，虽然背景设置为太平天国战争和真实的刺马案，但是大家基本都可以将这些忽略掉，只是借历史说事情，强调历史真实在这部电影中没有意义——我不相信陈可辛不知道破南京的是曾国荃。如果大家不乐于搞那种后现代的阐释游戏的话，那么它就可以看成是一部讲述人性如何在欲望的支使下走向毁灭（而且带着强烈的宿命感），并且伴随着诸多关于战争的次主题。如果单以主题论，这些都是很老被人说得很多的东西了，但有几人能讲好讲得圆满呢？国产片来看，很少见。我当时脑海中满是《麦克白》加《觊觎王位的人》，这既是性格悲剧——庞够狠，又是命运悲剧——稍加梳理一下，就会发现，这一切不可逆转。不去打仗，活不下去，打仗去，可能会战死，不得战死，立了功，最终还是作为一个弃子，被扔掉。还记得他们三人第一次去见陈公、狄公等三人的戏吗？朝堂上的三人阴阳怪气地端坐，朝堂下大雨中的三人求生的欲望之火熊熊燃烧，其实，上面这三人，就是女巫，只是女巫们通告并影响着麦克白，而朝堂上的权力者，直接操纵着庞青云。他费尽心力想打破这张网，结局不外是失败，与其说是政治斗争，我更愿意进一步抽象和升华为命运。

说到这里，奚仲文的美术工作做得非常好，雨在影片中就出现了好几次，这一次的雨，是晦暗不明，前途未卜的雨，到了二虎遇害时，雨转成了帮凶——这个场面有点像韩片《兄弟》中的设置，有一点点老套了，但带着隐喻的刺杀方式——箭，看不见凶手的箭，稍微对此进行了弥补。而到了最后一场戏时，虽然跟前一个场面相比，显得离得太近了，但这一场雨，更能强调出一种打斗的质感——程小东的动作这次不是很飘逸，但正好，实打实的狠劲出来了。另两个设置的颇具韵味的，一是苏州城里的长毛将领——不过这段的美感，有那么一点点游移，因为那位将领实在太……太小受了。连死的时候望着二虎的眼神，和扑在他身上的死法都没办法不提醒我这一点，汗，同人女的力量好强大。另一个场景，是在南京城中的戏曲场面和实际剧情的虚实结合，这一段我的功力不够了，是纯粹的舞台美术上的讲究，但即便不懂行，一些潜台词和角色的心理，都从这些设计中表现出来了。

这电影我打算看不只一遍，但如果再看，有些段落我是肯定要快进的，没错，几乎所有徐静蕾的段落。这tm完全是商业考虑！难道一部电影中就非要有女人吗？确实，刺马案中间确实有女人因素，但既然原来的故事已经被重构成这样了，有必要保留这个角色吗？就算没有这个女人，庞青云也已经有足够的情节和情绪铺垫去杀死二虎了，为什么还要多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角色？听着她用京片子说自己是扬州人，真的很破坏看片情绪，不过也有好处，不然我是不舍得在看其他戏的时候吃我的薯片的。她也就自己最后要死时那段挂帘的台词还算可以，呵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说到徐静蕾的戏，之前有提到《投名状》的删节场面，就有删她和李连杰的激情戏的传闻，不知道真假，但如果是真的，删得好！即使要一张一弛，这部电影也完全不需要任何激情戏，加入了就显得冗余。但是因为过于血腥而删的几段，比如人头，比如山洞里杀人，和改成抢地盘的“抢娘儿们”，就显得很不应该了，人头是那段战争残酷推延到极致的必要，山洞杀人是投名状的必要，而且预告片里也有，抢娘儿们更是后面杀违纪士兵立军威的一个伏笔，这些删掉虽然没有《色，戒》删床戏影响那么大，但还是很影响影片的表达，由此可以知道，电影分级制度的出台，还是很必要的——难道删掉这些场面的《投名状》就不血腥了吗？其实，对血腥和暴力的宣扬来说，效果差不离。

即便加入了这些镜头，影片的片长还是在两小时左右，其实，就其最后所想达到的戏剧效果来说，这个片长还是短了些，这导致了影片的节奏在叙事的时候显得过快，虽然该提到的都提到了，但有些应该用更详尽的手笔去描绘——比如庞青云的情绪，这样，悲剧感会更浓重，不然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会让人显得疲劳的——舒城大战后，有段时间我情绪就缓不过来。

说到底，《投名状》没有让我失望，这是部好电影，不过也难怪，光看看挂名编剧，有八个人呢！

ps:一如既往想改结尾，当庞青云被兄弟的刀和背后的暗枪射倒后，对兄弟说：投名状，快。这样处理，多少还是照顾到了角色的复杂性，以及观众对角色向善的期待。但实际上，这个角色心理一直不是特别清晰的，他狠，为私利，但或许也真的带着大志向，但是当二虎被自己杀死，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死掉之后，他完全倒在欲望前面也有了理由，我想改成：他倒地后，眼中仍满是野心和不甘心，在泥地中，向宝座和金盔甲爬去，姜午阳带着绝望捅他，他不甘心地望着位置，睁着眼睛死去了。呵呵，又被人指责心理太阴暗了，但我只想让悲剧感更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