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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描愈黑:追根溯源美国黑帮片的演变史

随着HBO皇牌剧集《黑道家族》(The Sopranos,又译“人在江湖”)2007第六季的收官,这部历时八年的剧集也宣告完结。让NBA总决赛为之暗淡失色的收视率,说明了这部剧集在美国有多么受欢迎;虽然它在中国的粉丝不像《越狱》那么人数庞杂,但却征服了一批赏片无数、口味刁钻的资深影迷,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美国黑帮片的忠实粉丝。下面就让我们追根溯源,翻开美国黑帮片的发展史。
白银时代

美国的黑帮片起于1930年代。由于生产过剩,股市崩溃,货币政策失效,导致1929至1933年资本主义世界爆发经济危机,工厂纷纷关门大吉,失业率居高不下,加上“禁酒令”的名存实亡,私贩、私售酒类给黑帮带来了巨大收益,许多原本从事正当职业的工人为生计所迫纷纷加入其中。

 

除了酒精之外,电影成为又一慰籍心灵的“良药”,而对人们而言,揭露匪徒生活的黑帮片因其神秘而富有吸引力。其中,最为著名的两部影片是同时在1931年上映的《小凯撒》(Little Caesar)和《国民公敌》(The Public Enemy)。两部影片的主角凯撒·恩里科·班多罗和汤姆·鲍尔都是那种为了爬到帮派的最高地位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歹徒,和以后黑帮片中的主人公相比,他们的想法和性格显得过于单调,唯一还有点普通人的温情的地方就是和一个帮派的局外人保持友谊,然而这份友谊在女人和地位面前往往显得脆弱不堪。这类人物虽然不能被称为“乱世英雄”,但在社会动荡不安,法律聊胜于无的年代里,比起道貌岸然又无所作为的国家机器,“国民公敌”往往更能激发人们的认同感,藉此发泄对于社会和政权的不满。

青铜时代

 

 

 

二战结束之后,社会处于重建时期,人们开始对国家机器恢复信心,黑帮片已然式微。即便1940至1950年代涌现的一批主题悲观、愤世嫉俗的黑色电影(Fim Noir)中,警察、侦探等代表执法机构正义力量的人物成为了不可动摇的主角,比如约翰·休斯顿(John Huston)导演,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主演的影片《马耳他之鹰》(The Maltese Falcon)、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s)自导自演的《历劫佳人》(Touch of Evil)等等,而黑帮人物则彻底成为了用来凸显英雄的反面配角。虽然角色本身并无任何可圈可点的地方,但个别演员还是凭借自身的演技为这类反派注入慑人的魅力,比如《盖世枭雄》(Key Largo)中,亨弗莱·鲍嘉的风头完全被饰演黑帮老大的爱德华·罗宾逊(Edward G. Robinson)盖过。

1960年代,经济的飞速发展和社会治安的日趋稳定,造成了二战前成立的大小帮派基本绝迹,黑帮片自然也无人问津。但二战后的移民潮开始引发新的社会问题,从欧洲各国迁徙来的移民开始划分势力范围,其中尤以贫穷、帮派历史悠久的意大利西西里岛移民为甚,他们之间愈演愈烈的斗争为1970年代黑帮片的大爆发提供了绝好的素材。

黄金时代

 

从1970年代开始,黑帮片开始进入黄金时代,这主要拜1972年上映的《教父》(The Godfather)所赐。刚到而立之年的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为了早日完成将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杰作《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即《现代启示录》的原型)搬上银幕的夙愿,不得不屈尊于导演一部根据畅销小说改编的影片,这就是马里奥·普佐(Mario Puzo)的《教父》。科波拉的意裔身份帮助他得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值得一提的是,不仅影片本身与黑社会有关,幕后拍摄更是有其助力:传说当时艾尔·帕西诺(Al Pacino)已经有片约在身,派拉蒙公司为了让对方放弃合约,借助黑社会向其施压,后来顶替帕西诺的空缺的是在《教父》的试镜中失意的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 Niro)。

 

 

《教父》系列的诞生彻底颠覆了以往人们对于黑帮片的所有印象。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扮演的维克多·科里昂和艾尔·帕西诺扮演的迈克·科里昂不再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他们的角色更像是统领一方的君王,做事讲策略、用智谋,有一套自己的处事哲学,一旦有谁行事与此相背,不论是仇人还是亲人,统统杀无赦。另一方面,他们重视家人,尽全力保护亲人免受伤害,迈克守在父亲的病床前宽慰他,一贯威严的科里昂落下眼泪的剧情始终是全片最让人动容的场景之一。黑帮人物从未像在《教父》系列中那样复杂、挣扎,即冷酷又温情,即足智多谋又固执己见,即得到一切又失去所有;它不仅是一部伟大的黑帮片,更是一部伟大的影片。

 

《教父》系列的诞生催生了一批关于意大利帮派斗争的影片。比科波拉更年轻的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于第二年推出影片《穷街陋巷》(Mean Street)。斯科塞斯没有步科波拉的后尘把目光对准帮派的统治者,而是根据自己从小在纽约小意大利区的见闻,将主角定为小喽罗,揭示了最下层帮派成员的命运。比起《教父》,在一定程度上,那是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进入80年代,黑帮片继续着在类型片中不可撼动的地位,并且开始与史诗片融合。1983年的翻拍片《疤面煞星》(Scarface)描绘了一个来自古巴的穷小子托尼从难民变成独霸一方的黑道头目,最后在火拼中惨死的一生。虽然同样由艾尔·帕西诺扮演,同为黑帮领袖,但托尼与迈克大相径庭,后者是一个头脑冷静的决策者,而前者则是一个头脑发热的投机者,但单就人物的设定而言,托尼并不比迈克来得逊色,一触即发的暴怒性格混合着对女性的美好情感,使得这个人物生动可感,可以说托尼比迈克更像个“人”,也更讨人喜欢。

 

1984年,对美国情有独钟的意大利导演塞吉奥·莱昂内呕心沥血拍出了《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老实说,与其将它归为黑帮片,倒不如归入史诗片更合适些。这部关于爱、友谊、背叛和救赎的影片与黑帮的关系并不大,导演为了弱化类型感,甚至将帮派设定成犹太黑帮。其实《美国往事》是塞吉奥将自己对于美国这个意象(而不是国家)的符号化的情感以影像和故事的形式进行解码的尝试。然而,除了黑帮之外,到哪里再去找更合适的载体呢?!

 

1990年代之后,繁荣了近三十年的黑帮片开始显露衰退的迹象。《教父》系列的第三部无疑是让人失望的失败之作;曾经最受欢迎的类型片沦为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恶搞的对象,甚至以此为美国电影赢回了一座金棕榈(《低俗小说》,Pulp Fiction)。

 

90年代唯一让人铭记于心的黑帮片是马丁·斯科塞斯的《盗亦有道》(Goodfellas,又译“好家伙”)。与早期的作品《穷街陋巷》不同,此时的斯科塞斯不论是在导演的功力还是在主题的理解和把握上都已然成熟;相同之处在于,他的镜头下的黑帮世界依旧来得更真实,更猥琐,没有丝毫英雄或反英雄的况味,影片所要揭示的不是善的一面,也不是恶的一面,而是作为人的本能的一面。主人公亨利为了保命,不惜成为警方的污点证人,在一个小镇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结尾虽然让习惯轰轰烈烈的黑帮片影迷看得很不舒服,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的确也是现实之一种,或者也许是多种。

停滞与期待

到了1990年代末期,黑帮片居然“堕落”到与喜剧片同流合污。“大哥专业户”罗伯特·德尼罗在《老大靠边闪》(Analyze This)中终于拿下带了许多年的面具,还原成一个哭哭啼啼,终日患得患失的中年男人。这样的题材倒也算新颖,影片笑料不断,比起炒冷饭的传统黑帮片要有趣很多,但这也多少是黑帮片走到尽头的一种讯号。

 

同年,另一个黑帮头目由于身心疲惫也开始向心理医生倾诉自己的苦恼,他就是《黑道家族》的主人公托尼·瑟普拉诺。这部剧集在美剧中实属另类,既不是每集一个内容的系列剧,又不注重情节的连贯性,只是断断续续,如抽丝剥茧一般让我们洞悉这个帮派中的大事和家里的小事都要操心的中年男子的生活全景。剧集的优势在于可以容纳比电影更丰富的情节,于是托尼·瑟普拉诺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平民化的黑帮老大,事实上,除去黑帮身份外,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发了福的中年男人,他所要操心的问题也是所有这个年纪的男人面临的共同问题。但帮派内外时不时爆发的意外事件,又会提醒你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虽然“恶人也是人”的道理十分浅显,但真正能够始终牢记的电影或是剧集实属凤毛麟角,至少我认为《黑道家族》做到了,而它的落幕无疑让广大热衷黑帮片的影迷少了一道经常魂牵梦绕的美餐,如今,我们只能默默地期待:下一部精彩的黑帮片什么时候诞生呢?
 
 
后记:这是一篇旧文,当时《美国黑帮》(American Gangster)还没有上映,现在觉得我的担心只是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