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vier - 极影客

      柏林最宝贵的财富可能就是记忆，柏林最透彻的痛楚也在记忆。虽然跟巴黎、伦敦这些老大哥比起来，柏林的历史并不久远——柏林1237年才正式建城，当时只是个渔夫和农民、手工艺人汇集的小城镇，而巴黎、伦敦早已威名远播，成为欧洲首屈一指的大城市。柏林的早期发展并不迅速，直到十五世纪，霍亨佐伦王朝勃兰登堡选帝侯领地的建立，才对柏林的发展做出了决定性的贡献，柏林也成了王朝的首都。值得一提的是，普鲁士时代的柏林收留了大批因宗教原因被逐出国门的法国新教徒，而这批人中汇集了大量的精英，他们的到来也对柏林市经济和知识的飞跃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实际上，当时的柏林城里形成了众多密集的的法国移民聚居区，也就是从这个时期起，柏林方言中开始保留许多法语词汇。十八世纪，在知识渊博而又生龙活虎的君主弗雷德里希大帝的统治下，柏林变成了整个欧洲最繁华的大都市一一一个文化和进步的中心。在这里，启蒙的精神和人文领域的“狂飙突进”运动大放光芒。随后，伴随着工业革命所吹响的号角，柏林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迅速加强了对德国其他地方的统治，当时的柏林甚至成了出租楼房最大的城市，工业人口集中在这些出租的营房里，形成了若干新兴的居民区。不过迈入二十世纪后，柏林的历史陡然厚重起来，两次世界大战的战火给了柏林泰山压顶的灾难——以美国为首的盟军曾经在1944年到1945年对柏林进行了规模空前的战略大轰炸，柏林的防空力量基本上被摧毁殆尽，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柏林城中只有防空洞里是安全的——好在当时还没有钻地炸弹的发明，不然柏林真要变成一座鬼城了。

      但是德意志民族是一个理性的民族，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旷世浩劫后，他们很快揩干净血迹、清理好伤口，开始了卓有成效的重建工作。现在的柏林，除了为贮存历史记忆而特意保留的纪念物以外，已经很难寻觅战争的痕迹。不过外在的伤口好治，内心的伤痛却需要时间的流逝才能慢慢抚平。所以在我看来，柏林是敏感的——在国会大厦千疮百孔的弹洞里，在已成废墟的柏林墙遗址下，甚至在车辆稀疏的某个柏林街角，你都会在不经意间触动那根最隐秘、最细腻的柏林神经。而这一切，显然都被德国的电影人尽收镜头中——当我们在大银幕上看到那部名为《再见列宁》的喜剧时，每一个观者都能明白在交织着泪水与希冀中，柏林人是如何悼念他们早已逝去的青葱岁月的。

      《再见列宁》是一个带有荒诞色彩的喜剧，讲述了一个昏迷多年的女人一觉醒来后无法面对已经天翻地覆的外部世界，她的儿子便处心积虑给她营造了一个已经逝去的年岁的幻象——虚假的电视新闻，过期的旧报纸，甚至已经变成一堆废纸的东德货币，而这些元素无一不在翻腾着柏林人内心最深处的那道隐秘伤痕。《再见列宁》给我们展现了一个刚刚重新合并、还没有真正融合的柏林，东西方的差异还横亘在每一个柏林人的心头，当儿子抱着为欺骗母亲而买来的列宁像走过柏林街头时，这个镜头无疑成为了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柏林影像符号。当然，结局是美好的，母亲的骨灰最终被儿子装在礼花中一飞冲天，化作绚丽的焰火消失在夜空里。所以，《再见列宁》代表的乃是对柏林沉重过去的告别，那个英俊、充满活力的儿子，才是新柏林人的代表。

      相较而言，《窃听风暴》的调子就要灰暗许多，这是不仅仅一个东德秘密警察的心灵史，而是那个年代每一个东柏林人的梦魇——据说东柏林几乎每个家庭都有告密的人物，夫妻、父子、兄弟中都有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警察眼线。甚至连本片主演乌尔里希·穆赫的妻子都曾替警方监视过她丈夫，很难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心灵隔膜，即使在柏林墙已倒塌多年后的今天，这些往昔的恩怨依然萦绕在柏林人的心头——直到穆赫去世前，他也没有原谅她的妻子。也许穆赫就像《抉择》中的那几位柏林艺术家，要到天堂才能找到最终的宽恕吧。

      冷战中分裂的对抗可能比纳粹统治更能让柏林受伤，在那段成为东西方阵营针锋相对最前线的日子里，柏林到处弥漫着敌意，虽然不像如今的耶路撒冷、巴格达那样动辄兵戈相见，但心头的敌人才更难剔除。

      《窃听风暴》里的柏林，是一个阴冷、灰暗、没有颜色的城市。

      列宁同志说过，“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我们当然应该熟记我们的每一段历史，但也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遗忘——我们的记忆中所留存的，只应该是一桩桩具体的历史事件，那些昔日的仇恨和怨愤早就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悄然远去。

      柏林曾经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有过一次畸形的发展，在法西斯的统治下，柏林被绑上了战争的马车，整座柏林城就像一座满负荷运转的机器，在不停的为战争机器提供血液。不可否认当时的柏林是血脉贲张的，但这种畸形的运转却最终给柏林带来了灭顶之灾。不过时至今日，昔日的阴霾早已散尽，不堪回首的往昔已经成了可以滑稽、搞笑的喜剧电影素材。在《拜见希特勒》中，正是讲述了一个希特勒求助于犹太表演教师的荒诞故事，影片中把希特勒塑造成胆小怯懦、幼年饱受父亲折磨的受虐者。这是一种大无畏的喜剧精神，只有真正摆脱了历史的包袱，才能云淡风清的戏谑那一段历史。有很多人担心这种表达会不会有宣传纳粹的嫌疑，其实恰恰相反。《拜见希特勒》中对这位独裁者的讽刺、挖苦自不消说，即使在《帝国毁灭》这样的历史正剧里，希特勒以一个悲苦、压抑的小老头的形象出现，也不用担心他会激起我们的同情心。我们本来就应该还历史一个真实的面目，越尊重历史，该记住的才会被记得越牢固，该忘却的也才会被忘得更彻底。不过纳粹题材毕竟还是敏感之作，这两部影片在拍摄时不惜血本才成功营造了一个废墟中的柏林的景象，而据说在拍摄《拜见希特勒》时剧组召集了几百号临时演员带着卐字徽章高呼“嗨！希特勒！”一时引得路人驻足，甚至还有人报警说有新纳粹分子集会。

      柏林的帝国议会大厦迄今还保留着昔日的累累弹洞，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惊醒后人，以免重蹈覆辙。最有意思的是，议会大厦的墙壁上遍布着涂鸦的文字，据说这是因为当年柏林被红军攻克后，苏联士兵经过激战才占领国会大厦，他们便在一层过道的墙壁上写满了他们作为胜利者的名字。大厦重新装修时，为了让后人记住这一段历史，便特意保留下了这些林林总总的各色签名和涂鸦文字。可见，德意志民族是一个富有记忆的民族。而大厦里的议会大厅是开放式的，四周用玻璃装饰，体现一种透明政治的理念。与参议院大厅一样，议会大厅内也有专门的群众观察台和记者参观台。闭会时，这里就成了游客的参观台。议会大厦和勃兰登堡不过是一条马路的距离，当初却是分属不同社会国家的东、西柏林，如今没有柏林墙的束缚，已经可以自由的公开参观了。

      值得一提的是，柏林还是第一个在电影里展现其未来风貌的城市——在电影史上第一部科幻电影《大都会》里，弗里茨·朗用高耸入云的建筑、鳞次栉比的电线以及在半空中飞行的汽车描绘了他心目中未来的柏林，其中的精巧场景被无数后来者模仿，时至今日，涉及到未来都市场景的科幻电影几乎都深受此片的影响。不过此片对机器和集权统治的预言却更像一个谶语，谁料到不到十年后法西斯主义的上台真的使朗的忧虑变成了现实。

      柏林几个有重要历史意义的景点几乎都聚集在菩提树大街至施洛斯桥之间，其中座落着柏林大教堂、柏林电视塔、马恩广场、洪堡大学、柏林国家歌剧院、德国历史博物馆等著名景点。柏林电视塔坐落在柏林市中心的亚历山大广场和共和国广场之间，始建于1965年8月，比巴黎埃菲尔铁塔还要高，塔底层的圆厅内装有两部高速电梯，只需数分钟就可达离地面两百多米的观光厅，游人在此鸟瞰四方，全市风光尽收眼底。当然，在这里包揽亚历山大广场的景色更是绝佳之处——如果你看过法斯宾德导演的那部史诗般的巨作《柏林亚历山大广场》，想必对这里场一定不会陌生，独臂的小混混和妓女就是在这个广场情定终身，虽然他们都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生活的热望。亚历山大广场既见证了他们的爱情，也见证了八十年前爆发经济危机时柏林人艰难的挣扎。

      电视塔的对面则是一个对中国游客来说具有重大意义的广场——马克思、恩格斯广场。两尊巨大的马克思和恩格斯铜像吸引了众多诱人来此留影。两位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导师的巨大雕像一坐一站，姿态安详。而雕像旁边有很多革命老图片，其中甚至有中国工人的图片。值得一提的是，在两德统一多年后的今天，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在德国还是拥有众多的信徒，而两位导师也还可以继续以这样铭记的方式被怀念着——联想到在俄罗斯、东欧等地发生的大规模捣毁塑像的运动，柏林人对历史的宽容不禁令全世界甚感钦佩。

      而最能代表柏林历史的经典还要属柏林大教堂，这座矗立在卢斯特花园旁边的教堂建于1893年至1905年间，取代了在此原建的罗申克旧教堂。柏林大教堂原为霍恩佐伦王室的宫廷大教堂，作为新教教堂同罗马天主教的彼得大教堂相应。二次大战期间，教堂毁坏严重，1975年至1993年间得到了重新修复，但其原有装饰进行了简化。教堂内部修饰富丽豪华，其中珍藏着不少价值连城的文物，其中最创珍贵的是弗里德里希国王一世及王后索菲·夏洛滕的棺材。而教堂里的圣坛现在依然在发挥着其宗教职能，据说柏林人无论是婚礼、洗礼还是生日都喜欢到教堂里进行活动。柏林大教堂的正对面是一条河，走过河上的施洛斯桥便是博物馆岛。岛如其名：这里座落着四座柏林的代表性博物馆。施洛斯桥旁则是专门为游客购买纪念品的大街，走过街道便是洪堡大学，其前身是柏林大学，二战结束后改名为洪堡大学。洪堡大学是德国最著名的大学之一，成立于1810年，岂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洪堡大学原本是菲特烈二世之弟海因利希的宫殿，从1809年起在著名语言学家威廉·冯·洪堡的提议下改建成了大学，该大学培养出的英才个个听来如雷贯耳——马克思、黑格尔、爱因斯坦、格林兄弟……

    柏林不仅有厚重的一面，也有其独特的时尚魅力。如今的柏林也是当今德国的经济和工业中心，现代化的气息已经不可避免的渗透在柏林的每一寸肌肤里。譬如奔驰和宝马的旗舰店就是典型的工业主义设计作品，而这种传统与现代的交织也在光影世界里得到了体现。在那部著名的后现代影片《罗拉快跑》里，镜头跟随着罗拉逡巡在柏林的大街小巷间，旁边是鳞次栉比的霓虹灯和广告橱窗，但时不时的也会走过几个修女，诸种视觉因素穿插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流动的柏林光影。这一幅动感、时尚的鲜活图像显然也被大洋彼岸的阿汤哥捕捉到了，他的《碟中谍3》就不惜远赴万里跑到柏林来取景，而且在这里设计了一场异彩纷呈的动作戏，枪战和爆炸此起彼伏，搅得柏林城里热闹非凡。而与《罗拉快跑》和《碟中谍3》中的火热激情比起来，文德斯在《柏林苍穹下》用冷峻的黑白影像表达出的则是柏林的冷漠和孤寂，那就像是一首混杂着歌特、工业和民谣风格的黑暗颂歌，穿着毛呢大衣的天使与一位马戏团的姑娘纠缠于爱恋之中。不过看罢全片也让人感到，在柏林人冰冷、严肃的外表下，其实也跳动着一颗激情四射的心，当真情来临时，没有人会退缩。

      因为，在柏林上空徘徊着一位为爱所伤的深情天使。

刊载于《世界电影之窗》07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