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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杨《盲山》:一本潦草浮夸的流水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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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盲山》算不上一部电影。因为一般意义上的电影会在画面跟观众之间存在某种张力,使二者构成或吸引或感动或震撼或刺激等关系。用一个文艺理论的词,就是应该有“诗”的特质,有让人玩味、意会、感动、思考、联想的空间。
而《盲山》没有这些特质。导演只是像赶场子一样用镜头匆忙叙述了一女孩从被拐卖、逃跑、最后被解救的整个过程。里面只有事件,没有人物;只有叙述,没有描写;只有情节,没有细节;只有冷漠,没有关怀。
故事太平常。拐卖妇女的事多得很,随便翻翻什么法制类报刊杂志就有一大堆,而且在当今中国,再狠毒再凶残再离奇再惊心的被拐卖故事都绝对不会稀罕,穷疯的人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然而,李扬唯独找了这么一个“跑了抓,抓了再跑”的稀松平常的故事来演绎,缺乏足够的新鲜质感。
剧作上缺少最基本的波澜和技巧。大情节上平铺直叙,板块之间缺少必要的动机转换和过渡。几次出逃的重头戏本应层层推进、扣人心弦,几次下来对女主角的心理也会有深刻影响。然而这些导演都没有花气力去做。
拍摄上没有统一构思,影像没有风格,调度没有想法,仅仅完成了叙述故事的任务。纪录片风格并不是镜头只要跟着人物移动就大功告成,这里面同样有构思,有设计。比利时达内兄弟的《孩子》里面有一场戏,男主角跟一个小男孩躲避警察追捕时逃到河边,两人无路可逃只得跳到河里,远处的警察朝这边赶来。然后,镜头再没交代警察是否过来,而是始终紧紧对准这两个惊慌失措的小毛贼:接着小男孩不小心溺水,男主角慌忙营救,小男孩被救上岸时被吓得嗷嗷大哭。整场戏用一个镜头拍下来,既对警察到底是否过来造成悬念、期待,又在一场戏内把这两个小毛贼“惊慌——落水——救助——恐惧”过程完整呈现出来,一气呵成,其现场感、真实感让人无不动容。而在《盲山》中几乎没有层次清晰、富有感染力的场面调度。女主角几次出逃被抓时是人物命运的重大转折点,导演只是用了几个中景、全景交代,接下来又直接过渡到另一个情节段落。本应出彩的场面调度全被导演略过了。
故事平常,剧作差,不会拍,这些还不足以彻底毁掉一部电影,丰富而新鲜的细节往往是挽救它的最后一根稻草。比如《惊蛰》、《图雅的婚事》,王全安最大的才华就在于用纪实风格讲述平常故事时所显示的过人的捕捉细节的能力,细微的动作、风趣的对话、意外的转折层出不穷汩汩滔滔,令观众流连忘返欲罢不能。而且,因为这些生活的“毛边”在意义上跟影片的主要叙事动机发生的龃龉和碰撞,使得文本呈现出独特的美学形态。因此,细节有时在最终意义上能决定一部电影。而《盲山》是没有细节的,无论是女主角,她不合法的丈夫,还是当地山民,都非常概念化、类型化,眼过无痕,对话亦毫无生趣。整部影片缺乏生活的质感与新鲜感,可见创作者极其浮躁潦草、急功近利的心态。
再退到最后一步,即使上面这些都没做到,如果导演对人物及其不幸命运有一颗炽热的悲悯之心,那么这部电影依然有可圈可点之处。可是,我却从电影中看到的却是导演极度的冷漠和麻木。这表现在导演冷漠的叙述方式和对女主角内心世界的忽略。除了过场戏一样忙于交代一次次的出逃不成的外部行动,除了一处稍见用心的细节(一次出逃不成后女主角拿刀犹豫是否砍死自己的男人),除了时不时用一些无关的细节轻而易举地讥讽这个社会(比如医院里几句台词,比如墙上的标语等等),导演根本没有花气力、费心思去描写一个被拐买女性伤痕累累而又意志顽强的心灵。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不断出逃的牲口或机器!没了这最后的一点点东西,这部电影还会有一丁点动人的力量吗?
因此,这不是一部电影,更谈不上一则新闻报道。因为纵深的新闻报道除了事件也会有人物隐秘灵魂与内心的披露和呈现,也会有记者悲天悯人的情怀,也会让人撕心裂肺的力量。这只是一本贩卖落后中国的潦草浮夸的流水账。导演李扬那种浮躁虚荣、哗众取宠的心态较《盲井》有了收敛,却在才能上大幅度下滑。如果联系他曾旅德多年而形成高高在上的西方视点,联系他从《盲井》开始就已暴露在电影中关注意识形态内容胜过人物的老毛病,《盲山》的失败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不过,这并不妨碍《盲山》成为大众话题和社会学家们分析中国人权状况的标本,女大学生被拐卖、强奸、霸占为媳本身就有吸引大众眼球的巨大兴奋点,看得见影、听得见声的电影毕竟比一篇文字报道更直观、更来劲些。只不过,这些跟《盲山》是不是一部成功的电影作品就没多大关系了。
小西仙2007-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