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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怪人》:那颗干碎成灰的雪莱之心

      有时候想想,人类电影史上影响力最大的恐怖电影也许源于同一个淫雨绵绵的闷热夏夜——那是在1916年6月,当时在东南亚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火山活动,遮天闭日的尘埃使得全球气候骤变,整个北半球都出现了长时间的阴雨天气。当时,风流倜傥的英国大诗人雪莱正带着自己年幼的情人玛丽(时年十八岁)在日内瓦拜访同样文名显赫的拜伦,由于天气的原因几个人都被困在了拜伦的别墅里,在厌倦了漫长的炉边闲谈和畅饮作乐后,几个人决定轮流讲鬼故事解闷(看来这是全世界人民打发无聊时光的通用手段,回想当年某人的大学生涯也是有若干个夜晚都伴着鬼故事入眠),讲到兴奋处,几个人决定每人写一部恐怖小说。没想到雪莱和拜伦这两位大文豪都没能拿出成篇,倒是客串文学写手的玛丽和拜伦的医生波利多里每人拿出了一篇佳作——后者的作品名为《吸血鬼》,据说其中的大多构思来自雪莱的想法,但署名作者却是波利多里无疑,后来斯托克写作大名鼎鼎的《德库拉伯爵》时就是在很大程度上参考了此文——《德库拉伯爵》后来无数次的被搬上大银幕,也成了广大影迷最为熟悉的银幕吸血鬼形象;而玛丽的作品在经过三年的精心打磨后也终于在伦敦出版,这本书就是名噪一时的《科学怪人》(副标题《现代普罗米休斯的故事》)。甫一出版,《科学怪人》立刻轰动了整个欧洲文坛,玛丽的名声甚至一度超过了雪莱,而作为堪与吸血鬼比肩的经典恐怖形象,《科学怪人》也多次被搬上大银幕,那个被生物学教授用许多尸体的部件拼凑而成的怪物更是成为恐怖片中家喻户晓的超级明星。

新与旧
      许多人认为《科学怪人》中的人造人就是弗兰肯斯坦,其实这是典型的以讹传讹。玛丽·雪莱的小说中那位制造人造人的德国裔生物学家才是弗兰肯斯坦,而他制造出来的东西并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是昵称叫亚当——一个类似于伊甸园里人类男性始祖的名称。不过我们在许多低成本的恐怖片中都能看到直接把这个人造人称为“弗兰肯斯坦”的桥段,这个错误由来已久——早在玛丽·雪莱的小说流行的时候弗兰肯斯坦的大名就不胫而走,以至于有时候某国还没来得及出版该小说的本国语言版本这个故事就已在坊间传开,而“弗兰肯斯坦”也就想当然的成为了许多人心目中这个人造人的名字。严格的说,它其实应该被称为“创造物”(当然,如果你认为弗兰肯斯坦是“创造物”的父亲的话,它随父姓也没什么错)。
      这个“创造物”很快在伦敦成了长盛不衰的舞台剧剧目,戏剧家汉密尔顿·迪恩精心编排的《科学怪人》话剧用血腥的道具和精巧的化妆引得伦敦城里万人空巷,一时间成为妇孺皆知的流行文化节目,而这一剧目立刻被精明的美国演艺经纪商人慧眼识中,随即便引入到了百老汇,并在百老汇取得了不亚于伦敦的成功。在那个好莱坞电影界海绵吸水般选取百老汇素材改编电影的时代,《科学怪人》理所当然也受到了青睐,作为当时好莱坞八大制片公司之一的环球影业很快买下了两位美国编剧根据玛丽·雪莱原著改编的剧本,并在1931年交给了通过几部战争电影崭露头角的导演詹姆斯·威尔。而这部影片显然正对品味独特的威尔的胃口——他曾经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死亡、尸体什么的司空见惯,而且威尔生性叛逆,在当时就以同性恋的身份在好莱坞公开生活——要知道,那是是七十多年前,即使在今天敢这样做的美国导演也没几个!《科学怪人》中的恐怖、丑陋以及混淆着善良与罪恶的氛围让威尔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一样兴奋,他的到来很快让环球影业先前聘请的法国导演识趣的离开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威尔对于此片的着迷以及适合程度,以至于在威尔到来后并未正式成立的剧组立刻以他为核心运转起来——这让我想到李安说过的一段个人经历:当时李安还未成名,去给一个剧组当灯光助理之类的勤杂人员,一开始没人搭理他,但过了几个星期后包括导演在内的主创人员每人都会在拍摄每一个镜头前郑重的征询他的意见——看来,电影和导演有时就像古龙笔下的兵器与侠客的关系,导演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影片,而影片似乎也在寻找它的主人。
      威尔挑选演员的工作一开始还很顺利,但在确定“创造物”的扮演者时伤了脑筋,他先后邀请了一打演员前来试镜,甚至还联系到了当时已经名声鹊起的恐怖片影帝贝拉·卢高西,但习惯于扮演优雅吸血鬼的卢高西显然对这样一个泥腿子模样的怪物不感兴趣,威尔只得另做打算,直到某天他在一部名为《刑事法典》的影片里见到了一位名叫卡里斯·鲍洛夫的演员的表演,在本片中鲍洛夫留着类似锅盖头的发型,表演冷峻、低调,成功的塑造了一位与外部世界格格不入的亡命歹徒。鲍洛夫的出现无疑让威尔眼前为之一亮。在造型师的打磨下,前来试镜的鲍洛夫简直就是天生的弗兰肯斯坦“创造物”——据说刚化完妆的鲍洛夫脸上涂抹着灰色和绿色的油彩,头部还填充着胶质物以显得更加扭曲,刚从化妆间里出来的鲍洛夫被一位剧组伙计迎头撞见,这位可怜的小伙子还没来得及听鲍洛夫解释就撒腿跑开了,而且,很不幸,以后剧组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不管怎样,鲍洛夫和威尔这一对黄金搭档的确立使得影片有了一个成功的基础,而且威尔的大胆创新也使得这部影片没有拘泥于原作,完全成为了詹姆斯·威尔的个人作品——他仅仅保留了玛丽·雪莱小说中的主干和标志性元素而已。其实电影与小说的差别从化妆开始就已经体现出来了,本片的化妆师杰克·皮尔斯在正式定妆时给“创造物”装上了一个扁平的头部,穿上破烂不堪的衣衫,而且还捏造了一个高耸的眉骨,从而使这个角色从外型上看颇似我们的类人猿祖先。皮尔斯最天才的创意就是在“创造物”的脖颈部位“插”上了一个类似于螺栓的东西,这些在原著小说里并没有体现出来,但是皮尔斯的这个天才创意却奠定了此后的科学怪人形象,在我们所看到任何有关科学怪人的视觉形象中,这个穿过身体器官的螺栓成了其最具代表性的外表特征——跟吸血鬼的獠牙和狼人的毛发一样令人过目难忘,不过我们不要忘了,这并非玛丽·雪莱的原意。但螺栓无疑是代表现代工业文明的最佳意象(想想《摩登时代》里卓别林拿着螺栓扳手满街溜达的场景),皮尔斯使用这个小道具成功的凸现了科技的异化对人类文明的毁灭性打击,虽然笔触不大,但意涵深刻,堪称电影化妆史上的一段神来之笔。
      威尔将拍摄的《科学怪人》电影直接命名为《弗兰肯斯坦》,从风格上来说深受早期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的影响,其间黑与白的色调,诡异的布光,以及扭曲、变形的场景线条,甚至包括片中建筑物的外部线条都与表现主义电影如出一辙,虽然《弗兰肯斯坦》是一部有声电影,但更多的却呈现出了无声电影的特征——这正是表现主义电影的主要特点之一,以至于有不少影评人将这部电影直接称为“美国表现主义电影”。
善与恶
      经过威尔新瓶包装的弗兰肯斯坦旧酒很快赢得了观众们的青睐,在本片上映的时候据说发行商甚至悬赏能够一个人坐在黑暗电影院里不退场的女观众,当然这或许有些噱头,但也说明了影片恐怖氛围的成功。不过由于威尔的叛逆作风,《弗兰肯斯坦》还是遭到了天主教会的抵制,并被迫删减了“创造物”(威尔在电影里甚至连“亚当”这个小名都没有赋予这个怪物,它索性就是一个无名氏)将一个小女孩扔进池塘里的镜头,影片对白里涉及上帝之类的字眼也被迫全部清除。但基本上影片还是没有伤筋动骨,而且在五十年后原先被删减的段落终于可以一览无余的被我们悉数尽收眼底。同时,洞悉观众心理的威尔巧妙了模糊了原著中的时空背景,影片中的人物穿着基本上就是当时的风尚,故事发生地则在一个充斥着操美国、英国口音英语的德国村庄,但是当时一些新奇的科技发明,例如电话、汽车、收音机什么的一概都没有在片中出现,这样整部影片的基调反而更加诡秘、神异,也进一步应合了影片的恐怖气氛。而且《弗兰肯斯坦》的外景地就选在与《西线无战事》拍摄地相同的地点——看来,留存在威尔心中的战争阴霾一直笼罩在这部电影上。
    影片的成功让环球影业将续集的拍摄计划紧锣密鼓的排上了日程——主创人员当然还是沿用威尔跟鲍洛夫这对黄金搭档,而锐意创新的威尔这一次却将影片拍成了颇具黑色喜剧色彩的恐怖搞笑片,并以《弗兰肯斯坦的新娘》的名字于1935年搬上了银幕。或许是为了向玛丽·雪莱表达敬意,威尔在《弗兰肯斯坦的新娘》的片头甚至直接安排了玛丽·雪莱在1916年6月跟雪莱、拜伦等人讲恐怖故事的场景,并借玛丽之口直接阐明这部小说的道德主题。然后场景淡出,这部影片的正式内容才慢慢浮现出来:在四年前的《弗兰肯斯坦》里,那个脑袋上插着螺栓的“创造物”已经被愤怒的村民们困在磨坊里一把火烧死,但本片却向观众交待那场火没有毁掉“创造物”,这个家伙躲在磨坊地下室的水池里得以逃生,而且逃到了荒郊野外游荡——当然,经过火焰的炙烤,“创造物”的脸部线条更加骇人了。但是怪物在乡下并没有在城镇里那样激起众怒,它只是被受惊的乡民不断的驱赶而已,直到有一次它遇到一个好心的盲人老头,“创造物”才第一次感到了爱的温暖,可惜正如至尊宝所说:“快乐总是短暂的”,在一个名叫普特里斯的邪恶博士的撺掇下,“创造物”的心智又一次陷入迷狂,而且他们还合谋害死了弗兰肯斯坦的妻子,并又在实验室里造出一个女性的“创造物”,将弗兰肯斯坦夫人的心脏安在了这个女“创造物”身上,但是女“创造物”对她眼前的“创造物”无动于衷,最后万念俱灰的“创造物”亲手毁掉了实验室里的一切……可以说,本片基本上是对四年前的影片中所没有表达出来的玛丽·雪莱原著小说中的一次补充,两部电影的主干内容连接起来才能反映出原著的全貌。而片中那位普特里斯博士形象更是得益于威尔的精心塑造,这家伙的实验室里充满着各种动物标本,在玻璃瓶里还装着他制造出来的一些微缩生命——魔鬼、美人鱼以及贵族。这个情节无疑也给后世的电影人以极大的启发,并在五十年后一部名为《活跳尸》的影片中被夸张到了极致。
      如果说《弗兰肯斯坦》是威尔尝试着将小说改编为电影的大胆创新的第一步的话,那《弗兰肯斯坦的新娘》无疑让这次创新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前者中威尔所关心的重点主要在于恐怖氛围的营造,而在后者中威尔则把自己关于善与恶的辩证思考灌注到了情节之中。特别是那位盲人老头对“创造物”的关爱,以及孤独的“创造物”渴望一个爱人的情节,都让观众无时无刻不在反思着人类自身的作为。在《弗兰肯斯坦》中,“创造物”就是一个凭空杜撰的怪物,丑陋、狰狞、邪恶,人人得而欲诛之;在《弗兰肯斯坦的新娘中》,“创造物”则有了灵魂,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了被爱和去爱的渴求,当这些元素全都一股脑的被威尔调制出来时,其所在银幕上的情感冲击就不仅仅是惊惧了,而是融合了恐慌、震惊、懊悔和感伤的复杂情感了。而且黑色喜剧的风格也让全片有了种“笑中带泪”的风格,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电影史上第一部结合了元恐怖和搞笑风格的黑色电影,但说它是取得成功的第一部,估计当没有异议。
      《弗兰肯斯坦的新娘》的喜剧风格无疑也鼓舞了后来者梅尔·布鲁克斯,他在1974年执导的《年轻的弗兰肯斯坦》则将这个故事改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喜剧,这部影片也是向詹姆斯·威尔致敬的作品,片中许多小道具甚至就是威尔1931年拍摄《弗兰肯斯坦》时所使用过的原物,而且片中饰演弗兰肯斯坦博士的吉恩·维尔德的表演也十分出色,他因为在此片的出色表现而被著名的电影杂志《首映》评选为电影史上最伟大的一百个表演中的第九位。
罪与罚
      应当说,《弗兰肯斯坦的新娘》中所体现出来的善与恶的冲突和对立才是本片的精华,但科学怪人作为一个经典的恐怖片形象还是难以避免的被运用到平面化、脸谱化的恐怖电影中去,在诸如《狼人大战科学怪人》、《两傻大战科学怪人》等片中,“创造物”还是个傻、大、粗的颟顸妖怪,这无疑背离了玛丽·雪莱的初衷。除了威尔的珠玉在前外,直到1994年肯尼斯·布拉纳的《弗兰肯斯坦》才可以称得上是不输于原著的又一次精彩电影改编。
      布拉纳影片中的“创造物”由好莱坞演技派大腕罗伯特·德·尼罗出演,而且在化妆造型上也跳出了原来电影史上的窠臼,而是让德·尼罗穿上了一件特意做旧的大风衣和泥泞的靴子,并且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像是饱经沧桑的老水手而不是狰狞恐怖的怪物。至于原著中说“创造物”有两米多高,本片中也给德·尼罗弄来了厚厚的增高鞋,并多用仰角拍摄,使得“创造物”看起来高大威猛。而影片的故事也基本忠于原著,开端和结尾都在漫漫冰原上展开,德·尼罗坐在镜头前的哭诉更是让观众为之揪心。当船长问及他的名字时,德·尼罗看着眼前弗兰肯斯坦博士的身体,黯然说道:“是他给了我生命,但他甚至没来得及给我一个名字”。最后,德·尼罗扮演的“创造物”纵身跳下幽深的冰海,不知所终……
      如果你坚持把1994年的《弗兰肯斯坦》看作是一部伦理悲剧的话,我丝毫不感意外。在我看来,玛丽·雪莱的原著其实是一部对卑劣人性的批判寓言,她所关心的,是当人类滥用科技时所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当人类自以为掌握了某些科技能力时,便会不自量力的妄图僭越神的能力——弗兰肯斯坦正是想通过科技来扮演造物主的角色,最终造成了家破人亡的悲剧。而更值得同情的其实是“创造物”,人们赋予它生命,却没有赋予它享受生命的权利,这无疑是伦理学中的一个亘古难题。当科学技术发展到日新月异的今天,克隆技术已经成为可能,玛丽·雪莱的《科学怪人》无疑更加具有现实意义,时时刻刻在警醒着陷入科技迷局中的人们。
      话说回来,电影史上能有《科学怪人》的出现,玛丽·雪莱还是居功至伟第一人,这位被尊为“科幻小说之母”的女性为何能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能著述出这么一部惊世骇俗的小说,委实令人惊愕,不过若要从她多舛的命运中寻找答案,恐怖也不难——玛丽跟着雪莱私奔时只有十六岁,而且雪莱并未离婚,以至于玛丽的父亲从此不再跟女儿讲话;而多年后当雪莱终于正式迎娶玛丽后,却依然不改风流本性,玛丽为人妻却享受不到家庭的快乐;没过多久雪莱三十岁时即溺水身亡,玛丽又开始了艰辛的守寡和抚养雪莱遗孤的重任——并非全由她所生;期间玛丽的多位亲人先后自杀,又带给她巨大的精神压力……但不论怎样,玛丽·雪莱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夫君,其后虽有多位追求者大献殷勤,但玛丽始终不为所动。
      1822年雪莱火葬时有位名叫切罗尼的男子偷偷将雪莱的心脏收藏了起来,并珍藏在木盒中,多年后送给玛丽作礼物,并以此向她求婚。玛丽收下了亡夫的心,却拒绝了切罗尼的求婚。此后,这颗心一直伴着玛丽孤独终老,直到干碎成灰……
    玛丽和雪莱所生的独子珀西未有子嗣,两人之间的凄美浪漫故事也就此曲终人散,但《科学怪人》的故事却将一直演绎下去:在小说里,在戏剧中,在银幕上,在我们心间……
刊载于《看电影·午夜场》07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