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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苦难与宗教质疑:《密阳》解读李沧东
近几年韩国电影青黄不接，其辉煌已然过去。李沧东新片《密阳》便更显难得，岂止难得，而是几年来韩国电影的最高峰。
这是一个让人骨寒和绝望的故事。新近丧夫的善良女人李心爱带着儿子来到丈夫生前一直向往的美丽地方“密阳”准备重新开始生活，然而厄运从不怜悯不幸的人，李心爱的儿子被绑架并杀死，悲痛中李心爱皈依了基督教，就在她准备继续弘扬教义、彻底原谅杀人凶手的时候，凶手说他在监狱里已经皈依了基督，自己的罪孽早已获得天父的赦免和宽恕，他的灵魂早已安宁，这让李心爱非常震惊和愤怒，她转而怀疑、挑战基督，在教堂里大闹，勾引牧师，在基督教集会时搞破坏活动，甚至准备以自杀的方式做最后反抗……李心爱没有死去，出院后，她偶遇凶手的女儿，然后愤而离去。最后，就像要彻底忘记既往，李心爱剪掉了长发，此时，一缕阳光静静地洒在地上……
影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节奏：琐碎，舒缓，静谧，汹涌，澎湃，让我们从琐碎的生活细节慢慢汇入主人公命运突转的洪流，再一点点渗入人物痛苦的内心，最后突然在万丈深渊的瀑布口爆发，倾泻。儿子被绑架后，李心爱在沙发上酣睡，警察敲门，她惶恐不安（已猜测到警察会带来噩耗）……河边车里，她在静静等待，下车，音乐响起，秋天的阳光格外灿烂，她却冷得瑟瑟发抖，她走下河岸，远远站立看着儿子的尸体……警察将绑架者押进警局，她躲到一边……殡仪馆，她受到婆婆指责，因她没有流一滴眼泪……家里，她对着电视发呆，然后在辅导别人孩子弹钢琴时她心不在焉……药店，她因肚疼买药，店员再一次劝说她入教，遭她诘问……户籍处，她因忘带证件而她大发脾气……教会，她终于在一片悲伤气氛中声嘶力竭地大声哭号……从亲眼看到儿子尸体到彻底发泄丧子之痛的悲哀，导演用了六场戏来做铺垫和蓄势，并在漫长的等待甚至枯燥的时间流逝（比如在警察局门口等待犯人时男配角与警察的聊天）中让观众逐渐深入女主角内心，静静体会她心灵的煎熬，然后在最后一刻爆发出来。除此之外，我从未看到过描写内心痛苦如此从容、如此清晰、如此有张力的韩国电影。影片第二个重要段落“对宗教的愤怒”的处理方法亦然。
这种情感的表达方式绝对不是韩国式的。矫情、滥情、煽情，小情感、小感动、小温馨、小温暖是一般韩国电影表达感情的特色。技术落后可以补救，文化苍白没得治了。我对它这几年的止步不前颇感失望，喜欢它的阳光，感性，纯净，却又鄙夷其浅薄，慢性，疲软。爱恨交加！
可《密阳》却是另类，它讲的是大悲痛，大情感。镜头紧紧追随李心爱的脸庞和脚步，让她经历短暂的幸福，丧子的剧痛，信教的欣喜，被骗的震惊，反抗的愤怒，以及最后劫后余生的无奈。简单的人物关系，剧作、拍摄上对技巧主义的摒弃使得影片呈现出简单、纯粹而真实的纪录片效果，并引导观众略过浮躁、惯性的观影心理逐渐走进人物内心和灵魂。而这种情感的表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叔本华的悲观论述——“除以受苦为生活的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个别的不幸，固然似为不期而遇的事物，但作为通常的不幸，则事出一辙，可见是必然的。”
如果说李沧东以前的作品对韩国整个现代化历程（《绿鱼》），对人生（《薄荷糖》）、对世俗社会（《绿洲》）做了彻底的否定，那么，《密阳》则把矛头指向了这个国家繁旺的宗教。这种攻击只计一点不顾其余，并在这一点上彻底揭示宗教救赎的欺骗和虚妄。影片中大量随机拍摄的韩国民众狂热宗教的场面与女主角孱弱的个体反抗形成鲜明对照，创作者的质疑与悲愤态度昭然若揭。正如康德观点，“只有在有益于种族的道德发展时，教会和教条才具有自身的价值。仅仅因为是信条或仪式，就窃踞于高位之上，超越了道德的优势，而变成了宗教的检验标准，每每这个时候，宗教就死亡了”（《杜兰讲述哲学的故事》）。就宗教的博大精深而言，李沧东的这种否定与批判虽略显单薄，但就个体生命与剧情需要来说亦是完整而有力的。
除了个体的痛苦，现实世界在《密阳》中也呈现为一种邪恶和无序。无论是绑架者的人面兽心，邻居女人的流言蜚语，还是世俗男人的庸俗淫邪，都在编导看似无意的一笔带过中分明昭示着世俗世界的物欲横流、人心不古。而如果将李沧东的所有作品联系起来思考，就会发现，他对社会与人生的这种悲观态度和绝望情绪是一以贯之的，是哲学观使然。
然而，在李沧东眼里，人生依然有光亮闪现：《绿鱼》中男主角杀人后对儿时手足之情的缅怀，《薄荷糖》中男主角20岁时因美丽女孩送的一块薄荷糖和一朵野花的芬芳而感动的流泪，《绿洲》中残疾人扭曲的身体和心灵中那一丁点爱情的幻想，以及《密阳》结尾痛后无奈中微尘似的两个小人物的搀扶相助……爱与生命的诗意是李沧东悲观主义表达中最后一块自由彼岸……
冷峻犀利的批判意识与悲天悯人的情怀使李沧东在韩国电影中的地位凸显出来。他的电影是直抵灵魂和哲学的，是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是真正的人文电影。惟其有他，韩国电影才得以与欧洲人文电影、与世界上任何最优秀的民族影像比肩。
李沧东说，做电影的每个电影人都该有自己对生命和人生的看法，电影的本质其实就是生活，但电影是体现真实的艺术，电影必须去寻找被生活隐藏的真实。
如果你不再年轻，如果你活得越来越像狗，像驴，像……你还会因为阳光下盛开的一朵野花而感动得流泪吗……
小西仙2007年9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