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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山》不盲:另一种意义的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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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山》不盲
另一种意义的越狱
现在影评的诛心之论太多,让人看了几乎要产生这样的错觉: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这样说来……某导演用心之歹毒,简直令人发指了。
针对《盲山》的评论就是这样,说是“贩卖中国苦难”“高高在上审视人间黑暗”“不合时宜的伪现实主义”如此等等。老实说,没看电影之前,我差一点就认同了这样的论调,还用看吗?肯定是这样,导演拿某地贩卖人口的事儿在电影中宣扬,以此换取国际名声,像这样拿苦难当大旗挥舞的中国式文艺家早该臭大街了吧。不过很遗憾,我看完电影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我认为这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带有寓言性质的现实主义作品。这里应该说明,所谓现实主义作品应该集中体现一种现实意义上的矛盾冲突,并让人思考其背后的意义所在。
下面是我针对作品的解读
1.作为利益共同体的山村社会
《盲山》中的女大学生白雪梅被贩卖至山乡农村,被强奸,被暴力施虐,然后不断逃跑被抓……我们不能说这样的事每天都在现实中发生,但绝对是有的,影片开头的字幕特别标明事情发生在90年代初西北某山村,连同白雪梅最后被公安解救的结尾处理,这应该是影片能够公映的最大原因吧,潜台词似乎是:贩卖妇女的事大约发生在十几年前,而且在警察部门的不断解救下,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但问题是,这样的事情现在就没有了吗?我持否定态度,别的不说,前不久曝光的西北小煤窑“黑工”事件,已足够令人震惊;另外,打工者拿不到工钱反而被企业主私自扣留强制工作;女人被贩卖强制卖淫;拐卖儿童事件……这些也都是新闻媒体正式报道过的,所以我们应该明白存在着这样一种情况,有一些人在不知情或者无可奈何中,被骗子利用,像牲口那样被贩卖,从而身陷牢笼。
当白雪梅被骗到那个山村,山村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牢笼,因为这个山村很多人都是通过这种渠道买得的“媳妇”,所以他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所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村中所有的成人都知道,如果说贩卖妇女是不合法,不道德的,那就等于否定了他们所有人都默认的生存观念:即拿钱买老婆,繁衍后代,天经地义!毫无疑问,白雪梅的逃跑触犯了这个山村的共同利益,不单单是买她的人(黄德贵)要抓她回来,所有人都会抓她回来。
这个山村的“小社会”是完善自足的,有当权者-村委主任,有管教育的-小学教师黄德诚,黄德成的角色非常有意思,他看上去和村委主任是一个阵营的,当领导来视察时,是他和村委主任陪同领导到处参观,他又是买白雪梅的人-黄德贵的表弟,他还是文明的传播者,他借着借书给“表嫂”白雪梅的机会,勾引白雪梅,并许诺帮她逃出去,然事发之后,他只好背起行李离开山村……我认为黄德成是一个尴尬的角色,他以为自己是当权者的心腹,实际亦是被利用,他不是农民,更回不到土地,欲望终于使他出轨,所以无形中触犯了山村的社会规则,只好卷铺盖走人。而村委主任当然是高高在上了,他就是那个靠高音喇叭把自己的话语放大到足以威慑众人的地步的家伙,当领导来视察时,他在喇叭里威胁道:“不该说的不要说,有谁敢损坏本村的形象……”村里还有一个连接外面世界的使者—乡邮员,当白雪梅一封封充满着血泪和希望的信交给他时,他却偷偷地交给了黄德贵,然后收下一些笑容和谢礼。村里亦有商业的代表,那个狡猾的商店店主,他更懂得“等价”交换的原则,白雪梅为了逃出山村所需要的路费,就用身体跟商店店主换了40元钱。
2.乡村和农村
这个村里没有好人,然而更强烈的反差,或曰更绝妙的讽刺,就是电影中所反映出的山村景象是非常美的,而影片摄影也刻意强调了这种美,尤其是光线的营造,甚至不惜用人造光线来模仿阳光金黄厚重的色彩,群山,田野,云雾,大全景的摄影,一个苍凉的声音在吼着秦腔,仿佛地老天荒般,这一切似乎在哪里见到过。怪异的是,在这种美的氛围里我们并不能感到和谐和安宁,相反却一直感到非常紧张和惊悚,白雪梅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凌辱,虐待,欺骗,这山乡之美却如同牢狱般紧紧抓住白雪梅这个外来者,把她的美捏碎,用丑恶和暴力来使她屈服。
写到这里,我差不多同意了这个说法:中国没有乡村,只有农村,所谓农村,就是指一群靠土地吃饭的人的聚居地,它大部分指涉了生存,生存利益大于一切,对于贫穷的山村汉子来说,交配权,由交配权所带来的生育权其实是非常大的生存利益,当这个利益受到外来的侵犯,肯定会激起他们最大程度的暴力反击,这就是影片结尾那些来解救被拐卖妇女的警察所遇到愤怒的反击的原因,而外面的世界呢?所谓人类的文明,道德,法律呢,影片也透出非常悲观的心理,比如白雪梅,她父母借钱供她读书,但是大学毕业了又找不到工作,因为需要钱这种非常迫切的心情才使她上当受骗,也就是说,她正是被所谓文明世界骗到山村里面来的,而山村所呈现的恶,也把“人类原乡”的梦境击得粉碎,这就是农村,对照电影与真正的现实,我们对存在有了更深刻的认识,那些从农村出来的人,或自觉,或不得已,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乡村包含了故乡的含义,它指向了人的心灵,对这个概念,我不想多说,也许它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吧。
如果我们足够细心,会发觉电影中有个小细节非常耐人寻味,就是领导来到山村视察,村委主任和小学教师陪同参观,说这里要建个希望小学,然后一个明显北京口音的领导赞了一句:“这地方很美嘛”,请注意,他是用一种审美的眼光看待农村,我想这也是很多有教养的大城市人对于农村的一般看法,他们实际上并不关心农村,他们也看不见农村的现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山乡之美确实是盲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环境如果脱离了人的存在,根本无所谓美不美,《盲山》这部作品很大意义上就是一反这种美化农村的说法,使真相浮出水面。
3。关于越狱的寓言
《盲山》这部电影无疑是会令人非常不舒服的,因为它设定了人,尤其是像白雪梅这样一个美丽的人来到了一个非常恶意的世界中,她所受到的凌辱和欺骗直接刺激观众的心灵,因为我们仍然有向善、爱美的内心愿望,(这愿望是如何等脆弱,在现实面前很可能不堪一击)而影片却把美和善的表皮撕得粉碎,只剩下血淋淋的真,然希望何在?光明何在?难道艺术就只是呈现了毁灭的悲剧而不给人们以半点希望的光明?这样的艺术有价值吗?
我想这就是一部分观众提出异议的原因,但是他们忽略了白雪梅这个角色的人性价值,如果说《盲山》不盲,就在于白雪梅始终没有半点屈服地追求自由,她的自杀未遂,依然显示了“不自由,毋宁死”的人的信念,影片结尾她被解救后说了一句:“这地方的人都是畜牲,今后屙屎都不朝这个方向。”大赞!她没有在暴力下屈服乃至麻木,她没有认同“生存第一”的原则,而与之相反的是,同样是被拐卖至山乡的陈姐和其他几个女人,都逐一认同了山村的生存规范,甚至在被警察解救后要开车走时,看到婆婆抱了孩子追来,又下了车,临别时陈姐说了一句:“哪里都一样,都是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这是一种现实主义的说法,她说的并没有错,她认为自己逃脱不了牢狱的命运,所谓不能逃脱强奸,就闭目忍受强奸,但是如果我们都承认这种说法,这个世界才真正是一片黑暗的牢狱。
从白雪梅初到山村,被欺骗、强奸、暴力试图征服、铁链子锁、怀孕、生子,在这个程序中,我们可以明白地看到一个本来是天生自由的人是怎样被套上枷锁的,当然,最终白雪梅没有屈服,但是她的经历给那些屈服的人提供了一个参照,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那是一种最为根本的人性基本,十月怀胎,母亲对于孩子的感情是维系整个世界的基础,影片中山村的那些母亲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当被贩卖的女人有了孩子,就不怕她们逃脱了,只要把孩子看住就等于看住了她们的命根子,同理,这些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花钱去买媳妇,甚至参与孩子强奸被拐卖妇女的行为之中去,难道她们就不想想,若被拐卖的孩子是她们自己的,又作何感想,但这对于她们来说,是不成问题的,因为这只是个假设,事实上他人的孩子被拐卖与否,依然属于公共道德、法律、公正、良心这些“外来文明”上,而这一切在山村中都是不存在的,山村只认同利益共同体不受损害,也就是山村成员的私人利益不受损害,因利益结合的团体无疑也是很可怕的,可怕到连“国家机器”都其奈他何?
《盲山》之盲也就在于这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认同白雪梅的越狱,越狱代表了一种反抗,以一己微弱的力量来对抗无比强大的古老秩序,这就是光明依然存在的例证。
关于“越狱”的意象一直存在于西方文艺之中,某种意义上说,人或多或少都在有形无形的牢笼中,不得解脱,其实,我一直忍到现在没说的是,《盲山》这部电影非常像拉斯冯特尔的《狗镇》,所不同的只有一点,狗镇中受尽折磨的格蕾丝,她的父亲是一个黑社会老大,影片结尾格蕾丝父亲带着一票人马血洗狗镇,把所有人都杀了,镇子烧了,仿佛一个超验的惩戒力量,他派女儿来到狗镇,而狗镇的世界只表现为恶,于是惩罚如暴风雨般来至。《盲山》中,那个遗留的村庄是无所谓惩戒的,它更像是余华的《活着》,活着啊!即使像狗一样。
(题外话)
关于《狗镇》这部作品,近年来国内还有一部类似的,非常微妙的对应,那就是戚健的《天狗》,如果说《盲山》中的女人是为了自由而逃,那《天狗》中的男人就是为信念而死。当然,这不是事实的全部,对这块古老土地的最精彩暗喻,就是鲁迅的“未庄”,可悲、可恨、可怜的未庄村民,精神胜利者阿Q、上了三回吊的吴妈、怨妇祥林嫂、腐儒孔乙己、既得利益者鲁四老爷、赵太爷、还有假洋鬼子那样的伪文明使者,扒去他的西服外衣,拿走他的哭丧棒,怕还是老爷-奴才那一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