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vier - 极影客

     别说大陆的青年，即便台湾青年恐怕也没多少人知道有过这样一个时代。这部纪录片呈现出来的，正是那段你我都不曾了解的特别岁月——跳舞时代。

 

     今天的年轻人喜欢追赶时尚，崇拜偶像，更喜欢各种各样的流行歌。实际上，“跳舞时代”正是一首歌名——上个世纪30年代出现在台湾的第一首台语流行歌曲，而“Viva Tonal”的意思则是原音重现。

      追根溯源，大陆流行歌曲的发端，不过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事。20多年来，几乎一直追随着港台流行榜的风潮。不知道现在这些流行歌曲的发烧友们，是否有人了解台湾流行歌曲诞生在一个怎样的年代？

     或许，正如这部纪录片导演在片中所说，这是一个“老年人回味的年代，年轻人记忆中完全空白的年代。”

     一个苍老而略带嘶哑的阿婆的歌声，忍不住随着留声机中一个年轻而甜美的女声和唱起来，共同响起在台北波丽露餐厅的餐桌上。阿婆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失调，一如一个极其专业的摄影师意外失焦。一群和阿婆一样年纪的耄耋老人，围坐在餐桌四周，津津有味地听着：

     阮是文明女/东西南北自由志/逍遥佮自在/世事如何阮不知/阮只知文明时代/社交爱公开/男女双双/排做一排/跳道乐道我上盖爱……

     不消问，这首歌便是《跳舞时代》。整个片子就在1933年的唱片原声中，拉开了对一个逝去时代的追寻与追述。

     那个甜美而悠扬的女声，缘自于30年代台湾最红的流行歌星纯纯。唱歌的阿婆也是当年的红歌星，台湾第一代流行歌手，纯纯的同事，艺名爱爱。与爱爱阿婆围坐在一起的，是她当时所在的古伦比亚唱片公司（Columbia）同事。

     相隔了70多年的时空，这两种混合在一起并不协调的歌声，丝毫没有扫了听歌人的雅兴。相反，这歌声似乎令他们沉浸其中，呼唤起他们心中尘封多年的某些记忆碎片。

     晚年相聚，老人们谈笑风生。闲聊时，说起几十年前的桩桩往事，无形中使人觉得好奇：在那个日据的时代，应该只有悲情的台湾怎么会唱出这样思想解放、大胆尚自由的歌？是谁写出这样的歌？唱歌的红星纯纯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又为何英年早逝？台湾如何进入了流行歌曲的第一个黄金时代？……这种种疑问，不禁令人追寻。

     生活在现代都市中的老唱片迷李坤城，是台湾广播界的一位资深音乐节目主持人。应该说，他也是一个站在流行时尚潮头，引领时尚的人物。由于工作的需要，他手上收集了无数流行歌曲的唱片。

     七年前，李坤城偶然得到了一张名为《月夜愁》的老唱片。那充满历史味道的独特声音，猛然间触动了李坤城的心。此后，他开始在台湾各地苦苦追寻老唱片的足迹，追寻着历史的声音和真实面目。

     正是由于他，才有了爱爱阿婆和同事们多年后的再聚首，有了经营留声机和唱片的百年老店的登门造访，有了珍宝级老唱片的惊异发现，也牵出了歌星纯纯扑朔迷离的爱情纠葛，更挖掘出台湾流行乐坛兴起的历史陈迹……

     在历史与现代交错的影像时空中，片子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一个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记忆中缺失的年代。

 

     一百年前的台湾是什么样子？何以唱出了崇尚自由的声音？导演用一段段黑白影像，将我们的目光回转到历史的现场。

     1895年，清政府一纸《马关条约》将台湾割让给日本。从此，依靠明治维新在短短几十年间迅速崛起的日本占据台湾，开始了长达50年的殖民统治。20世纪初，日本殖民者把西方人进步的思想和作为引进台湾。西方的思想和文化，对台湾的传统文化、风俗习惯产生了巨大冲击。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新旧交替的年代。旧时代的发辫刚刚剪去，包裹的三寸金莲慢慢放开，西式教育的小学在台湾普遍设立。循着时间的轨迹，我们看到了台湾开始现代化的粗略身影：

     1905年，台湾开始供电，居民用上了电灯；1908年，建立水厂，供应自来水；这一年，铁路也全线通车；1915年，台湾新公共博物馆落成；1916年，开设医院；同时，台湾的进出口贸易日益增多……自然，摄影、电影、留声机，这些现代化的产物也由日本人引进台湾，带给了台湾人新世纪的娱乐。

     在日本殖民统治下的台湾，必然充满抗争与悲情。但是也必须承认，这种被动的现代化在客观上起到了积极的作用。经过28年的快速发展，都市文化在台湾基本形成。

与此同时，女性在这个告别封建的时代也获得了最大的解放。在片子的历史影像中，闪过一组这样的镜头：坐在草坪上的年轻女子老练地吸着香烟；男人和女人毫不避讳地在一起荡秋千；随着华尔兹和狐步舞的节拍，青年男女跳起轻盈的舞步，扭动着轻盈的身姿……仿佛这是一个无忧无愁的时代，令人充满了唱歌跳舞的心情——跳道乐道我尽爱！

      1928年起，日本流行歌唱片大量输入台湾。当时在台湾经营古伦美亚唱片公司的日本老板柏野正次郎认为，一定要聘请台湾本土作家创作台湾歌，唱片生意才会长久。为此，他大力推动台湾歌的本土创作。翌年，台湾流行歌开始出现。

     作词家周君玉，敏锐而深刻地感受到了生活中急剧变化的一切。他用自己的笔传递出悲情时代的另一种声音和心情：打破古老的习惯，维新的世界，自由恋爱！

     到1933年，日本统治台湾已近四十年，台湾流行歌在这个时候进入了黄金时代。这一年，由台湾人自己发行，周君玉作词，纯纯演唱的唱片《跳舞时代》红极一时。这首歌迅速成为街头男女几乎人人会唱的流行曲目，拉开了台湾流行音乐史的第一幕。这部纪录片的导演说，这首歌充满了期望和青春的希望。

     不难看出，在《跳舞时代》的歌词中，周君玉提倡的是“东西南北自由志”，认为这是一个所谓的“自由时代”。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观念代表了当时大多数年轻人的追求和愿望，“跳舞时代”一词成为文明开化、文明开拓时代的指代。

 

     当年因一曲《落花恨》唱红的爱爱阿婆，唱过流行歌、北管，也唱过歌仔戏和笑科剧，曾博得军中情人的美名。今天的她，已然失去了往日甜美的歌喉，成为一位平凡的老人。岁月磨去了她昔日的风采，丝毫看不出摩登的痕迹。

     而70多年前，爱爱阿婆和同事纯纯不但用歌声引领着时尚的潮流，而且她们的发型、装束无一不成为妇女争相模仿的对象。可以说，在跳舞时代，纯纯和爱爱等流行歌手就是时尚前卫的化身。

     《跳舞时代》的词作者周君玉虽出身贫苦，却在苦难中成长磨练，渐渐显露出才华。在台湾兴起新文学热潮之时，他不断在报刊上发表新诗和小说，后来受邀出任古伦比亚唱片公司的文艺部主任。正是这位20世纪30年代台湾新文学和流行歌的创作健将，开创了纯创作台语流行歌的风潮。

      周君玉的一生，写过无数脍炙人口的恋爱歌曲。可奇怪的是，他终身未婚，也没谈过恋爱。这样一个人，如何能写出充满激情热爱的歌词？

     其实，周君玉一直暗暗爱慕着清纯可爱的歌星纯纯。他常常去纯纯开的咖啡馆照顾生意，却从未敢向纯纯表白。在爱爱阿婆的口中，纯纯看不上周君玉，因为他个子不高，留着和女子头发一样长的大背头，还总是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台湾衫和台湾裤。

     红星纯纯本名刘清香，古伦美亚唱片公司的第一位专属歌手。自幼学戏，原是歌仔戏的红小生。后来，歌仔戏被当局定为邪剧，遭到禁演。纯纯转入流行乐界，以台语流行歌走红。至今，台湾人众所周知的《雨夜花》、《月夜愁》、《望春风》等，这些著名的台湾歌曲当年都是由纯纯唱出来的。

     而纯纯的感情生活则像一个谜，扑朔迷离。“不管是与曾任古伦比亚唱片公司的文艺部部长黄韵柯，或来自屏东的台北帝大学生，或作词家陈君玉之间，似乎都有过一段又一段的传奇故事发生。”

     周君玉暗恋纯纯而不敢表白之时，纯纯正与一位台北帝大的学生相恋，却因门户之见，遭男方家庭反对，最终未得善果。一气之下的纯纯，很快与一名患肺痨的日商结婚。1943年，年仅29岁的纯纯因肺痨病世。

     毫无疑问，开创了台湾流行音乐史上最初黄金岁月的第一推手，当属古伦比亚公司。其麾下的“四大金刚”：邓雨贤、王云峰、苏桐、邱再福，与第一代名歌手纯纯、爱爱等人留下的歌曲，不断启迪着后来台湾歌谣创作的灵感。

     旧惯是怎样/新惯到底是啥款/阮全然不管/阮只知影自由花/定著爱结自由果/将来好不好/含含糊糊/无烦无恼/跳道乐道我想上好……

     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台湾流行歌的产量逐渐萎缩，直至完全被日本军歌所取代。跳舞时代在战火中悄然落幕，只用歌声给我们留下了一个远去时代的背影……

导    演：郭珍弟 简伟斯
首    映：2003年
片    长：90分钟
获奖情况：第40届电影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

  

2005年6月28日

于北京西平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