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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闪闪》到《御法度》:日本同性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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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恋自古有之,发展至在现代社会更是不容忽视的群体,据统计,在美国,同性恋者占人口的3—4%。在英国,有约10%的人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作为不容忽视的一个群体,同性恋的题材在艺术中得到越来越多的表现。美国和欧洲的艺术家最早在电影中表现这一群体,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许多大师涉足,比如意大利的帕索里尼和法国的法斯宾德,在亚洲从九十年代出现有影响力的同性恋电影,以一部部反映了独特的民族文化特质的影片与美欧的同性恋影片分庭抗礼。
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的开放程度的加大,人们对同性恋也越来越宽容。北欧、北美、澳洲等许多国家与地区,同性恋婚姻已经获得了合法地位。以同性恋为题材的电影也从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制作成为如今世界影坛中蔚为壮观的独特风景线,涌现出许多既叫座又叫好的的影片,比如乔纳森·德米《费城故事》、《男孩不哭》、法斯宾德的《水手马奎尔》、张元的《东宫西宫》、大岛渚的《御法度》等,这些优秀影片或者着力与对社会的批判,或者通过同性恋的题材挖掘人性,或者反应某种社会现象或生存状态。无疑都反映了不同民族独有的同性恋文化及同性恋者的生存状态。
尽管日本同性恋电影出现比较晚,但如《御法度》、《星闪闪》等影片中都鲜明的体现了日本民族独特的同性恋文化以及更广泛意义上的日本文化。
无论中西方在古代都有过把同性恋视为正常的时期,如玛雅民族认为同性行为是无法禁止的自然的行为,因此对同性恋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在男孩的少年时代,父母往往选择一个男奴作为男孩的玩伴,以满足他最初的性欲望,这和公元六世纪前的罗马帝国相似。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古希腊的同性恋文化,希腊人认为男人才是完美的化身,才是理想的爱的对象,柏拉图认为男性之爱才是“神圣之爱”,并称“通过对男孩子的夜晚之爱,一个男子在起床之时开始看到美的真谛”。公元前四世纪到公元前六世纪的两百年古希腊把同性恋作为高等教育的一项。但是到中世纪基督教神学统治欧洲,同性之爱被视为异端,同性恋者被以“鸡奸罪”处以极刑,被活活烧死或活埋,英国发生了著名的王尔德案,王尔德因同性恋被判两年徒刑,死后所有作品被禁。1969年美国的北卡罗来纳州才废除死刑,但是还是要判60年监禁。总之在西方历史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对同性恋者是极不宽容的。
而在东方同性恋是受到宽容的,在中国曾盛行男风,称为“断袖之癖”,同性之恋被视为个人的癖好,最初只是贵族王侯的特殊癖好,魏晋南北朝时期,这种风气盛行于民间,出现许多此类的辞赋,如晋张翰的《周小史诗》:“翩翩周生,婉娈幼童,年十有五,如日在东……尔形既淑,尔服亦鲜,请车随风,飞雾流烟……和颜善笑,美口善言。”刘遵的《繁华应令》:“可怜周小童,微笑摘兰丛。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腕动飘香拂,衣轻任好风。……剪袖恩虽重,残桃看未终。……”这两首都是赞赏晋朝美少年周小史的。明清时此风更盛,清朝出现“私寓”制,大户人家买美少年陪伴主人。
在接受西方文明洗礼前的日本也盛行男风,把男男之爱视为正常。这大约从战国前后延续至明治维新,有四五百年的时间。日本十七世纪的一部作品《男性之爱镜》写道:“二者择一,要哪一个:一个在镜子前面自我欣赏的十一二岁的女孩还是一个在刷牙的同样岁数的男孩?躺在一个拒绝你的妓女身旁,还是小心翼翼地与一个受痔疮之苦的卡布奇男孩交欢?照顾一个身患肺病的妻子,还是养一个不断向你要钱的青年?在明亮的屋子里享用一个买来的男童戏子,还是接过一个要求你和她一起去死的陌生妓女的剃刀?”这首诗明确表明当时的日本视男男之爱为爱情的一种。日本古代社会中的男色现象被称为“众道”。日本古代武士社会盛行的男男之爱与崇美的文化不无关系。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本尼迪克特曾在著名的《菊花与刀》中用“菊花”和“刀”来象征日本民族文化中典型的文化特质:崇美和尚武。早在平安时期,就有紫式部不吝笔墨描写美男子源氏的容貌和种种活动,显示了崇美的民族心理,。古代日本,男子十五岁前要额前留发,被称为“若众”,但一般而言,并非人人都有机会修习众道,除非是容貌出众的美少年。容貌出众的少年成为男宠,也就是中国所说的“娈童”。像中国一样,日本男色的盛行经过了一个从上到下的过程,即从王公贵族到武士到普通民众的过程,最早出现在特权阶层,如僧侣,据说封建时代的佛教徒推崇希腊式成年男子和少年之爱,他们往往效仿希腊传统,一个年长的僧人往往和年轻的僧人同居,年长者作为年轻者的保护人,年经者则以身回报。在贵族中也流行男宠,这时期男色之风是身份的象征。到了十五世纪中期战乱不断的战国时代,男色之风开始走向普通的武士,战争的严酷环境使男人间的情意得到空前强化,正如柏拉图所说:“一小群彼此相爱的士兵并肩作战,可以击溃一支庞大军队。每个士兵都不愿被他的‘爱人'看到自己脱离队伍或丢下武器,他们宁可战死也不愿受此耻辱……在这种情况下,最差劲的懦夫受到爱神的鼓舞,也会表现也男人天赋的勇敢。”织田秀长和丰田秀吉统一天下,德川家康1603年在江户设立幕府,江户时代开始。江户时代男风蔓延到庶民阶层,男男之爱甚至比男女之爱更为人们推崇。井原西鹤曾说过“没有盟兄的若众,等同于没人来提亲的姑娘。”在当时男男之爱和男子的娶妻生子是并行不悖的,这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当时女子地位比较低,通常认为女子只是“生育工具”以及获得某种社会地位的途径,另一方面男人之间的情意备受重视和推崇,影响最深远的是《雨月物语》中的“菊花之盟”的故事,丈部左门是一位安贫乐道的儒生,收留了旅途中病倒的赤穴宗右卫门,性情相投,成为好友,临别之时,两人约定来年九月初九重阳节相聚,一年以后,焦灼等待的丈部左门终于等到了赤穴宗右卫门,但只是灵魂赴约,为了履行承诺,赤穴宗右卫门不惜自杀,让自己的灵魂赴约,其实质也正是日本武士道精神强调的男人与男人间的“忠”、“义”,这种日本男人间的情谊具有暧昧的同性恋意味,在电影《御法度》引用了这个故事,明显指向同性恋,菊花本来就是“男性之爱”的代称。
从同性恋在不同国家的发展可以看出,西方一直对同性恋是比较严苛的,东方可相对宽容得多,同性恋在日本由来已久,并且被视为爱情中的一种而被广泛接受,同性恋只要不违背结婚生子的社会契约,就不会被指责。
在《星闪闪》和《御法度》中可以看出日本的同性恋传统以及对它的消解。
(一)《星闪闪》是日本导演松岗锭司的作品,讲述了一个男同性恋者睦月在面对感情和婚姻时的处境,经过了种种冲突,最终睦月决定“让爱人和同志在同一个天空下闪烁”。首先从人物上看,睦月和绀不同于多数同性恋电影中抑郁、灰暗、病态的主人公,而是健康正常的。睦月一直是西装笔挺、整洁大方,待人有礼貌,而且很善良,无论对绀的指责还是对笑子的责任他都自己默默承受,希望让笑子和绀都满意。而且睦月的职业是医生,医生在日本是健康的职业,是社会上比较受欢迎的职业,不同于许多同性恋中的边缘化形象。睦月的爱人绀的形象也是健康的,牛仔裤、运动鞋、背包使绀总是阳光大男孩的样子,喜欢一个人发呆和同朋友聚会。而且绀也是善良的,睦月因为他的缘故一直没有和妻子笑子同房,善良的绀主动去找笑子。当睦月决定离开笑子,是绀说服了睦月回到笑子身边,由此可以看出这部影片中的同性恋形象是健康正常的,这于《霸王别姬》、《青少年哪吒》、《水手马奎尔》、《东宫西宫》等影片中同性恋病态的形象完全不同。导演通过这两人的形象实质反应的是日本1868年前的同性恋观念。因为在1868年明治维新后,日本接受了西方文明,同性恋不再被视为正常,而是遵从当时西方的观念把同性恋者当作病态的、可耻的。在1868年之前的日本社会曾盛行男性之爱,只要遵从结婚生子的社会契约,同性恋是被接受的。
这种观念还体现在周围人对两人的态度上,与西方许多影片敌视同性恋的态度不同,我们在影片中可以看到周围人对同性恋视为平常,许多同性恋影片中来自父权的压力在该片中是看不到的,睦月的父母对这件事是接受的,并不像许多影片中是激烈反对的,睦月身边的同事朋友也没有表示吃惊,只有笑子的父母表现出激烈态度,但只是为女儿的幸福考虑,因为睦月和绀的亲密感情阻碍了笑子对婚姻的美好向往。后来笑子对父母撒谎说睦月和绀已经分手,他们也就不再干涉。周围人对睦月和绀这对同性情侣的达观态度也体现了传统的日本同性恋观念,同性感情只是爱情中的一部分,无需大惊小怪,更不该横加指责。另外这部电影也揭示了另一方面,即人们接受同性恋是有限度的,也就是要遵守结婚生子的契约,只有如此,主流社会才会接纳同性恋,日本民族强烈的家族观念要求必须结婚生子来延续家族。即使在男风最盛的江户时代,男子也是要结婚的。
《星闪闪》明确体现了日本1868年前的同性恋观念,即一方面人们对同性恋是宽容的,视为正常的。另一方面,同性恋者必须遵循结婚生子的社会契约,才能被主流社会接受。
(二)《御法度》是日本导演大岛渚的作品,在沉寂13年后大岛渚推出了这部讲述日本幕府时代武士间同性恋故事的影片,贯注了大岛渚一贯的主题,对人性的挖掘。如果说《星闪闪》只是讲述了一个世俗的故事以及同性恋者面临的如何处理婚姻的问题,《御法度》则是通过武士之间同性恋故事的外壳,表现了更深刻的内涵。《御法度》讲述了日本幕府末期倒幕武士组成的“新选组”新招入两个武士后发生的一点点变化,甚至出现了杀戮,而一切都因两武士之一的加纳的美少年而起。性和暴力是大岛渚一贯关注的主题,比如《青春残酷物语》、《感官王国》等,这部也不例外,贯穿影片始终的是剑和菊花之盟,剑无疑是暴力的象征,而菊花之盟又是男性之爱的象征,同性之恋和暴力的杀戮是影片的主题。新选组在日本民众眼中最为武士道精神的体现是备受崇拜的,而大岛渚在《御法度》中消解了“法度”,通过一个美少年掀起的轩然大波,揭示了每个人都被欲望的诱惑,显示了严苛的法度下每个人都在内心涌动着欲望的洪流。加纳是片中的主角,也是一切杀戮纷争的源泉,他尽管有着绝美的容貌,但是心里扭曲的象征,他进入新选组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嗜血的心理,满足杀人的欲望,他是矛盾的源泉,因为他的美色,是周围人逐渐显露各自的心理阴暗面。土方是片中的客观观察者,观众也是追随土方的视点,他在最初就对加纳有所怀疑,一直是比较理智的,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影片暗示出他对加纳也是有欲望的,片中有一表现加纳美色的镜头是从土方的视点看的,拍得暧昧,显示出了土方潜藏深处的欲望。而且正如冲田所指出的,在近藤和土方之间,土方是不容许其他人介入的,他会把介入的人杀掉,尽管土方没有实际行动,但从他对伊东的敌意可以看出潜隐的心理。近藤是片中的最高权威,他尽管也没有对加纳有明确表示,但是从他对加纳的宽容,对于被认为是加纳恋人的田代的残酷可以看出,有一个镜头是当田代被认为是杀人凶手,近藤命加纳去处死田代时,近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显得阴毒而冷酷。田代和汤泽是最明显的而又性格对立的两个角色,田代是个悲剧形象,从加纳进入新选组第一天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加纳,但却被利用成为加纳的替死鬼。他对加纳的爱是盲目的。汤泽是片中的最为可鄙的人物,利用加纳的弱点占有了加纳,最终为加纳所杀。井上的形象一直是平和的长者,但他说“对加纳没有意思,然而,可以体会到那些对他有意思的人的心情了!”使他的形象由平和的长者变得有些猥琐。几乎每个人都受到美色的诱惑,当最后真相大白,土方挥剑斩断旁边的樱花树,他终于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潜隐着邪恶,他要斩断的即是心中的邪恶之树,
武士道精神强调的是男性之间的“忠”和“义”,菊花之盟的故事正是其最好的注解。主人公加纳是绝美的外表和血腥的杀戮的结合体,同性之恋和血腥杀戮的主角,他以同性之恋和血腥杀戮完成了对菊花之盟的背叛,对武士道精神的消解。如果说冲田是法度和武士道精神的坚定维护者,加纳则是不折不扣的叛逆者。他不再是传统“男性之爱”中“娈童”的弱势形象,而是可以诱惑、利用、玩弄别人的强者。从另外的角度看,加纳的出现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导火索,当时力图维护秩序的法度其实已经瓦解。
从表面上看《御法度》是一个同性之恋的故事,但从更深的意义上说,他揭示了武士道精神的日薄西山。更揭示出每个人心灵深处的欲望。
如果说《星闪闪》揭示了1868年之前的日本同性恋观念,那么表现幕府晚期的《御法度》中的同性之恋是对传统同性恋观念的消解,同时揭示了更深刻的内涵。
注:很早之前的文章,主要借鉴大师的观点整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