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vier - 极影客

最近据说是应集结号宣传的需要，首都时代影城连着两个周末每天晚上九点半开始放三个冯小刚的作品，一直到三点多结束，每场只要15块钱。A场是天下无贼、手机、甲方乙方，B场是没完没了、不见不散、大腕。从我个人来说，大腕往后，基本上冯小刚就没有好片子了，但甲方乙方也确实是个人喜欢的，考虑再三，还是选了B场，放弃A场。当年我喜欢的这些所谓贺岁片上映时，我都还没来北京，小县城也没赶上，这算是第一次看冯小刚成名作s的胶片版。

看过血色浪漫或是和青春有关的日子的，就可以想见冯小刚的少年时代，他和王朔、叶京都是京城的顽主。以前第一次看到王朔这篇小说，还以为顽主是他自个儿捣鼓出来的新词，心想真贴切、真好听。后来看了一些帖子，说的是老北京时代的很多黑话，原来顽主、拍婆子都是早些年小混混随口挂嘴上的东西。但是顽主这个词，估计真的只有北京才有。而北京的顽主孩子们，是别的任何城市都学不来的。不仅有正常少年的调皮任性、狂狷意气，还有北方孩子的直接（不论爱恨都是一竿子到底），最后还有这个红色国度政治中心特有的无知、蛮横和破坏力。或者也可以褒义的方式称之为理想主义（革命激情？）。

我一直觉得这帮人都很适应时代。80年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其中那些最油滑、最精通世事的知道分子，转眼间就成了时代的弄潮儿。王朔、冯小刚，还有北京电视艺术中心的郑小龙，好像都是弄潮儿中间的一个。高中的时候读王朔的无知者无畏，觉得太精彩了，他的确是个很不要脸的流氓，可他也如此精确的知道劳动人民的软肋在哪儿。小时候我也是跟着看北京人在纽约、渴望、海马歌舞厅、编辑部的故事中的一个小屁孩儿，体会了一把万人空巷的快感。

冯小刚那时候还不是那些人中最出色的一个，王朔和郑小龙比他分量重不少。但在短短的几年里，他一定学到了很多。北京人在纽约后的第二年，他拍了永失我爱，这是他小市民电影的开始，97年的甲方乙方才是他的正式上位。然后是不见不散、没完没了、一声叹息、大腕、手机、天下无贼、夜宴。以上六个片子里头，不见不散和没完没了奠定了他商业上不可动摇的地位，也基本令他的市民喜剧成熟直至巅峰。一声叹息则是另一个极端，异常沉重的伦理问题，并不能以贺岁片的面貌令观众释然。大腕、手机开始走向黑色幽默，不再主旋律，不再轻松搞笑。天下无贼和夜宴是所谓的大片，在我看来已经不再冯小刚了。

因此，我眼中真正的冯小刚，还是只有甲方乙方开始到手机结束的六部。他的喜剧特点其实不用多说，看过他片子的人都知道——而没看过他片子的人已经非常少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在电影市场这个概念和层面上做出巨大贡献的导演，而他所创造的类型片（或只能粗浅的称之为贺岁片），其真正意义上的探讨并没有太多空间。他只是把自己最擅长的嘴皮子幽默，融入到简单有趣的故事里，再加上主流价值观，最后他还选对了长期合作的演员。没有葛优，他也许还能成功，但百分之百不会这么成功；没有葛优，他的片子也许还能卖，但决不会如此深入人心。相反，葛优可能并不一定就离不开冯小刚，最有力的例证就是活着和霸王别姬。

甲方乙方的构思是这个片子最成功的地方。过年的时候让人梦想成真，是再好不过的吉利话了。英达、傅彪和李琦这样的配角是甲方乙方出彩的地方，葛优和刘蓓则相对只起到了个串场的作用。在这个片子里，冯小刚的贺岁片元素第一次成型：各种各样的段子，最实在的台词，京味十足且平民化的幽默，笑泪并举的戏剧模式。他和香港贺岁片很大的不同是，把煽情的悲剧也加入进来，但同时不让这个悲剧伤害到皆大欢喜的主旋律结局。在甲方乙方里，是杨立新扮演了这个角色；不见不散则没有特定的具体人物，而是时间和环境；没完没了里就是葛优角色的姐姐。

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暂且可以命名为冯小刚的贺岁三部曲，因为在一声叹息之后他的片子加入了太多黑色元素，变得沉重起来。这不知道是不是暴露了他的野心——过去那种把苦难拍成糖罐的伎俩他已经玩腻了，下一步试图将真正的生活表露出来。不过，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前面那三部欢乐喜剧（这至少是在台词上）。

不见不散是我个人最喜欢的冯小刚作品。这部片子的台词在市井流行的并不多，但它却是冯氏作品中结构最完整、张力最强大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这个片子格局太小了。只有两个人，说的只有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没有任何额外人物，也没有任何额外情节。除了那些倒霉事儿略显造作外，不见不散的剧本写的非常扎实，两个人之间微妙的互动相当丰富，胜过了那些也还算不错的台词。比起甲方乙方和后面的没完没了，冯小刚收起了不少他耍得已经太利索的京派幽默，反而使不见不散看起来流畅生动，不张扬，不浮躁。

所以没完没了和前作一比，就可以看出冯小刚的退步。他已经没有太多小技巧可以用，只能搬出许多段子来。没完没了不让人觉得重复和乏味，主要是傅彪撑起了整个笑料，他和葛优的对手戏分量是对等的。冯小刚一直在挖掘角色，最开始他用了葛优，后来有了傅彪，这些人都离去之后他在集结号里推出了张涵予，至于表现怎么样得看了才知道。这次重看没完没了和不见不散，才发现张涵予的角色。实在没什么起眼的，不知道集结号会让他发挥成什么样。

这三部曲里，甲方乙方根本就放弃了完整的故事架构，用无数的小故事串成了整个片子，不见不散则索性专心讲一个小故事，没有旁人也没有旁枝末节，最后的没完没了就摊得比较大而杂，既有两个人的小故事，还有各种小段子，从架构上过于松散，张力反而没有前两部足。冯小刚拍到没完没了的时候，他的贺岁片已经不能再没完没了，无论怎么玩台词，点子已经没有什么真正新颖的可以祭出来了。与此同时，他已经从默默无闻到超一流的商业导演，身份地位都与往日大不同，他也许该尝试拍一些相对严肃的题材——于是，便有了一声叹息。

我觉得一声叹息是黄建新风格的产品，它照顾到了骨子里的悲剧情结，但同时它也暴露了冯小刚在严肃题材上的肤浅，这可能是后来他又回到轻喜剧的原因之一。和黄建新的都市电影相比，一声叹息在情节上的劣势很明显，它没有悬疑，没有足够的环环相扣，甚至在节奏上稍有一点拖沓，这和此前贺岁片那种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其实，在若干年的永失我爱里，冯小刚就试验了他对都市言情片的一些想法，但从一声叹息来看，他尽管还比较纯熟，却并未拍出什么新意。另外，一声叹息囿于婚外恋题材的限制，也没有对社会问题作出更广泛的探讨和涉及。

大腕是真正出色的作品，它在水准和意义上，都远远高于那些热闹的贺岁喜剧，但它仍然有一定的试验性，尤其在结尾，冯小刚明显力不从心。不过，从前后他的作品中看，我仍然觉得大腕是最具深意的一部。它的主要缺点就在于，肚子里的东西倒得太快太急，一脑门子心思马上就想要观众全接受全领会贯通，对问题的分析锋芒太露，光顾着自己说得痛快，就没注意把片子的情绪收一收。最明显的就是结尾那些疯子的话，前面所有的戏都没有涉及这些问题（互联网和房地产泡沫etc.），但几段话里就迫不及待的把所有的问题洗得干干净净。经典是经典，多少年后都会有人记得李成儒那段自白，但其实是多余的戏，对本身主题毫无帮助。

之前的贺岁三部曲，冯小刚很细心的照顾了大众过年图个开心的需要，即便是生活的苦难和无奈，他也小心翼翼的把它包起来，或者是用很温情的方式表达出来。偶尔竹筒倒豆子，也都是为了在最后煽一把，让小市民观众的心灵在撕裂后接受圆满。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冯氏作品的现实主义力度——就像王朔的小说，过把瘾、顽主、动物凶猛，其实都很温情，充其量是消遣读物，但王朔的杂文就不一样了——大腕也是如此，它最大程度的体现了冯小刚现实主义的那一面，同时它和第五代这帮人一样是宏大叙事的，针对整个物化社会的。手机延续了贬斥物化的主题，但幽默的成分进一步减少，所选择的事物也太贴近观众，反而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冯小刚如果沿着甲方乙方、不见不散那样的路线一直拍下去，他的作品肯定是最好的主旋律影片。而且由于他宣传的都是一些最主流的人性论，没有任何意识形态色彩，对政权、对少数派都是善莫大焉。不过他毕竟还是放弃了。从叙事功力最扎实的作品不见不散，到不惜赤裸裸言志的作品大腕，可以看出他不甘心永远只当底层民众的宠儿——我不知道这是他的艺术理想使然，还是大陆电影圈的浮躁心态作祟。他后来的作品，譬如天下无贼和夜宴，也许同样能让我看到3点还不困，但早已失去了回味的余地和赏析的资本。他靠的是大众，也许大众日渐一日骚动的同时，他也慢慢迷失自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