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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格曼:《呼喊与细语》

  

     比起呼喊来,细语倒是不那么做作。就像我一直深信的:沉默比说话更有力量。这是我在看这部电影之前想到的,并且严重跑题了。伯格曼于1972年拍摄的这部电影放弃了黑白色调,削弱了上帝在否的艰涩论争,用红色涂满了废弃的城堡,潜入他很自以为是的“灵魂之膜”。据说此时的伯格曼已经否定了上帝的存在(据说也可能是胡说),这份否定在我看来似乎不那么彻底,你能相信一个大半辈子和上帝较真的人会彻底否认上帝的存在只是为了完成了一次证伪的任务吗?去思考上帝的存在与否,是一个凡夫俗子磕了药才会思考的问题,如果他没有磕药并且乐此不疲,那他就是与上帝平起平坐的人物。

     人与人之间相安无事就不会有电影存在,病危的Agnes在两个妹妹Karin、Maria和女仆Anna的陪伴下痛苦度日,三姐妹的关系并不乐观,两个妹妹的陪伴更多是出于亲情伦理的外在要求,而女仆Anna相形之下要人道的多。
     依我看,伯格曼的野心之一就是希望从一个人的脸上解读出全部的生命密码,这种类似于面相学的复杂技巧是伯格曼接近“灵魂之膜”的机会。让我们听听Agnes所勾引的家庭医生David在镜子前给她做的诊断:“我想让你明白你是怎样改变的。现在你的眼神不再敏锐,计较一些琐事,即使你过去是那么一往无前,毫不隐瞒遮掩什么;现在你的嘴角已经显出不满和欲望,过去你总是很温和;你现在肤色苍白并用化妆品,你的眉毛上有四道皱纹,不,这种灯光下你根本看不见,但是在白天可以看见,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生出皱纹吗?是冷漠;还有这道从耳朵到嘴巴的完美线条已不再那么明显,你的懒散生活改变了它,你鼻梁边的皱纹,Maria,是因为你冷笑太多……”这些巨大的侵略性的特写像一把把解剖刀游刃于染病的灵魂间寻找症结,这些涂脂抹粉的面孔下蜿蜒着歇斯底里的挣扎。
作为Maria的丈夫,Joakim的自杀动机缺乏征兆,只能解释为他直觉到Maria的不忠,Joakim早上和妻子简单的说了几句话,转身来到自己的房间,这时候Maria听见了Joakim的敲门声,仿佛是丈夫的怀疑让她很不安,当她推开门的时候,Joakim已经引刀自戳,他说:“求求你,救救我”,婚姻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坟墓,其实最为动人的是Joakim脸上的绝望,这种绝望相继在其他人脸上生长,似乎除了Anna。深夜里,Karin坐在躺椅上读书,Anna举着灯如圣母般安详的入画,前景的Karin起身来到窗前听到风声如鬼魂呼号,她感到很冷并希望得到Anna的回应,可是Anna并没有听到。这一点似乎可以解释Karin为什么害怕被touch的怪癖,一般来说,攻击性和亲近性同时附着在暧昧的touch一词身上,如果她拒绝一切touch,那么就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我们可以原谅Maria的欲求不满,因为她从小备受宠爱;我们也可以原谅Karin的冷若冰霜,因为爱情如此伪善,所以她割破私处赴一次情欲之邀,Fredrik,一个被世俗榨干生命汁液的丈夫,对Karin在餐桌上打破杯子和自残的行为毫不动容,也许你只消看一下他混浊的眼神和冰冷的吃相,就可以在现实世界中找到众多原型,伯格曼说:“这世界充满一个个谎言,无数的谎言纠结在一起”;再进一步讲,我们甚至可以原谅Karin和Maria对Agnes的死而复生所表现出的极大恐惧,世间又能有几个人有勇气和死神赤裸相对呢?可是我们可以原谅的东西越多,就会在现实面前越束手无策。摄影机不断的zoom到这个面孔,又zoom到那个面孔,其实是人类最普遍的面孔。
 
两姐妹的和解本该是一个情绪的高潮,然而这些温柔的抚摸和耳语却被一曲严谨肃穆的萨拉邦德覆盖掉了。在属于女仆Anna的最后一个章节里,她从黑暗中走来并且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这一章节也是最似梦境的一幕,下文还要提到)首先特写她的左右张望并且柔声问道:“你听见哭声了吗?有人在哭吗?”,其实这时候并没有人在她附近,所以询问更像是圣母的口吻,随后跟随Anna横摇到靠在墙上的Maria和Karin,两个人表情呆滞,嘴唇颤抖,可见那些抚摸和耳语所带来的仍然是极度虚弱的状态,并且隐晦的向Anna发出求救的信号,此时的画面外塞满Anna急促的呼吸声,她最后不可避免的抱起最需要被拯救的Agnes成为圣母。
此片萌发于伯格曼关于四个女人的梦境,在拍片的同时他自己也坦言一度“走上歪路,偏离具体流动的梦境,走进某种枯燥的心理分析,只在巨细靡遗地描绘,缺乏实质,也不灵动”,这一点是有迹可寻的,比如说表现Karin对婚姻的绝望,伯格曼让她一遍又一遍的说:“一切都是谎言”,这是我所厌恶的,但是那些表现女人们疯狂呼喊的镜头又控制得很好。如何在客观严肃和感觉敏锐之间保持平衡是一个问题,所以世人发明了一个词叫“张力”,我的理解就是最原始的“引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