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搬一些旧文过来，也试验一下MTIME的排版，看能做出什么花样。重要的是，也让自己学习一下。虽然是自己从前写的，但比现在写的好很多。那天还在想，我最早时是过于感情化，现在则过于理性化，所以最好的文字，其实都是在中间状态的那段时间写的，比如这篇就是之一。一个作品和一个人一样，最好的东西，就是它的精神状态，最近和碧海粥粥都谈到这个问题。还有，我现在决定给《看电影》月末版写专栏了，终于鼓足了勇气提出来，虽然之前雪风找过我，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水平不够。虽然这件事还没最后敲定，但我希望能比从前最好的时候写的更好，至少能有不同的风格。希望它成为我生活中的一个动力。）

“奇绝壮美”《哪吒闹海》

出品：1979
导演：王树枕、严定宪、阿达(徐景达)

　　在中国动画片于它的黄金年代里所留下的一大批经典作品之中，我一直对诞生于1979年的《哪吒闹海》有着特别的感情。其实《哪吒闹海》并不是诞生于中国动画片最颠峰时期的作品，在制作水准上也与当之无愧的中国动画代表作《大闹天宫》有着一定的差距，但我觉得这部电影相比之下有着更多打动人的元素，也可以说是中国动画中最具感染力的一部长片。要回顾和赏析这一部经典之作可以有很多种角度，影片的创作者在谈及当年的创作理念时，概括其总体风格为“奇绝壮美”四个字，正可以拿来作为分析这部动画的入手点。

奇

　　“奇”的意思，要令观众看到一个奇幻的神话世界，要有神奇的想象力。当年《大闹天宫》在外国放映时，便有著名影评家说，这是“可以和圣经故事和希腊神话相媲美”的神话故事，“充满了无穷的独创性和迷人的事件”。外国人面对一种陌生的文化和神话，反而感受更深，相反，我们对中国神话太熟悉了，倒缺少了这种震憾感。后来《哪吒闹海》在法国上映，同样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哪吒闹海》同样是以一个“闹”字为中心，继承了《大闹天宫》的精神，《大闹天宫》主人公的对立面是天庭，可以看作是一种压制人性的体制，而《哪吒闹海》的反派则是龙王，具有妖魔式的邪恶感，这样就使《哪吒闹海》的故事在一开始就具有了一种奇幻感，构筑了一个所谓人、神、妖共处的世界。
　　钢琴家傅聪曾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看法，我们的历史为什么会崇拜这样一个创造出来的，如此凶恶恐怖的一个“龙”的形象？这个先不去讨论，总之，《哪吒闹海》里的龙，是特意突出了其恐怖残忍的特性，以使这个故事的冲突更加激烈。影片的第一段戏，就是造出黑暗阴沉的氛围，四海龙王火烧森林，将动物赶到海中淹死，在一开始就展示了邪恶力量的残忍。
　　影片对原著的改编非常成功，《封神演义》小时候就看过，其实是一个非常黑暗和恐怖的神话世界，书中哪吒那一段也是，哪吒之死一段写的尤其残忍。哪吒和父亲的矛盾，原书里也写到了，哪吒最后被逼才向父亲低头。这样的故事如果以今天的眼光和手法来改编，恐怕就要改得非常残酷，甚至要改得有俄底浦斯的味道，总之会很黑暗，但是《哪吒闹海》的改编，却是非常人性化的，虽然外表是神话，内核却仍是人间的故事，而原著中种种跌宕起伏，上天入海，变幻多端的奇幻感，则在动画片中得到了完美的还原。最难忘的是哪吒踏着风火轮劈开大海闯入龙宫的一段，简直有了一种荡气回肠的史诗感。

  

绝

　　“绝”是指影片的细节和表现，要有绝招，令人称绝，这一点在《哪吒闹海》中也得到了很好的实现。
　　比如《哪吒闹海》的配音，便首先应该称之为“绝”，按照当时的传统，配音者是不上字幕的，在今天仅可以知道给东海龙王配音的是邱岳峰——中国最伟大的两个配音演员之一(另一个当然是孙道临)，邱岳峰是配音这一行中的大师，他配的反派一向极具魅力，常赋予邪恶以优雅的气质，本片中的东海龙王是个例外，只剩下了极端的可恨，这当然是因为动画片的缘故，邱岳峰生动地配出了这个人物的虚伪、凶残、蛮横的种种特质，邪恶而不失其真实人性，而龙王两面三刀，嚣张跋扈哀怜求饶种种情绪的变化，也被邱岳峰拿捏出妙到毫巅的精彩。哪吒的配音者我们并不知道，但是这个清亮的童声所具有却显然是每个人都不会忘怀的。
　　还有影片对京剧的借鉴，四海龙王被复生的哪吒吓得体如筛糠的场面，其中的抖袖的动作便显然是从京剧里借来的。李靖讲话，也有有用捧须这样的京剧动作来表示情绪。哪吒的亮相，举手投足间，都有京剧的韵味。这显然是和影片的导演之一，负责动作设计的严定宪等曾下大功夫研究京剧有关的。
　　《大闹天宫》中独特而毫不逊于迪士尼的幽默感，在《哪吒闹海》中也有着同样的表现，四海龙王开联欢会的那一段，尤其具有这样的精彩。

  

壮

　　“壮”，是说影片的悲壮感。这是这部动画片最吸引我的地方，我觉得《哪吒闹海》之所以是一部伟大的杰作，“奇绝美”都是其次，首先是因为它的悲壮，当然可能很多人并不会这么认为，会觉得这是一部很不现实的片子，但其实这只是它的一种描述现实的角度而已。《哪吒闹海》之所以比《大闹天宫》感人，就是因为后者的主人公是一位天才和叛徒，而前者则是在讲一个关于普通人成长的故事。
　　影片的主题是一目了然的，尽管不知道导演是有意还是无意识地表现这一点，是出于艺术家的刻意，还是人性中的自觉，我觉得应该是后者——这部影片其实讲的就是儿童世界和成人世界的对比和对立。比如说，电影里儿童世界的对错观是非常清晰的，它体现在哪吒身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帮人对，害人不对。但成人世界的是非观就太复杂了，它受到很多很多因素的影响，在这些因素的影响下，对的可能变成错的，错的也可能变成对的。李靖向龙王讨饶，道歉，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对，对方错，可是在强权面前，对也可能变成错的——这就是成人世界。
　　龙王怒斥李靖，李靖连连讨饶，哪吒却不肯屈服，总让我想起《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小四的父亲在学校里忍受着校方一再的侮辱而苦苦哀求，一旁的小四不堪忍受地挥起球棒，打碎了学校的吊灯。
　　其实你换一个角度看《哪吒闹海》，假如哪吒自杀之后影片就结束了，那么它就是一部动画版的残酷青春电影，和陈果的《香港制造》，徐克的《第一类危险》，和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都一样，只不过结尾太浪漫了，让哪吒重生，击败龙王——让纯真世界战胜成人世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有电影里才做得到，但影片的动人也正在于此。
　　导演王树忱强调戏剧冲突，影片最高潮的一段，哪吒自吻，是严定宪设计的，音乐、剪辑、故事，都催发到了逼迫心灵的地步，真的是剧力万钧。哪吒自刎，音乐、画面都戛然而止，定格，一顿之后，剑再慢慢滑动，坠地，当年不知有多少孩子曾为这一段流下眼泪。
　　很多电影都表现过这样一种情形，我们少年时还懂得反抗，越是长大就越是慢慢接受。所谓“青春是我们臣服的最后一站”，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并不仅仅只有孩子为这一幕流泪，对于还记得那些所谓“童年的委屈”的成人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有很深的动画片情结，而且我觉得称得上“情结”的，好像都是对中国的动画片有着不能忘记的记忆。如果说日本的动画是给成人看的，美国动画是给孩子看的，而中国的动画片却是儿童也能看，成人也可以看，而且会看到两个不同的故事，也可以说，是更多给那些多少有一点留恋童年的大人看的。

  

美

　　“美”，创作者指的是画面的美，这确实是一部极美的动画片，无论陈塘关青绿山水的意境，天宫景致的瑰丽雄奇，海底龙宫的奇幻华丽，陈塘关李靖家中的古朴韵致，都得到了很完美的表现，确乎给人以美的享受，这当然是与中国早期动画人始终坚持从中国传统艺术中汲取养分，不放弃自己民族的文化根基有关。但我觉得除了画面的美之外，还应该加上人性的美。
　　比如太乙真人这个人物，一出场就是仙风道骨，但形象上又是很卡通的一个小老头，李靖称他为神仙，他便笑说“俗话说，神仙也是凡人做，只是凡人心不坚。哪有什么神仙啊？我只是爱开玩笑，好打抱不平的老头儿罢了。”多么的举重若轻。我常觉得这样的句子，我们今天很难写得出来，今天可以有很深刻很复杂的东西，可是，要在很浅的东西里让人感动和思考，现在就很难看得到。
　　还有音乐的美，金复载的配乐在这部动画电影里达到了极高的水准，古筝，笛子等中国乐器的运用，与情节画面的配合恰到好处，提琴演奏的主题音乐的旋律极为动人，无论开始时的优美轻盈，自刎时的悲壮激烈，重生后的昂扬光明，始终有着动人心魂的力量。假如去掉音乐，《哪吒闹海》的感染力恐怕也就要大打折扣了。

　　影片的三位导演，王树枕、严定宪、阿达(徐景达)，王树忱和阿达都已去世，王树忱去世时60岁，阿达去世去53岁，他们都是在有着很多的未来计划的情况下辞世的，都是中国动画的大损失。严定宪擅长动作设计，节奏感好，他的作品大多都有着很强的动感和叛逆感，但其人和人们描述中的王树枕导演一样，非常真诚和朴素，是一位很富有人格魅力的电影人，他的妻子林文肖也是《哪吒闹海》的主要创作人员之一。
　　我一直很想知道影片的编剧“王往”是谁，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导演王树忱的笔名，特别加深了对这位已故动画导演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