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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时间:对两部电影的共同解读
存在与时间:对两部电影的共同解读
作者:空空如也

把韩国电影《时间》与法国电影《胡子惊魂》放在一起进行一番讨论,实在是源自本人的“灵光乍现”。
其实这是两部完全不同的电影,从影像的风格、导演的手法还是题材的内涵上来看,它们实在没有多少可比性。唯一有点关联的地方在情节上。两片都是围绕着主人公外貌的改变上来展开情节的。即便如此,两者的进展也是天壤相别的。《时间》的女主人公世喜外貌的改变可谓是完全、彻底的:通过整容手术,她把她自己变成了另外的一个样子,除了名字(她起了一个谐音的名字)以及依然疯狂地爱着智宇这两点外,她几乎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而在《胡子惊魂》中,男主人公马克的外貌上的变化是微不足道的:在一次心血来潮的冲动后,马克剃掉了他蓄了多年的胡子。这个稀松平常的事情仿佛死水微澜,居然没有引起他身边人的任何点的注意和兴趣。一个是根本的改变,一个是细微的变化,两个故事也正顺着这截然相反的线索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而我之所以把它们放到一起来讨论,是因为它们或隐或显地都涉及到了存在的问题以及时间的问题。这是存在主义最主要的命题之一。在《胡子惊魂》中,导演卡雷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观众对此问题的注意和响应;在《时间》中,金基德用一个关于美容的热门话题很好地隐藏了他对存在以及时间问题的关注——但电影的片名又在提点我们导演的关注点所在。虽然在这问题上,两位导演用了背道而驰的方式各自阐述了他们对此的理解,但在终极的意义上讲,他们又都殊途同归了。
一定意义上说,只有存在的问题,人的存在问题才是人类一切思考的基本命题。我们首先是“being”,这是第一性的问题。其他的问题在此基础上才有意义。而人的存在,又可以区分为自为的存在和为我的存在。人是自为的存在,但同时又不得不是在他人的“注视”中的存在。我在他人对我的注视中异化成了对象,成为了“不是我的可能性的诸可能性的工具”,萨特将人的这种为他存在的状态形容为“危险”的状态。人本身不是工具,但却在这种注视中具有了某种“工具性”:他人注视的某种态度,使我通过羞耻、焦虑等等情绪和态度来把握我的被注视的存在。从而,我被推向了两难的生存境地中:要么为了实现自我而无视他人的“注视”;要么为了迎合他人的目光而压缩甚至扭曲自我的存在。
《时间》中的世喜把人的“为他的存在”突出化地表现了出来。疯狂地爱着智宇的世喜有意地忽视了她自己的感受而把智宇的感受当成了自己的行动指南。在被“注视”的惶恐中,世喜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存在树立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不断地对自我进行打压,用自己的“受虐”来成全那个他人眼中的自我。智宇的“审美疲劳”最终被世喜放大地解读成了因时间的缘故而对自己失去了兴趣,导致了世喜对自我的抛弃和割断——通过换脸重新变成另一个人。然而这个“另一个人”做得既累又不成功,世喜换了身份回到智宇的身边,以为是新的开始,要命的却是他们始终都不能摆脱那个世喜留下的影子。所有一切的存在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世喜还在,她就在这里。心理的期愿和现实的强烈不对等最终导致男女主人公都走向了精神的崩溃。
和世喜闹剧似的经历相比,马克的遭遇简直就是一场噩梦。马克剃掉胡子后的人生可以整个地概括为:丢失自我、寻找自我、自我中沉沦……,最后我们都很难说他究竟是重新找回了自我还是又一次把自我弄丢了。电影开始,马克在不经意的一个小玩笑过后却突然发现他自己把自己给弄丢了:先是剃掉胡子这个行为不被他最亲密的妻子、朋友、同事所意识到,接着他又发现,在他人的眼中,他的所作所为居然不存在——他们认为他根本就没有留过胡子!于是,原本微不足道的“胡子”的意义一下子就被放大了。马克开始纠缠于胡子的问题中无法自拔,在旁人看来那是钻进了死胡同,小题大做。但对马克来说,这时候的胡子已经超越了胡子本身,这个存在物开始和马克自身的存在与否休戚相关了,胡子的存在与否也就意味着马克的存在与否——过去的那个留着胡子的马克是否真的存在过,如果自我的意识是确定自我存在的唯一证明,那么这个真实的存在又为什么会被他人视而不见。当“为他的存在”和“自为的存在”构成了悖论的时候,马克从日常事务中抽身逃离,自我放逐到了香港。在那个陌生的环境中,他才重新确立了自我的存在——“自为的存在”在这一刻压倒了“为他的存在”。而在机场的再次逃离则是马克预见到了再次回到熟悉的环境中他曾遗失的自我将再度失去,而不愿意放弃自我的一种表态。这里,如果说世喜的问题在于她始终无法摆脱过去摆脱自己的话,那么马克所面临的困扰则是他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回到熟悉的他人构成的生存环境中去了。
两部电影从相反的角度凸显了存在的困境。这个困境也是人类生存的困境。萨特曾经深刻地说过,他人即地狱。自为的存在和为他的存在始终都是矛盾,但它们构成的人的生存处境也是我所无法摆脱的。他人的注视迫使我不得不在意“为他的存在”,但“自为的存在”又强烈地要求自我的独立和悬隔外在。人受困于此而无法摆脱。
存在的孪生兄弟就是“时间”。表面上看,人在时间中存在,但事实上却是,人在存在中感受时间。时间性是人的存在本身,更进一步地说,时间性是自为的内在结构。自为就是受制于时间的存在。时间决不是外在于我们的,而就是生存。《时间》中,世喜无时不忧虑的就是时间。当她把自己异化为为了智宇而存在的目的性存在物的时候,她把“时间”当成了自己的敌人。因为时间总是向前的此在,时间不会停留,但同时时间又是“时不我待”的,时间的残酷无情使世喜对时间产生了恐惧感——她所追求的恰恰是她和智宇感情最高潮的永恒的此在。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只能通过换身份变成另一个我重新回到那个起点开始新的历程——结果却发现所谓新的开始不过是过去存在投下的阴影。时间就是存在本身。只有不存在,才可能摆脱时间。时间可以改变某段进程,但它无法改变过去和将来——世喜的崩溃就是源于此。
马克也曾想要从时间中溜走。因为无法再回到那个剃胡子前的自己,马克便想要关上通向未来的大门,把自己锁在这个此在中。但这同样是徒劳的。躲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小岛上,马克似乎摆脱了时间的噩梦。人们悠闲的生活、与世无争的态度、缓慢的节奏,小岛上的一切都好像在说,时间是停滞的。然而马克日益增长的胡子却证明,时间在向前,没有停止。时间在向前,马克又在突然出现但又似乎一直就在的妻子面前重演了剃胡子的这个仪式,以此在妻子那里重新获得了对剃胡子这个事实的承认。但是,我们应当看到,这次重演的仪式是在香港的某个小岛上,不是在马克日常的生活环境中,这样的复制并不能够使马克重新回到过去的时间节点上,相反却把马克抛向了更大的噩梦中,因为很有可能他人对马克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谎言,甚至是一种幻觉。虽然电影的结尾彷佛一个梦一切复归平静,但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已经无法平静了却还要用平静来掩盖,这样的平静背后究竟潜伏的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据说,小说的结尾是,面对着镜子刮胡子的马克最终用刀片割破了自己的喉管,我以为这个结局才是符合故事本身的。但作为导演的卡雷尔显然比作为小说作者的卡雷尔来得稳健和保守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