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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曼的《蓝》

    

      蓝色
  
  你对那孩子说:睁开眼睛
  当他睁开眼睛,看见光
  他开始大声叫嚷   
      他喊道:啊,来吧,蓝色
  升起来吧
  上来
  进来
  
  此时,我正和朋友坐在咖啡馆里,几个年轻的波斯尼亚难民为我们端上咖啡。报纸上正铺天盖地报道着战事,这场还在萨拉热窝炸烂了的街道进行着的战争。
  
  Tania说:你衣服穿反了。反正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坐在那儿把衣服脱下来,翻个个儿,再穿回去。这家店,每天天不亮我就在店外等着它开门。
  
  我想我没有必要关注这场外国人的战争。关于生命和死亡,我已经受得太多,了解得太多。
  
  我走下人行道,一辆自行车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擦着我的头发呼啸而过,差点把我撞倒。
  
  而我,一下子变得蓝蓝的。
  
  医生说他们可以检测出我视网膜上的损伤。散瞳剂放大了我的瞳孔,检查灯可怕的强光晃盲了我。
  
  向左看
  再向右
  向上
  向下
  
  蓝色。我眼里只是一片耀动的蓝。
  
  蓝色的大苍蝇嗡嗡乱舞
  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啊
  天蓝色的蝴蝶
  在矢车菊的蓝色花瓣上扇动翅膀
  迷失在炎夏淡蓝色的热雾里
  哼着蓝调
  静静地,慢慢地
  
  蓝色
  我心里的蓝色
  梦里的蓝色
  慢板的蓝色爱情
  在有蓝色飞燕草的日子里
  
  蓝色是爱,是天堂,而我们,浸沐在这无边蓝色之中
  
  我沿着沙滩,走在嘶嚎的风中
  又一年过去了
  在大海的低啸里
  我听到了我死去的朋友们的声音
  但爱不会死
  想起了你们,我在心里默念着你们的名字
  David. Howard. Graham. Terry. Paul....
  
  可是,如果今夜我也将死去,如果今夜就是这世界的末夜,那该怎么办?
  在渐冷的夕晖里,你们的爱将渐渐淡去
  溺没在月光里
  再也升不起
  清晨的鸡鸣唤不醒它
  它也再看不见黎明的初光
  
  向下看
  向左
  上
  右
  闪光灯
  凛烈的白光
  拍照
  我看到:CMV——巨细胞病毒——像只绿色的月亮,闪过之后,留下一片腥紫(注一)
  在照片上,我的视网膜看上去就像一座遥远的星球
  红色的,火星
  漫画书里的那种
  点点黄色的炎脓
  像在冒泡泡
  我对医生说:这东西真像个星球
  医生却说:我倒觉得,更像只批萨
  
  艾滋病的可怕之处在于:不确定性。六年了,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我随时准备死去。
  而现在我明白,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在超越了人类的一切极限之后,我浸沐在这无边蓝色之中。
  
  我回家了,终于
  百叶窗被拉了起来——H. B.从纽卡斯尔回来了
  他刚刚出门
  我听到了洗衣机的轰鸣
  和冰箱里化冰的声音——他一定把冰箱关了
  这些是他最喜欢的声音
  
  我有两个选择:要么住院,要么待在家里,然后每天去医院打2次点滴。病毒毁了我的视网膜,我的视力再也无法恢复了。当然,不出血时,我残存的视力还会略有回升。但我明白,我在慢慢地失明,而我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要是有一天我真的瞎了,会不会再也认不清这个世界?
  
  病毒凶残地四处蔓延。我的朋友们死掉了,没死的也正在死去。这病毒像一场蓝色的毒霜,黏覆着他们,随时随地:上班时,电影院里,在街上游行时,在教堂祈祷时,奔跑时,在飞机上,沉默不语时,大声抗议时。
  
  先是出夜汗,腺体发炎肿大。接着,黑色的毒瘤便爬满他们的脸。再然后,呼吸开始变得艰难,而肺结核和肺炎又开始摧残他们的肺叶;而与此同时,在大脑里,弓形虫正在滋长。神经系统陷入一片混乱。头发早已被疯狂涌出的汗水弄得纠结不堪,有如热带雨林中的藤蔓。他们的话语开始含混不清——直到再也无法说话。而今,我也和他们一样,被掷入这巨大的风暴之中;我用不住战抖的手握着笔,在纸上记录着这一切。
  
  “感性”这东西若有血,那血必是蓝色
  我祭上我的生命
  以成就这蓝血的绝美
  
  晚上,我的眼睛又模糊了一些
  H. B.要把他的血输给我
  他说:这血会杀掉我身体里所有的病毒
  
  输液器里,DHPG滴个不停
  像只聒噪的金丝雀
  
  现在,我所能看见的世界就是一片混沌的暗影,只有H. B.不时出没其中。右眼的视野明显缩小了,外围的部分已经一点也看不见。
  
  我把双手举到面前,然后缓慢地把它们向两边分开;当分开到一定距离,它们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前一段时间我常常做这个实验测试我的视力状况,而现在,终于,面前双手的挥动成了我能看到的一切了。
  
  我明白,和艾滋病的这场战争,我输定了;尽管人们还在高喊什么“与艾滋病(人)共存”的口号。那些健康的人自有他们的目的:让我们带着病毒自生自灭,而他们躲得远远的,拉上被子,以防从伊萨卡岛远渡重洋来的蛾子叮上了他们的皮肉。
  
  当然,这口号的确让更多的人了解了艾滋病。只是,在这充满理想主义的口号背后,现实依然被漠视,依然可怕,依然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害怕失明,那么终有一天会真的看不见。
  
  医院寂静得像座坟场。护士艰难地在我右臂上寻找血管,可扎了5次还是没扎上。干脆不扎了。你会在打针时晕血吗?我已经习惯了,虽然每次我还是闭上眼睛。
  
  佛祖说,要看破疾病。可他的身上没接点滴管,他不明白。
  
  宿命不可违
  
  宿命,命定,命里劫数
  
  我安然接受宿命
  
  宿命却看不到我的痛苦
  
  针扎处如虫啮般疼痛
  
  渐渐肿起
  
  药液流出体外
  
  手臂如电击般痉挛起来
  
  是啊,打着点滴的人,如何能视疾病为虚空?
  
  房间里装满了回声
  
  这是那些曾来此消磨时光的人们的声音
  
  也是画布上那久已干涸的克莱因蓝的声音
  
  太阳升起,阳光掩没了空空的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
  
  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夏天
  
  这里有过笑声,也有过哭泣
  
  从你们嘴里流出的每个字都是一缕阳光
  
  阳光掩没房间
  
  我的房间
  
  而蓝色,它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醒来了。
  
  今早的报纸上有一张波斯尼亚难民的照片。这些难民看起来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几个包斤黑裙的农妇,完若刚刚从历史书里走出来——其中一个的3个孩子都死掉了。
  
  窗外电闪雷鸣,一个老人站在医院门口等着雨停。我拦下一辆的士,邀请她与我同乘。“能载我去Holborn地铁站吗?”在路上,她哭了。她是从爱丁堡来的。她那患脑膜炎双腿瘫痪的儿子和我同院。她还在哭,而我什么也帮不了。我甚至看不到她的样子。我只能听着她的哭泣。
  
  一个人若要知晓这世界的真相
  
  他并不必游历四方
  
  要寻去往天堂的门径
  
  亦不用举目四顾
  
  奔走越多,智慧就越少
  
  当世界已沦陷在杂芜喧嚷的影像骚乱之中
  
  我,要呈给你这至纯至简的蓝,这包容万物的元
  
  蓝,是通往灵魂的门
  
  是包蕴了无限未知的已知
  
  
  我又来到了候诊室。这种地方就是人间地狱。身处候诊室,你才明白自己是完全的被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着护士叫到自己的号:"712213"。在这里你没有名字;所谓保密。666在哪儿呢?他/她会不会正坐在我对面?会不会就是那个在电视前乱翻频道的疯婆子?
  
  越过良知的门
  我看见什么了?
  激进主义者们在教堂里攻击做主日弥撒的人群
  电影里,沙皇Ivan四世在痛骂莫斯科的主教
  一个圆脸男孩子跪在地上,不停地在胸口划十字,激烈地诅咒着什么
  门,会在满世虔信的人们面前关闭吗?
  
  疯婆子振振有词,内容是关于手术针——候诊室里从来不缺话题。她的脖子上缝了一道。我们是怎样被感知的?或者归根到底,我们真的能被感知吗?人们所能看到的是我们那么小的一部分啊。
  
  若感官之门被洗濯干净,万物都会呈现本来面目。
  
  狗们在吠,驼队在赶路。
  马可波罗步履蹒跚地行走在蓝山。
  
  马可波罗停下脚步,在奥克苏斯河边的一座天青石王座上坐了下来,亚历山大大帝的子孙们为他侍奉左右。驼队来了。蓝色的帆在风中飘扬。从蓝色的海上来的蓝色的人们来了,来取这块镶金的天青石。
  通往圣水(Aqua Vitae)之城的路上,有一座用无数水晶和镜子筑成的迷宫把守着道路,阳光照进迷宫,折射出致盲的强光。无数面镜子映出你的每一次背叛,并将它们放大,直到把你逼疯。
  
  蓝色走进迷宫。在这里,绝对的沉默是对所有来访者的要求;只有这样,他们的出现才不会打扰正指导着挖掘工程的诗人们。挖掘只在最安静的日子里进行;雨和风摧毁着他们的发现。
  
  声音的考古学研究其实不久前才刚刚完善起来,系统化的文字编目也只是最近才开始有人着手。当一个词,或词组,在飞溅的火花中诞生,蓝色注视着这一切;蓝色,一首火的诗,他反射出的光,将一切掷入黑暗。
  
  
  
  注一:关于这个绿色的月亮,我特别请教了研究病毒学的朋友。她的解释是:Jarman应该是先确诊了巨细胞病毒性视网膜炎,然后医生再让他看了细胞染色的显微镜图片。巨细胞病毒性视网膜炎是AIDS的多发性病毒感染之一,确诊的时候用免疫荧光染色,只要看到了青绿色的半月型细胞核,就可以确认是被巨细胞病毒感染了,没有感染的细胞核是不会发荧光的(巨细胞病毒的包涵体存在于细胞核内);而既然确诊了,医生就让他看看自己体内的病毒是什么样的,用紫红色的染料做细胞涂片,看到的是浅紫红色的细胞和细胞内深色的病毒粒子。这是两个实验,第一个确诊实验除了被感染细胞的半月形细胞核青绿色荧光之外,其它都是一片灰暗,所以他才用了green moon的比喻。

十几岁的时候,我曾在国家皇家盲人中心帮过忙,快圣诞节了,那里要安装无线电设备,亲爱的Punch小姐和我一起工作。她今年70岁了,那时她每天早上都骑着她的哈雷机车到那儿去。
  
  一起做事的时候,我们总是兴冲冲的。她是个园艺家,所以一月份的时候她就比较悠闲。Punch小姐爱穿皮革。那个时候我对于自己的性取向又怕又慌,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勇于出柜的女同志,于是她成了我的榜样。“上来,我载你去兜风。”她拍拍摩托车后座对我说。她看起来就像传奇之雀Edith Piaf(法国女歌手),斜戴一顶棱角入时的贝雷帽。她规定,所有那些从前的玩伴 - 现在的“老姑娘”们 - 每年都要回来陪她聚一聚。
  
  报纸上说,据统计现在有3/4的艾滋病志愿组织都在误导人群,而没能传播更加安全的性知识。有的区居然宣称说他们的社区里没有同性恋,呵呵,那你就让他自己去他们的剧院看看吧。
  
  我的视力好像又变弱了。今天早晨的医院,怎么比平时更冷清了?嘘……闭上眼睛,这冷清让我有种沉入深深海底的错觉。我被打败了,我的意志还坚定,但是我的身体,已经逐渐分崩离析 - 就好像破败不堪的房间里,徒剩一盏光秃秃的灯。医院里到处漂浮着死亡的气息,我们对此讳莫如深,避之不及。但我知道这寂静总会打破的。“救命!救命!有没有医生!”听,急促的尖叫划破了这虚伪的宁静,走廊上接踵而来的脚步声过后,一切回复死寂。
  
  蓝让白显得不那么无辜
  也总是把黑带在身边
  蓝是触手可及的无边黑暗
  蓝让白显得不那么无辜
  也总是把黑带在身边
  蓝是触手可及的无边黑暗
  
  翻过这座山,你就看得到Rita的神殿了。那是你脚下所行之路的尽头。Rita是Lost Cause(短语原意:注定要失败的努力)城的圣人,也是那些穷途末路的,被世界的真相所困无法脱身的人们的圣人。这真相,蛮横无理的,把蓝眼睛的男孩困在了虚幻的陷阱里。这骗人的,肮脏的真相伴着他一路走来,难道还要溶解到他的呼吸里,伴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长久以来,他已习惯了忠实于自己的信仰,从未想过那会有什么错。于是他大概是忽略了这条最基本的道理:就算只是想填补内心的空虚,也不要相信任何虚假的东西。那是注定会失望的。所以,从你的心底祈祷吧,祈祷从今天起,只相信你自己。
  
  时间让我们消失在阴霾里。
  
  你的灵魂、你的传统、你所受过的教育;你的罪恶、你的激情、你的精神世界和秉性 - 信仰将它们统统囚禁。
  
  知道么?我去过天的尽头
  去干什么?
  寻找那浩淼的,深不可测的天赐之蓝
  
  离开你舒适的家,无形的安定便无法再囚禁你。起飞,去做探索这虚空的宇航员。
  请记得,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 任何时候,战斗,为你自己。
  
  只有这蓝,它竟如此冗长,以至无法解决。
  
  我的朋友们,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跨越那条钴蓝之河的,你们用什么,来报偿那位摆渡人。墨一般的黑暗天空下,靛蓝色的海滩,你们从这里出发 - 是谁回头望了那沐浴在硫磺火光之中的索多玛,立刻石化?我亲爱的朋友,你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倾巢而出的死亡?它有没有带着地狱的猎犬,以及它黑暗的战车?淤痕一般的暗黑,趁光线不在的时候,在天空中肆意扩大。我的朋友,你有没有听到死亡的号角已经被吹响了?
  
  David焦急的坐火车从滑铁卢回到家里,那天晚上,他筋疲力尽的永远沉睡了过去。Terry在无法停止的泪水中喃喃自语。其他人也霎时颓靡枯萎,如同被蓝色收割机碾过的花,或慢慢耗尽的生命之水。Howard不再说话了,一天又一天的,他越来越像极了一块石头。他的意志渐渐被石头搭建的堡垒囚禁,透不过气。直到我们只能听到从电话线中传来的,他含糊不清的呻吟。
  
  疯Vincent坐在他的黄色椅子里,蜷缩起双膝,环抱在胸前 - 他的眼里透露出失魂的疯狂。花瓶里的向日葵萎靡不振,干裂得只剩骨骸。花蕊里黑色的葵花籽,看上去如同万圣节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南瓜灯。Vincent没看到,蓝就站在这房间的墙角里。蓝愤怒的眼睛盯着那些向日葵的种子,它们好像盘旋在黄色天空中的漆黑的乌鸦,惨烈哀鸣。墙角处废弃传单上柠檬黄的妖怪,眼睛也朝着他瞪过来。这恼人的自杀阴影,眯缝着眼睛,尖叫着包绕在胆小鬼的周围。
  
  蓝与胆小鬼搏斗着,他难闻的口气冰冷得能薰得树叶也变成枯黄。背叛是他一切暴行的氧气。他会在你的背后用匕首深深的刺你。胆小鬼朝着天空献出一个飞吻,嘴里的酒气立刻薰瞎了蓝的眼睛。邪恶在黄色的胆汁里滋长。胆小鬼的蛇眼睛有毒。他如黄蜂一样爬过夏娃腐烂的苹果。闪电一般的蜇中了蓝的嘴 - “啊!!!!” - 他那来自地狱的军团在芥子气里嗡嗡作响,步步逼近。残留烟斑的锋利牙齿也裸露了出来。他们会在你的头顶上撒尿。蓝变形成补虫电网,他的蓝色气味烧焦了所有的敌人。
  
  我们都曾试图自杀
  我们乞求安乐死
  我们自欺欺人以求内心的片刻宁静
  吗啡驱散了疼痛
  让身体不那么难受
  却又像一部疯狂的迪士尼卡通片
  转瞬变成最恐怖的噩梦
  让我们生不如死
  
  Karl结果了他自己的性命 - 他是用的什么方法?我从来没有过问。看上去好像一场事故。他是吃下了剧毒氢化氰还是朝着自己的眼睛开了枪,有什么区别么?抑或是他从云雾缭绕的摩天大厦楼顶纵身跃下。
  护士告诉我如何使用植入性的针头。她说我把药物混合好之后,就可以每天一次为自己注射了。药是装在那个他们给我的小冰箱里的。呵呵,你能想象带着一个冰箱旅行是什么样子么?金属的针头会无法通过机场安检的,我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扛着那只“可爱”的小冰箱周游世界的滑稽模样。
  
  年轻的太阳总缺乏耐性
  要肆意挥霍它七彩的光华
  梳子轻划过我们光洁的头发
  浴室镜子的反光里
  我们不需要原则
  我们在雷射光中热舞
  我们在乡村与野外交合
  我们原始的欲望四射
  那是怎样的岁月啊。
  
  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记录着时间。时间也一滴一滴的,形成分钟的清流,加入小时的长河,奔腾至年的海洋,最终汇入永恒。
  
  更昔洛韦 - 我每天两次跑来医院注射的药物 - 它的副作用包括:白细胞数量减少,传染性疾病感染几率增加,血小板数量过低 - 这会加剧出血的危险,红细胞数量减少,发烧,痢疾,肝功能失调,畏寒,水肿,感染,不适,心动紊乱,高血压,低血压,夜惊,共济失调,遗精,思维混乱,晕眩,心绞痛,精神紧张,神经损伤,精神紊乱,嗜睡,肢体振颤,恶心,呕吐,厌食,腹泻,消化道出血,腹痛,巨噬细胞增多,低血糖,气短,脱发,皮肤瘙痒,荨麻疹,血尿,肾功能紊乱,血液中尿素含量上升,炎症,疼痛还有脉管炎。
  
  同时,在疗程开始前后,都已经出现过视网膜脱落的病例,这种药物已经证实能够导致动物精子数量的减少,从而也可能导致人类不育,及动物的先天畸形。它还能导致动物体内产生肿瘤,尽管仍然没有出台严谨的关于这一点在人类身上的研究结论,但应该是含有某种致癌物质的吧。
  
  如果您对于以上任何一种副作用心存疑虑,或者希望得到更多的相关信息,请咨询您的医生。
  
  为了得到药物,您必须要签署一份文件,这份文件表示您已声名完全了解以上全部副作用以及可能带来的任何后果。
  
  我完全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只知道,我得签字。
  
  黑暗随着潮水涌来
  又一年随着日历的最后一夜被撕去而宣告结束
  你的吻闪着光
  如同夜晚的一根火柴
  燃亮,然后熄灭了
  我的睡意也不见了
  再吻吻我
  吻我
  再吻我
  还要
  再来...
  永不满足
  都怪我的嘴唇太贪婪
  都怪你迷药般的眼眸里
  天天天蓝
  
  一个男人坐在他的轮椅里,正大嚼着一袋早已干硬的饼干。那缓慢而聚精会神的姿态活像一只正在祈祷的螳螂。他神采飞扬又语无伦次的评论着这间收容所。他说:“在这里,你再怎么小心那些与你同住的人也不为过,完全没有办法区分这里的探视者、病人和工作人员。在这里工作的人什么标示牌子也不戴,他们只是全都穿着皮革。这地方跟性虐俱乐部差不多。”这间收容所是慈善机构出资修建的,捐款人的姓名被陈列在大堂供所有人瞻仰。
  
  慈善事业把有钱人对我们的漠视粉饰得貌似充满关怀,但其实对于那些真正要依赖它的人们却糟糕透顶。在政府忽略了自身责任的时候,慈善衍生出了巨大的商业契机。我们的妥协,使得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们可以玩了我们一次然后再一次然后无休无止。我们都被虐待惯了,所以当我们哪怕被施舍了一丁点的同情,都会反应过度,对他们感激涕零。
  
  我是个男性化
  喜欢口交
  崇拜巨大生殖器的
  坏脾气的荡妇
  也是喜欢舔人屁股
  挑逗别人私处的变态
  我是带把的女同性恋
  我是个病态的异性恋
  我误解了死亡的意义
  
  我是个喜欢把别人的阴茎放在嘴里的
  带着面具的雄性女同志
  我粗鲁的虐待自己的性器,这是我一贯的淘气
  我幼稚而疯狂迷恋着男色,这是我一贯的政策
  我沉迷在一切乱伦和不正当的关系里
  我不是gay,不要试图把我归类
  
  H.B.在厨房里
  涂着发蜡
  他守卫着那里
  不让我靠近
  他说那里是他的领地
  九点钟的时候我们出发去医院
  
  H.B.从眼科回来了
  我的诊断结果乱七八糟全堆在那里
  他说
  那里就像罗马尼亚
  两盏电灯
  发出冷酷的光
  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墙角处有一个盒子
  里面是满满的布娃娃
  那些娃娃们,冷酷的样子令人害怕
  医生说
  当然了,
  孩子们看不见它
  因为那里没有任何光线
  可以将它照亮
  
  吊瓶里的药液刺痛了我的眼睛
  感染被暂时遏制住了
  耀眼的闪光
  在眼底留下
  血管猩红色的余象
  
  牙齿打战的二月
  冷得要死
  我拉了拉被单,把身体裹得更紧了些
  针扎一般的寒冷
  如同大理石般坚固冗长
  我的意志
  也快要随着药液结冰了
  空洞的雪花飘落
  抹白了记忆
  心胸狭隘的纠结者
  原地打转划着圈圈
  从他的对眼里,我看到他又在多管闲事的想着什么
  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怎么还会理会你在想些什么?
  
  口服的更昔洛韦被肝脏代谢,然后释放一些分子来愚弄我的整个身体。会有什么风险呢?它会延续我的生命,但是摧毁我的视力。如果要我瞎着活上40年,我得想一想。把我的病看成碰碰车:音乐,光线,碰撞在一起并让我获得重生。
  
  吃药是最痛苦的事情,有些药片很苦,有些又太大。我每天要吃30片吧,活脱脱一个活着的化工厂。我吞下它们,然后反胃,它们重新涌向我的喉咙,我被呛到了,半融化的药片随着我的咳嗽四处喷溅。
  
  我的皮肤搭在我的躯体上,如同半人马兽身上的皮衣。我的脸常常抽筋,到了晚上,我的后背和腿也是这样。我辗转反侧,抓耳挠腮,夜不成眠。我起身打开灯,步履蹒跚的撞进浴室。如果我很累很累了,我就可以睡着了吧。无数影像一幕一幕浮现在我的脑海。有一阵子我做的梦华丽得如同泰姬陵。一个年轻的精神领袖指引着我,穿越了南印 - 印度,那是我童年的梦幻之地。那些穆斯林的桃红与灰色交织的起居室里的纪念品,也来自那里。在那里,奶奶被称为Moselle,‘Girly’或者May。那个丢失了名字的小孩,原来叫Ruben。碧玉,猴子,象牙微雕,麻将,还有中国的风,以及翠绿的竹子。
  
  血统和血库的
  蓝血和坏血的
  我们的血和你们的血的
  所有的禁忌
  我坐在这里 - 你坐在那里
  
  在我睡着的时候,一辆喷气式飞机轰然撞上一座高塔建筑。飞机上几乎没人,但这楼房里却有两百人在睡着的时候被烧成了焦炭。
  地球快死了,我们却不自知。
  
  那个年轻人,虚弱的好像从纳粹集中营里出来的一样
  缓慢的在走廊里前行
  惨绿色的病号服
  似乎拖住了他的脚步
  非常安静
  只有远处的咳嗽声
  我已经看不见那个男孩
  因为他刚刚走出了我残余的视线范围
  这病总在你尝试习惯它的时候
  冷不丁的冒出来,提醒你它的存在,将你完全打败
  从我的后脑勺给我一枪吧
  可能那样还好受一点
  你知道,也许你要熬过比二战还长的岁月
  才能走入你的墓穴
  
  时间,在这房间里没有来处,也看不到去向
  在这里时光停止了,永无尽头
  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
  不需要讣告也不需要审判
  我们知道随时都可能死去
  也许就在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后
  我们擦拭地板
  清洗餐具
  随时准备着迎接死亡
  
  你所体验的那种眼中的白色闪光非常正常,那说明你的视网膜正在损毁着。
  
  毁坏的视网膜开始脱落出无数的黑色碎片,眼前好像是黎明微光中一群八哥振翅飞翔的景象。
  我回到了圣玛丽医院去看一个眼科专家。其实哪里都一样,只是员工不同罢了。本来我今天早上要做一个手术,给我的心脏上装一个栓子。后来他们说不做了,我听了轻松多了。我得想办法试着让H.B.开心起来,两星期了,他都愁容不展。在候诊室里,那边站着一个矮小的灰衣服的人,他愁容满面好像谁逼他去苏塞克斯似的。他说:“我要瞎了,看不了报纸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张报纸来。拼命的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字,他努力了一阵子,然后把报纸摔回了桌上。那令我眼睛刺痛的药液早就让我无法阅读了,所以我是在一片颠茄紫色的朦胧里写下这些文字的。灰衣服小人的脸色非常黯淡,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悲惨,有点像没那么优雅傲慢的Jean Cocteau(法国诗人、画家,法兰西学院文学院士,电影导演)。这候诊室里满是那些沉浸在各种各样疾病中沉重无比的人们。有的人几乎都不能行走了,悲哀和愤怒写在他们的脸上。可怕的是,那表情中竟还掺杂着对命运的妥协。
  
  这位Jean Cocteau摘下了他的眼镜,用一种极度无聊的眼神四处打探。他穿着黑色的便鞋,蓝色的袜子,灰色的长裤,干净的毛衣和一件上窄下宽的夹克衫。他头顶上的海报又肆意张贴那无休止的问题:HIV/AIDS?,AIDS?,HIV?,你是否感染了HIV/AIDS?候诊室里的等待真艰难。眼前浮现的颜色,是绿色么?难以分辨。一秒钟之后,这片绿慢慢消融了。拍片子的时候,强光在眼里变成了橘黄色,周遭一片粉红。拍片子的过程很折磨人,但是若能得到稳定的视力,一切的折磨都值得。嗯,若能得到稳定的视力,每天吃的12片药也值得了。现在我看到它们的时候,我都觉得恶心,想要把它们扔了。我不记得是否我离开医院的时候朝那位Jean Cocteau笑了一下,因为我看到他回敬给我一个同样的微笑。我想我笑了是因为我想到了H.B.,这个天天跟电脑不分家的家伙把我的名字输入电脑,让我有幸被挑中,参与这次新药物疗法的治疗。
  
  在街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家鞋店的橱窗前驻足观望。我想进去挑一双新鞋,但又作罢。我脚上穿的这双旧鞋,应该已经足够结实得支撑到我走入坟墓吧。
  
  捕捞珍珠的人啊
  在天蓝色的海里
  深深的海水
  冲刷着死亡的岛屿
  珊瑚港里
  海藻
  溢出
  黄金
  跨越寂静的海床
  我们躺在那里
  随着被遗忘渔船风帆的飘动
  我们如波涛般落下,又扬起
  深海里涌动着凛冽的海流
  迷失的男孩
  随波逐流
  在那里安详沉睡
  在这片深蓝亲切的拥抱中
  他咸咸的嘴唇
  吻上了海底的花园
  冰冷如大理石一般的手指
  触及了远古的微笑
  海贝
  轻语
  它们说深爱随潮涨潮落,永不消止
  说起他身上的味道
  说起他那么可爱
  说起在那个灿烂的夏天
  蓝色的牛仔裤
  轻轻的掠过他的脚踝
  我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着祈福的光
  吻我
  吻我的嘴唇
  吻我的眼睛
  时光
  终将使我们的名字被遗忘
  没人会记得我们做过的事
  我们的生命如同划过天空的云朵
  如同晨光中消散的迷雾
  终将无迹可循
  我们的时光如同一片阴影的掠过
  而我们的生命,会像星星点点的火光
  点亮,然后熄灭于,这片空阔的田野上
  
  让我放一束蓝色的飞燕草,在你的墓碑上。
  
  
  
  献给H.B.,以及所有真心爱着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