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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键》看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女性形象

 
       谷崎润一郎晚年的作品《键》,自1956年问世后,曾5次被搬上银幕,连远在意大利的丁度·巴拉斯都改编过。我看过其中的两个版本,近日又无意间从时光网上发现了小说的全文,从而得以一窥原著小说的真面目。
一、郁子:东方文学中典型的“荡妇”形象
       基本上,谷崎笔下的“郁子”是传统文学,尤其是东方文学中典型的“荡妇”形象。在她的身上,集中体现了男性对待妻子两种十分矛盾的态度:一方面,丈夫都希望妻子是遵守礼教的、温柔贤淑、端庄得体的女人;另一方面,妻子对床第之欢所表现出的冷淡、古板,甚至于“我偶尔讲两句下流话,她马上捂起耳朵”,又让丈夫感到无比痛苦。
       的确,女人的礼教原本就是男性制定出来的,以维护伦常以及体面。但从人的天性来讲,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受得了妻子把这一套东西带到床上,就像郁子明知道丈夫迷恋她美丽的纤足,却要在睡觉时还穿着袜子,就是大夏天也不脱掉。因为从礼教规范来看,“恋足”是不自然的游戏,有点变态,作为一个有教养的女性,她绝不能助长丈夫的这种嗜好。
       在实行一夫多妻制的时代,男性的这种苦闷显然不是什么问题,完全可以通过纳妾来解决,男人可以同时拥有一个端庄的妻和一个妖娆的妾。可是,当人类社会前进到一夫一妻的婚姻关系时,这种矛盾变得突出了。在《键》当中,我们看到这样一个怪现象:这对夫妇明明已经结婚20年,就连女儿都快出嫁了,丈夫却只有在妻子醉倒还服了安眠药的情况下,才得以偷看到她的裸体。
       长久压抑造成的扭曲,使得安西教授做出更多异常的举动:偷拍妻子的裸照,故意让妻子偷看自己的日记,甚至有意创造机会让妻子红杏出墙,来引起自己的妒忌,激发欲望。
      可是,当郁子真的在这一步步的引诱和挑逗之下,抛掉了“所谓的教养和伪善的女性的温柔”,变得放肆、大胆,安西又立刻把“淫妇”的名头送给她,称她是“诡计多端”的女人,并且认为这种变化不是自己调教的结果,而她本性如此,也就是说妻子本来就是个放荡的女人,只是20年来掩示得较好。不过,一到夜晚,这“淫妇”的风情万种、含羞带娇,又让他无法自拔。
      原有的矛盾解决了。一向只知严肃行事的妻子果然被改造得热情似火,但是新的矛盾又产生了,那就是妻子果真红杏出墙,与人偷欢,不再理会丈夫的控制。
      多少年来,男性永远就在这种自己创造的矛盾当中挣扎、摇摆。当然,他们从来都把这种责任推在女人身上,不谙风情、刻板冷漠固然是错,妩媚妖艳、万般挑逗更是在诱人犯罪。
     这真让千百年来的女性不知何去何从。
二、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女神与荡妇
      讲完了《键》,再谈点别的: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女性形象。
      中国文学向来只把女性做简单的划分(准确的说,是“两分法”,即好与坏、善与恶,非此即彼):
      一方面,是好的、善的,如女儿=处子=纯洁=美丽=美好=女神。比较极端的例子,是曹植的《洛神赋》。看看他对心目中“洛神”的描绘:“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完全是女性美的顶峰。到后来,曹雪芹又创造了大观园这样一个女儿国,他让曹植笔下的女神下凡人间,林黛玉不就是一位转世的仙子(绛朱仙草)吗?“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这句话表达了曹雪芹对女性的最高赞美。相距两千年的这两位曹姓文学家,在对女性的看法上完全一脉相承。
      另一方面,则是坏的、恶的,如荡妇=狐狸精=淫乱=纵欲=祸水=犯罪。最典型的形象是《金瓶梅》里的潘金莲。不过,说你是荡妇还算轻的,最多让老公纵欲身亡,损害了一个小家,如果勾引的人是皇帝,那就是淫乱朝纲、为害天下、祸国殃民了,要人人得而诛之。《封神榜》里的妲已就是这样,杨贵妃则是一个现实的例子。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更是集天下女鬼、狐狸精之大成,美女兼妖女,弄得那些落魄书生神魂颠倒,经不起诱惑的人,便家破人亡没有好下场。
      这种“两分法”,同样是男性对女性两难心态的一种体现。他们既喜欢处子的温柔乖巧,便于控制,又希望有狐狸精半夜化身美女来翻云覆雨。
      那么世上有没有一个女性可以兼具这两种特性呢?到目前为止,我似乎还没有找到。其实,在后期,《键》当中的郁子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即外表正经而内心充满激情。只是,作为统治者的丈夫希望妻子的热情完全由自己独占,结果却因为无法驾驭,而导致失控。
三、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妻子形象
       作为纯洁美好的女儿形象的一种延续,母亲(或者母性)是中国传统文学不遗余力讴歌的对象。但与此同时,我们注意到中国文人极少赞美自己的妻子。
      由于大部分传统女性在出嫁后,很快生儿育女,她们的角色便直接从女儿过渡到母亲,迅速承担起抚养子女、服侍丈夫、待奉公婆、操持家务的重任,而作为男性爱人、情人的这一面被完全掩盖起来。对丈夫而言,所谓贤妻,基本上就等于“半个保姆+半个妈”。这些女性只有等到“廿年媳妇熬成了婆”之后,才可能由儿子来歌颂自己。
      让我们来看看传统文学中3个被奉为经典的歌颂妻子的篇章吧:
      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元稹《遣悲怀》: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从这3个流传颇广的悼亡名篇中,我们看到的是3个与丈夫共患难,却没有机会共享乐的妻子,她们勤俭持家、甘于清贫,却未及享受富足的生活便离开了人世,令人痛惜。此外,她们有一个很大的共同点:都是亡妻。
      其实在她们的有生之年,丈夫都已经蜚声文坛的大家或者是朝廷的要员,可在那个时候她们没有得到歌咏的待遇。你看,那个和词人一起“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美人是谁?当然不是他的妻子,只是青楼歌女罢了。死亡,强化和提升了她们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从而才得以进入他们的诗词,流传千古。
      古往今来,尽管有无数人被这些词句感动得热泪盈眶,但也早有人揭破了其间的温情:“谁复挑灯夜补衣”的贺铸,缺的仿佛只是女仆;而“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苏轼写的也不过是失伴后自己的孤独与凄凉,虽是怀念,却是怜已;那个信誓旦旦表示要终生不娶的元稹,更是在作《遣悲怀》的当年,便纳妾安氏,4年后又续娶裴氏。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至少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苏轼、贺铸、元稹在创作上面那些悼亡诗的时候,都是在仕途坎坷、政治上极度失意的情况下。中国士大夫向来把政治抱负看成自己的第二生命,仕途上遭受打击的致命程度绝对会超过妻子的去世。这种倒霉的处境里,他们难免睹物思人,于是借悼亡之名来抒发自己的郁闷之情。也就是说,悼亡,其实只是一种手段,或者说一个借口。
      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中国传统文学中“妻子”的形象基本上是与性无关的。也就是说,丈夫对妻子的赞美之中完全没有情色的意味,这一点和他们对女儿、母亲(此处泛指一种广义的女性形象)的讴歌如出一辙。妻,只是女儿到母亲之间的一个短暂过渡。她未出嫁时,是父家的“女儿”,一旦出嫁,但成了“孩子他娘”,为丈夫提供鱼水之欢的责任很快就交给小妾去完成了。事实上,女性也只有做到这种牺牲及奉献,才可以保住“正室”的地位,并且换来丈夫、公婆、子女以及身边所有人的赞美。
      在中国传统文人(或者男性)眼中,女人只分两种:一种是准备嫁人的或已经嫁人的(包括别人的妻妾和自己的妻妾),属于良家妇女;另一种是出来抛头露面,靠自己谋生的歌妓舞女(出家的尼姑除外),属于青楼女子。他们对待两种女性的态度截然不同,前者要认真对待,但可以丢在家里,后者可以伴在身边日夜狎玩,却得不到任何尊重。
      或者,我们可以干脆的说,在传统文学以及文化中,女性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妻子”的地位,她们被训练成乖巧的女儿和乐于奉献的母亲,独独没有人教会她们如何成为丈夫眼里的尤物和永远的情人,更不要说与男性共同享受性爱的快乐。
      一旦你试图和男人讨论自己的欲望,并且表现出来的话,那么你便成了谷崎润一郎笔下的郁子:一个与人通奸、用自己身体谋害了亲夫的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