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vier - 极影客

银河映像是如今香港电影最耀眼的金字招牌。这块招牌这么多年一直没倒过：从1997年的十万火急开始，到2006年的黑社会：以和为贵。从个人英雄主义到隐喻社会演变的史诗，宿命的主题、极度风格化的影像、演技派明星阵容，令银河映像的厂牌下从未出过不忍卒睹的产品。我最佩服的是，杜琪峰、韦家辉、游达志的铁三角，总能在商业类型片的外壳下注入并不肤浅的人生哲学，或者也可以这么说，银河映像制作不仅仅是导演体现个人意图的作者电影，也是合格的大众娱乐产品。

2000年，银河映像加入中国星，商业倾向愈发明显，挣的钱也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便是日益减少的创新意识和作者风格。游达志因此远走马来西亚，宁愿去拍电视剧，铁三角解体。在这以后，杜琪峰手下得力干将“双游”只剩下了一个，他就是游乃海。在我眼中，他是年轻一代编剧里最出色的一个，不妨说得直接一些，没有他编出来的那些精巧绝伦的剧本，银河映像能不能成功还未可知。游乃海的老师是古龙，十多年来他一心只为银河映像写剧本，几乎所有的厂牌代表作都是出自他手：暗花、再见阿郎、枪火、孤男寡女、PTU、大块头有大智慧、黑社会。结构精巧，布局诡异，悬疑十足，气氛迷离。

如果了解了银河映像和游乃海，不难想见我对这部跟踪有怎样的期待。尽管游乃海此次是初回执导筒，但有他自己编织的剧本垫底，电影的质量必定有所保证。事实上，在看完这部片子之后，我仍然认为它是一次质量合格的演出，只不过，比起银河映像铁三角的制作来，游乃海自己撑起的这片天空，风格相似，但在影像意味上离杜琪峰还有不小的差距。

跟踪的格局很小——这是银河映像最成功作品的一贯优点。我一直偏好小格局的电影，在狭小空间或是简单的故事架构中，人物的互动往往比大场面下更紧凑、更有爆发力，也正是因为小格局，人物和细节往往比主要情节更令观众留下深刻印象。跟踪的主要人物便只有三个：梁家辉、任达华、徐子珊，主要的矛盾冲突都在他们三个之间展开。其次重要的配角是林雪，他是一个引子，对情节起着部分的牵引作用，但前前后后都不是矛盾的承担方。应该说，徐子珊是最重要的角色，但她的部分大多数均为本色演出，要演活一个初入狗仔队的“学生妹”并不难，她爆发的戏控制得不错，不过年纪、经验都还浅，静止的时候看不出潜藏的张力。

任达华曾经在港片中扮演过许多反面角色，梁家辉则相反，演过不少正面形象。杜琪峰在黑社会里让他们来了次非常成功的换位，任在沉稳低调的性格下竟掩埋着暴戾狂杀的一面，而梁却演活了一个大大咧咧极度张扬的大佬角色。此次在跟踪里，也大致如此。尽管梁家辉远不如黑社会里大D那般飞扬跋扈，但渐渐被逼走投无路时，他无疑将凶残绝望的一面传达得淋漓尽致。最好的证明便是任在暗中跟踪他时，梁在过街天桥上回头一瞥，双眼通红，杀气腾腾。另一方面，任达华有趣得很，慈祥、达观、冷静、负责的一个警司形象，衰老破败的形象使他看起来很像个邻家老头儿，这种和蔼可亲在以往的他身上可谓罕见。

跟踪的宣传语是：“人在做，天在看。”一贯的宿命色彩，依旧是银河映像。这种熟悉的感觉，从巴士上的开场戏便展露无疑。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巴士，此后命运交叉的几个人在同一个狭窄的空间里不期而遇，这个时候他们谁都不知道日后将会发生些什么，彼此的生命将会怎样的纠结在一起，以至于最后相生相克，生死由天。这个开场，非常精彩。快速的剪切，人物位置的交代，性格的伏笔和暗示，各种丰富的细节，都体现了编剧的深厚功力。

实际上，细节是游乃海的一大擅长。他的代表作里，充满了各种各样令人回味无穷的细节。在暗花里，剃了光头的刘青云端坐在监狱的床上，把一个小球一次又一次的往墙上扔过去，又弹回来；在枪火中，几个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将一个纸团在地上踢过来，又踢回去。这些细节如果非要说毫无意义，确实对情节没有任何推动作用，但它一方面极大的丰富了人物性格，加深了对角色的刻画，一方面也给观众带来了紧张情绪之外的一些情趣，使影片节奏起落得当。在跟踪里，也有个这样的细节：警员们守夜疲倦，任达华便通过对讲机给大伙儿讲笑话——段子普普通通，倒也令漫漫长夜变得不那么沉重。此类“无聊”场景，却总能令我会心一笑，仿佛又品尝到港片中丝丝入扣的爽朗豪情。

游乃海以跟踪证明，他仍旧可以将一个简单的故事编得跌宕起伏，但同时也证明了，银河映像风格在他一人挑大梁的情形下还缺少关键的一步。依我看，这个关键在于影像风格。简单的说，以PTU为例，剧本之精妙可以说是银河映像代表作中的代表作，但如果没有风格化的运镜和摄影，它离经典肯定还差一大步。跟踪也是如此：它之所以只能是合格的作品，一部分原因便在于游乃海还没有掌握杜琪峰的暴力视觉美学，对如何控制镜头和画面也还不够娴熟。——或者要问了，不必学杜琪峰，走游乃海自己的道路行不行？

跟踪的另一个大瑕疵，便在结尾的转折上。阴霾散去，大雨停歇，如果叫现实的世人相信老天真的会以这种开眼的方式来惩恶扬善，那只能说是编剧游乃海的一厢情愿罢了。通篇现实风格的跟踪，竟在结尾非常尴尬不自然的用上这么一个近乎超现实的结尾，这是个败笔，也是阻止它通往主题真正升华的最主要障碍。我猜想，这是为了内地上映作出的部分妥协，如果不是的话，游乃海应当坦诚面对这个勉强的编排，不如令黑暗战胜邪恶、一切终归混沌来得真切和现实。也许观众看了心里添堵，但影片的宿命情结定会更加有力，人性的抒写也必定更加深刻。

金牌编剧交出来的第一份导演答卷，是一个关键情节有瑕疵的警匪故事，不能不说是个遗憾。但是，编导游乃海的扎实功力，也是历历在目。我印象最深的细节，是徐子珊与梁家辉擦身而过时，竟悄然用拍照手机摄下其面容，即刻传给刑侦总部——这份对故事细致入微的照顾，可以看到游乃海对处女作的严谨态度。在近期的港片里，我喜欢它要胜过老港正传，后者在流畅度和细节真实性上，都显得比跟踪粗糙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