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看文章
|
十年:香港电影生存报告
上一篇: 关于独立电影的一堂课
下一篇: 《魅力四射3》的分场记录
说是要改变文风,可是写出来还是免不了虚情矫饰,面对过往的人与事,空空地多愁善感。所以当现实来袭,被车裂的命运亦在情理之中。
十年:香港电影生存报告
文/小龙
十年前,回归前夜,16届金像奖把它的主题定为“我们都是这样长大”,一次回顾,也是一次告别。
十年后,第26届金像奖,依然是怀旧气息浓厚。只是当赵本山那标准的东北话响彻文化中心大剧院时,一时间让人有些恍惚。
十年前,陈可辛的一部《甜蜜蜜》,将两个内地移民在香港的悲欢离合拍得荡气回肠;
十年后,野心更大的一部《甜蜜蜜》,却把北京当作巴黎,张学友化身为一位内地导演,旁观者则是一个韩国人池真熙。唯一从容的是来自内地的周迅,她收获了去年的金像奖影后。将如此重要的奖项授予“北姑”,香港人已是如此习惯,毕竟,他们早就试着说“公子多情”和“表姐,你好!”而一本名为《基础上海话》的语言教本也被捧至天上,买者甚众。
或许,这有点悲情。
但为什么不换一个角度看看呢?
毕竟,一百多年来的香港,就是靠这种腾挪转移的功夫才在中西帝国间的交锋中生存下来的,并且,绝大多数时候,活得很好。
香港人喜欢拜神,坑蒙拐骗的风水师、红脸的关公乃至于宰割祭拜用的雄鸡,在那里都没有下岗。
香港人还喜欢谈论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还不都是因为要觅食谋生!在那样一个密集的孤岛上,他们人生的第一课或许就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曾监制及策划多部香港及美国电影制作的传媒人陈冠中,在《我们这一代香港人》中说:“我们这代人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考完试后就会把学过的内容给丢了,这对香港整代成功人士有很大的影响:他们可以很快很聪明地学很多东西,但转变也很快,过后即丢,而且学什么、做什么是无所谓的,只要按游戏规则,把分数拿到。……我们从小知道用最小的投资得最优化的回报,而回报的量化,在学校是分数,在社会是钱。这成了我们的习性。”
便是这样的实用哲学,曾让香港电影如野草一样疯狂生长,而现在,依然要是这样的香港人来自救和复兴。
香港电影的衰落和金融危机直接有关,也和亚洲城市格局的更新不无干系。在失去日韩、台湾和东南亚电影市场的背后,是这些地区电影和自身文化的强势崛起,以及好莱坞更大范围内的覆盖。
尤其是与好莱坞和韩国的精良制作相比,香港电影是要为它积弊甚久的跟风炒作和粗制滥造偿付债务,随之失去的是它那百味杂陈的香港滋味。曾经,香港电影“崇文尚武”,两条线上产品源源不绝,如今,那些我们熟悉的肝肠热血、草根喜剧,已随同录像厅丰富的味道一并交付好莱坞和爆米花了。
质量不足、票房不行便要减少制作,开工不足却会失去丰富性和人才流失。在这个时候,香港电影最需要的不是招魂和嘉奖,而是生产和就业。所以,97前后,吴宇森、林岭东、周润发、成龙等人出走好莱坞,杜琪峰、陈果、梁朝伟等人得以分占有限的呼吸空间,并且坚守香港特色,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但仅靠这些,显然不能满足曾经供养大半个亚洲的香港电影工业。必须寻找新的市场,这个市场仍然可以是泛亚洲,但更现实的还是内地。因为“一国两制”的鼓励,也因为内地电影工业的薄弱。
十年一部“南北和”
早在1961年,王天林一部讲述“南来”生活艰辛的喜剧《南北和》风靡港台,几十年后,他的儿子王晶和大弟子杜琪峰却面临着一个“北上”的故事。一部新的“南北和”,依然会有艰辛。
不过,在迎合观众和市场方面,香港电影人一贯很自觉。香港影人曾专门印制了一份到内地拍戏的指引,内容包括“如欲在内地拍戏,需要注意什么事项”、“与内地人士合组电影公司的掣肘”、“合拍片冲印情况”、“合拍片办理程序”等具体问题,非常详尽,真可谓用心良苦。
只是实用哲学教大的他们难免有些急躁。他们既不十分清楚内地观众的口味,也摸不透内地“政策”的底线,只要是准备投向内地市场的电影,都纷纷把制作升到安全线——喜剧、功夫片、爱情片,而轻易不敢拍枪战片鬼片黑帮片。而后者体现出来的蓬勃生命力才是港片最大的魅力。它在内地的声誉是靠这些电影积累起来的,文艺片的影响力并不大。
而在人才后继不足的情况下,曾志伟、刘德华等投资人用力过猛,一上来就将《江湖》这样的大制作压给经验尚浅的黄精甫,最后的失败不仅给风雨飘摇的香港电影界以打击,也一度给进入内地之路蒙上阴影。
更主要的是,香港人习惯了独力打拼、胜负听天命的江湖思维,或者说是无政府主义作风,当然,他们背后是世界上最为高效和透明的政府之一。但来到内地就不一样了,一切都要政府来配合。这对一贯天马行空、无法无天的香港人来说,确实有些困难。
不过,积弊更重的内地电影工业显然给香港留下了足够多的犯错空间。在拉锯般的剧本审查和两个版本的故事到处流传之后,香港电影人已经不仅要求切分蛋糕,也要参与改变包括分级制在内的某些“游戏规则”——他们已经不再是单一香港电影人了!
说了一辈子粤语的演员不得不从头开始学普通话,梁朝伟为《色·戒》背了几个月的普通话台词,《赤壁》又是普通话,王家卫新片《一代宗师》又是普通话。这么多普通话,我们看香港电影,不再需要字幕。
总有一天,不会再有“香港电影”,就像没有“北京电影”和“上海电影”,等到那一天,那些文艺小青年们再回忆和怅惘吧,现在,先让它从挺下去,活下去,就像罗大佑在香港演唱会上的祝福一样。
“人在风暴中,无奈地打转,如像风沙,倦也须兜转。全为贪顺风,没作主挑选。如今逆风,豪迈地奔远,重拾心内真,撞碎风千串。”也是罗大佑的歌,写给周润发的《飞沙风中转》,讲述的是港人见惯的“顺流逆流”。
“我们和你们,要以和为贵”
香港街头,张达明被刘青云脱了个精光,在众人的围观下恼羞成怒。而刘青云一脸茫然,不知所去。
他刚算了一命,算命先生告诉他,北上,东去,两个选择,是福是祸,自己保重。
那是1996年,《一个字头的诞生》。导演是杜琪峰。
9年后,他的一部电影却有了两个字头,一个叫《黑社会》,一个叫《龙城岁月》。
9年,陈永仁在香港的一个阳台上吼着:“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都九年了老板。”
来自内地的石副厅长气定神闲地说,“我们和你们,要以和为贵”。
这些本无关系的台词串起来的是杜琪峰的一点悲观,也还有香港在日益边缘后的几分幽怨。
但是,能把古天乐拍成卧底,杜琪峰的心底仍然是有迎合与期待的,毕竟,在《ptu》中,他说过,“穿上这件衣服,就是自己人。”他想的,也是以和为贵。只是,他还不太习惯。
一开始,他们都不习惯,即使是左右逢源的刘德华和现实圆滑的曾志伟,他们力推的《江湖》还是做了合拍片中第一个撞枪的鸟,而《大只佬》的内地上演版本也几乎面目全非。
这种“细致入微”的编辑功底对于“粗制滥造”的香港电影人来说,自然是有些高深。以至于当集合了香港新一代娱乐明星的《千机变》来到内地的时候,虽然明星们的粉丝加起来数量惊人,但经过精细编辑的剧情却是让人瞠目结舌的平庸和无聊。港片的名誉也一度跌到极低点。
两个版本的故事,显然让双方都不能满意。
但另一种适应已经开始。
《门徒》:关于香港电影的真相
在香港电影低潮的时候,老将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们的出手,断断续续地也在挽回香港电影的颜面和生机。
他们都把目光放到了内地,除了谭家明和他的《父子》,后者也成为今年金像奖上香港人怀念自我的一个注脚。
在这份名单中,包括徐克和《七剑》、许鞍华和《姨妈的后现代生活》、张之亮和《墨攻》、陈可辛和《如果·爱》,以及尔东升和《门徒》。以这些大导演的威名和聪明,自然不愿意惹上两个版本的尴尬,他们的适应和探索也便在某种意义上,成为香港电影未来的一个方向。
而《门徒》尤其显得意味深长,使用带有全球化特征的吴彦祖、大陆妹张静初、香港本土偶像古天乐这样的演员搭配,多少有点类同于《英雄》和《十面埋伏》,从市场谋略来说,身兼老板、导演、协会主席多重身份的尔东升自然不会输给张艺谋。而《门徒》的成功也验证了只有立足香港同时放眼中国乃至亚洲的影片才可能取得较大的成功,在这一点上,周星驰的功夫片已经作了尝试。全球化的售卖考虑在加大,而香港特色在萎缩。
在《门徒》中,刘德华的衰老和由古天乐出演一个失败的男人,也多少构成了对香港电影现状的一个隐喻。自信心的衰退是不言而喻的,《少林足球》与《浪漫樱花》中,吴孟达和郭富城,都是失败的香港人,跋山涉水来到上海重得生机,前者与少林武僧合作成就大事,后者在香港开跳舞学校失败,却在上海。一个贩卖传统文化,一个兜售时尚元素,北上寻找转机对于港人已然是全面的事情。
在主题上,《门徒》延续着《旺角黑夜》里的警匪角逐,又不同于传统的警匪对峙,通过“毒品恐怖论”注入浓厚的社会思想意味。影片以昆哥和阿力之间的师徒关系表现出毒品制作、交易的内幕,构成警匪角力的主线;又以阿芬夫妇的吸毒惨剧表现出毒品的巨大危害,构成叙事的辅线。这种脱离原有兵贼游戏套路的故事,多少是对于内地主导思想的迎合。
自从梁朝伟塑造的那个让人心碎的“卧底”形象以来,香港警匪片中刮起了一阵“卧底风”,直到王晶监制的《卧虎》中出现“三万警员做卧底”的空前盛景。就是在《无间道》三部曲中,警方的力量也是有一个逐渐增强的变化,并增加了来自内地的警员角色和著名演员。
若是能够把这些电影看成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那么从《无间道》、《狗咬狗》一路走来的卧底,到了《门徒》中对于命运已是平淡地接受,而警察局在其心中也开始回归国家暴力机器的本质,或者说是一个理性而冷漠的官僚机构。
“多谢多谢多谢!”
十年前,香港票房的三驾马车,周润发和成龙去了好莱坞,周星驰则选择留在香港。
十年后,周润发回来时,成龙已然是香港电影复兴的领导者之一,周星驰则由星哥变成了星爷,依旧是票房的第一保证。
十年,香港在变,电影在变,三个男人也已经日渐暮色。大家命途各异,但混得都还算不错。
只是,还没有更多的新人出来。
刘德华还要那么勤奋地打拼,梁朝伟还要延续他那从青春时代开始的忧郁表情。这些老男人都已成为符号,相框一样地,延续着香港电影的气数,便是那易老红颜,数来数去,依然是张曼玉、刘嘉玲、吴君如……
十年,金像奖没有跳过很多人。
只有吴彦祖、彭浩翔、林嘉欣、杜汶泽,这样零星蹦过的惊喜,以至于今年的金像奖要把《宝贝计划》中的婴儿演员列为候选,让人哭笑不得。
其实并非没有人才,香港演艺培训班越来越多,以前老明星的儿女也越长越大,按照潜规则,这些人都是演员人才,都可能成为未来之星。但事实上他们上位的机会并不多。
这些其实都是当年香港电影形势一片大好时没力推新人留下的恶果。
但至少目前,能给投资人和票房以信心的,仍旧是那些“老人”们。
所以,2003年的金像奖上,曾志伟在开场白中不无煽情地说到:“最近我们家遇到一些麻烦,所以大家都不愿回来。但是我们一定会尽快清理这个家,希望大家早点回来。多谢多谢多谢!”
他想说的是“让我们重新开始!”1997年的《春光乍泄》中,何宝荣在阿根廷的一家小旅馆中对躺在床上的耀辉说过。
但现在,张国荣回不来了,梅艳芳也回不来了。很多人回不来了,很多人又走了。王家卫去好莱坞,去戛纳,和他一起在镁光灯下闪耀的是一部和香港没什么关系的《蓝莓之夜》。
曾志伟并没有什么办法清理这个家,只好在今年的金像奖上请来许多内地客:赵本山,张靓颖,霍思燕,周迅,……
只是,当晚最让人感动的场面,不是集体对邵氏电影的缅怀与致敬,亦不是袁咏仪深情款款的个人独白,而是新晋导演获得者吴彦祖和黄贯中、房祖名等一起登台唱歌时,演员尹子维举起的一个字牌,上面用黑色的大字写着——“香港应保持自我”。
不知有多少人在心底默默地对他说:“多谢多谢多谢!”
[十年·声音]
一、得到内地市场,失去本土阵地;二、得到国际荣誉,失去“香港”品牌;三、得到新媒介做平台,失去传统电影院票房;四、得到政府高度关爱,失去投资者信心;五、得到学院生力军,失去行内接班人;六、得到大中华文化的融会,失去独有的香港特色;七、得到愈来愈多颁奖礼,失去观众的关注和民心;八、得到免疫力,失去抵抗力。
——文隽总结回归以来香港电影的“八得八失”
起来,演员同志们,香港电影到了最危险的时候。——陈嘉上
把一个戏硬邦邦地剪到适合内地为止,合拍片就成了不伦不类的电影。——陈可辛
香港好像慢慢像台湾那样没有了电影,我们求生存的方法就是搞好合拍片。但拍合拍片后,内地在题材上有种种限制,不可以拍鬼、不可以讲政治,不可以讲很多其他的东西。当一套电影没了这些元素之后,还叫什么电影呢?——星皓公司唐文康
或许某些导演能够寻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某一些演员也能继续生存下去。但是这并不能代表整个香港电影圈有希望。——黄秋生
香港不可能只剩下大投资的电影。——周星驰
香港电影已经‘搞烂市’,没有特色,把东南亚和内地市场都搞砸了,最终损害的还是香港电影本身。我拍的就是港式的电影,有自己的特色,我相信内地观众更爱看这样的片子。……难道以后我们每晚看的都是《夜宴》、《黄金甲》? ——吴镇宇
“香港电影的前途,肯定北靠神州,由中国这个母体来决定他的生死存亡。”——文隽
合拍片是香港电影将来生存和发展的关键,与内地合拍影片是一个方向,但这还不够,还应该跟韩国等亚洲国家和地区进行合作。——梁朝伟
中国电影的强势是不可挡的,只要内地和香港两地合而为一,那么,中国电影将跨向另一个新纪元。 ——刘德华
一个僵尸片成功,他们就拍100部僵尸片,一个英雄片成功就拍100部英雄片。观众进去一看就是这样,都看腻了。——成龙
现在非法电影下载,每年会让电影业失去近半票房,即近4亿港元。——香港影业协会总干事从运滋
姨妈这个人物,我一直觉得很像我自己,我一直害怕跟不上这个时代。——许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