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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贞德》的符号学解读

Opening Scene
 
一张欧洲地图，法国与英国分别以蓝色与红色标出，而后画面右方字幕慢慢升起，交代整个故事的历史背景。字幕毕，英国的红色像血一样慢慢滴落（英国在法国北方，地图上方），其路线即英军入侵的路线。接着一个个城市的名字变大，Compiegne, Reims，Paris。最后落在卢瓦尔河（Loire River）河北岸的Orléans（奥尔良）。
The Messenger: The Story of Joan of Arc （1999）
是Luc Besson最为大胆的作品，在我心目中，也是仅次于Leon的作品。
Luc Besson的主题还是比较一以贯之的，他讲故事，而这些故事又通常以那些难于适应社会的人为主人公，从Subway中的Fred ，Le Grande Bleu中的Jacques，The Fifth Element中的Leeloo，再到Nikita，Leon的title role无不如此，此片亦然（他的最近两部作品我还没看，不过似乎也是这个主题）。不过，此片中Besson很大程度上放弃了之前影片的风格，转而尝试了一些较为独特的手法。
1。Visual Motif
影片中Besson系统地使用visual motif，最主要的是十字架/剑（cross/sword）motif。
十字架代表神意，它与怜悯联系在一起。
剑是贞德内心的愤怒，为姊复仇的象征，它与暴力联系在一起。 
贞德手中那把剑的形状肖似十字架，贞德的问题也就是混淆了剑（一己的愤怒）与十字架（神意），混淆了私人感情与对上帝的爱。当第一段末尾小贞德举杯向祭坛上的十字架说：“我现在就要跟你合一。”其自身意愿即与假象中的上帝意愿合而为一。上图中的贞德姊姊墓碑上的十字架坟墓边石柱上的十字架形，都是作为复仇的motif。而旗帜作为法兰西的象征，也是王权与军权的象征则是以上motif的变体。（旗帜具有召唤人心的作品，而英法百年战争正是法兰西作为民族国家崛起的标志性事件。贞德则正是在人心最涣散的时候，带给人民以信心的角色)
影片中Besson有意识地使用这些motif来表达贞德内心世界与外在行为的变化过程。
 
2。Montage between Sequence
Sergei Eisenstein早期理论的辨证色彩很重，他认为Montage不是link(如Kuleshov认为的那样)，而是一种conflict，这种conflict可以存在于一个镜头之中，也可以存在于相邻镜头之中（within/between shot(s)，详见Film Sense。）我怀疑Besson有可能研究过Eisenstein，并在此片中把以上montage思路扩展为conflict between sequence.（事实上，之前讨论的visual motif与本文中不拟讨论的montage of sound也很可能是受了Eisenstein的代表作Ivan the Terrible的影响）
具体来说，影片明显可分为三段，分别对应作为少女，女战士，圣女/巫女的贞德，而每一段都有一个conflict between sequence的形式反转。
 
第一段的形式反转如下：贞德欢蹦着从教堂出来，兴奋地穿过家园村庄，所见风景尽皆亮丽，天蓝、草绿、风和日丽，她穿过各色花卉的草地，穿过小溪，滚过草坪，生活是那样的wonderful。然后是一系列主观镜头的拼贴：青天白云、风动钟鸣、教堂内的圣母像，教堂屋顶的十字架，以及坐在宝座上的小男孩。贞德跟著他轻呼自己的名字：Jeanne，Jeanne。然后镜头抬高贞德身边出现了那把剑。 这时出现非常突然的形式反转。天空飞矢滑过（见上面visual motif的第四张图，飞矢方向与剑的方向垂直，这也是Eisenstein所说的conflict within shot。不过图小飞矢好像有点看不清啊ft。那一闪闪就是飞矢，截图效果不明显，影片中飞速滑过天际留下的轨迹与剑的方向垂直，再加上特效声响效果强多了)，场景突变，阳光下的草地变成了黄昏中黑漆漆的丛林，白云成了乌云，狼犬出现。英国骑兵冲过丛林突入贞德家的村庄，烧杀掳掠。。。
顺便提下，Besson此片的叙事结构非常形式化，特别是第一段，具有首尾对称的构形，始于教堂（贞德去那里告解），然后是草坪并反转至丛林，最后又终于教堂。下图前两张就是第一段始末两次贞德在教堂忏悔的情形，神态言语已然迥异。这两帧画格分别代表贞德体内love/hate两种感情(前者贞德正说着everything is wonderful，后者如你所见，贞德正在诅咒英国人），而图中的X形记号则似乎暗示了这两种感情的剧烈冲突，这又是一个conflict within shot/between shots。其后贞德饮下圣血，与上帝“合一”，在表面上统一了这两种感情，直至到影片第三段才揭示了这种统一的表面性。这图也metaphorically地预示了她日后的“嗜血”。 
第二段的形式反转如下：贞德两次战役大胜，其战绩的顶峰是查理得以在Reims加冕。整个加冕礼气度非凡，高广的哥特式教堂内廷中羽毛象白雪一样纷纷飞扬，配上大气的音乐。在最光辉灿烂的那一刻，镜头再次突转（下图最后两张，用了影像匹配的剪辑），场景由纷纷飞扬坠落羽毛的教堂变成暴雨倾盆下泥泞不堪的战场，这是巴黎战役，贞德战史的下坡路，她孤军奋战，没有得到查理应有的支持，自己也中箭受伤。 
btw，上面前两图贞德入城（Orleans与Reims）的画面似乎模仿了以下这张Joan of Arc Enters Orleans（也是很多历史教科书里用的标准贞德像）。不过为与后面Reims大教堂的内景对称，这两画的空中也添了许多花瓣之类的东东。
3。Besson眼中的贞德
贞德与其Conscience的对视
圣女贞德可以说是法国历史上最重要以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关于她的小说，剧作无数，就电影而言，在Besson之前，Dreyer与Bresson这两位大师也都拍过贞德题材的作品，前者更是被一些影评人hail为最伟大的默片作品。
不过这两位大师都将重点放在贞德的受审上，努力突出贞德的神性。Besson的方法则截然不同（事实上再来个受审的贞德基本也无可能超过前作），这也是这部影片最杰出的地方，此片真正的重点在第三段，其重点并不在贞德的庭审，而在于她内心中的自我审判。Besson的方式是精神分析式的，他用第一段来表现贞德的童年创伤，她对上帝的爱与对家人的爱。姊姊的死（实际上还是代替贞德而死的，因为她把自己的藏身之处让给了贞德）使得贞德立志要向英国人报复，并把这两种爱混淆起来。而第三段中，她的潜意识浮现为意识，她的confusion被澄清。因此，贞德不是作为圣徒而死，而是作为一个自我觉醒的人而死。考虑到影片所处的时代是文艺复兴前夕，人文精神即将兴起，这是神的时代的终结与人的时代的开始。神权的衰落，自我意识的觉醒与民族国家的诞生。Besson那种颠覆神话，把贞德还原为人的处理方法也确实合情合理，对我来说这个贞德甚至更为真实可信。而他的意识之大胆也令我钦佩。
有趣的是，贞德confusion的另一方面来自于她对符号（sign)的误读，她把风起云涌，宝剑在旁，钟鸣不绝理解为上帝的召唤（钟鸣calling在英语中也有上帝的召唤的意思)。但是一个signifier可以有无数signified，如Saussure指出的：能指与所指间的关系不是自然的，而是“约定俗成的”，或者说是floating signifier，a sword is a sword，它没有所指。
关于剑的出现，Dustin Hoffman所饰的Conscience用影像呈现了五种可能性，一种比一种无厘头。最后说Yet from an infinite number of possiblities, you（贞德） had to pick this one. 然后手一挥，伴随神圣激昂的圣乐，宝剑在圣光的笼罩下徐徐从天而降（见visual motif图的倒数第二张）前五种解释的无厘头风格，使得最后一种神圣解释显得异常荒诞。贞德意识到自己的读解无非基于自己潜意识中的复仇欲望。也就是Hoffman说得：
You didn't see what was, Jeanne.
You saw what you wanted to see.
Besson本人其实是对之前法国电影传统（或者说新浪潮传统，cinephilia以及知识分子影评传统）的反叛。法国主流影评媒体如Positif，Cahiers对Besson的作品始终持批评态度（除了他的处女作曾受到他们的赞誉），Besson对他们也怀有敌意。而符号学与精神分析学(semiotics/psychoanalysis)则一度是这类影评传统的主要分析手段。因而此次Besson用精神分析法，揭示对符号的误读就显得格外具有讽刺性，他是不是在说你们那些污七八糟的读解也都不靠谱呢？
其他
总得来说我还是满喜欢这部片子的，其实在视听语言的处理上，此片并不如Leon那样出色（这片拍在Leon之后），不过有可能也是Besson故意为之，谁知道呢。
剧本是Besson本人写得，有的对白还真写的不错，比如第一段中，英国大兵向贞德姊姊逼近，姊姊步步后退，退至小贞德躲藏的壁橱处，顺手拿起手边小贞德带回的剑自卫。大兵嘲笑道："a woman with a sword"，回头对两个同伙说“Look at this
Frenchmen are such cowards, they've left all the fightin' to women.”
贞德姊姊则持剑说
If that's God's will, then so be it.
小贞德此时就在姊姊背后，透过壁橱的缝隙亲眼目睹姊姊被杀死，又被蹂躏。这成了她的梦魇，日后她在梦中梦见自己在一个黑暗封闭的木质管道中发足狂奔，直至跑到尽头，透过缝隙看到的正是当日姊姊被蹂躏的情形。姊姊是代替她死的，而她也实践了姊姊当日的话。
另外，我蛮喜欢Milla Jovovich此片的表演，这应该是她的career high了吧，至少我不是特别喜欢Fifth Element。Dustin Hoffman则一如既往的对其角色驾轻就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