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看文章
|
《饮食男女》:家的溃散与重构
上一篇: 吉姆·贾木许的旅程
下一篇: 《巴黎,我爱你》视听语言分析
家的溃散与重构
家的定义很早就有确定:一群有亲属关系、生活在同一屋顶下并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人。不管家庭的组成情况如何,一个家庭居于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是一个家庭居家过日子和进行社交的地方,一系列程式化行为进行的地方。(安德烈·比尔基埃等主编《家庭史》三联书店第730页)就是说,家的含义有两层:一是物理空间,包括房屋、家具、摆设等待。虽然房屋类型各式各样,家具摆设也各不相同,但家总是家庭记忆所在地,都是家庭身份所处的空间。二是精神空间,包括血缘关系、人员组成和情感维系。这种伦理亲情具有一种先天性和永恒性。
对于每个家庭来说,这些都是他们的共同之处。过去和现在,东方和西方都是一样。家为每个家庭成员的社会地位、文化背景和祖籍提供了标志,而且,它还是保留了家庭记忆的地方。
影片《饮食男女》就是写家的故事,写老朱和他的三个女儿生活在一间大宅里发生的故事。电影以家的亲情和家的矛盾纠葛为主线,勾勒出家庭在现代化、城市化、变革化中的溃散和重构。它不仅是一个东方的家庭故事,也是一个世界共通的家的故事。
家的栖居
家是我们每个个体的生活空间。对于个人生活来说,家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支柱。我们已经对家有了各种各样的感受:家是人们的栖息地、避风港和加油站。在经历了一天的疲惫劳作后,家意味着等待我们、接纳我们的那个温馨之地。在遭遇痛苦和不幸后,家是容许我们舔食苦痛和修补伤口的地方。在经历岁月和时间的洗涤后,家成为人们永久的牵挂和回归。
家珍在迟迟没有找到爱情,没有找到另一个家的时候,老宅、父亲的家,对她来说是个坚实的后盾。她极力维护父亲、维护家的完整,在某种程度上,她是在维护自己,维护一个不受外界扰乱和威胁的生活空间。家对她来说,是对付严酷现实的一个门墙。
家倩在经历了一系列突发事件如情人背叛、投资失败、姐妹相继出嫁等打击之后,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回到家。家的温情,可以抚慰她的无所适从。家的亲情,可以与她一起抵挡外来的重压。家对她来说,是漂泊心灵的归宿。
在老朱眼里,家的任务就是抚养孩子,保持家庭成员之间亲密和谐的关系。同时,家还应该是一个稳定的、忠实的、团结一致的场所。所以他不遗余力地为这样的家而努力。他为每一个星期天晚餐一丝不苟地准备,他恨不能把他所有关于家的情感都融进五颜六色的饭菜中。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围绕在他身边的三个女儿,为她们洗衣做饭,叫她们起床上班,对她们的选择和决定宽容而大度。家,对他,就意味着生活本身。
对家的依赖和眷恋,使家在影片中成为一个符号。对社会生活来说,它就像一个细胞,体现着人的变化、社会的变化。对个人生活来说,它是体现一定道德和情感的晴雨表。
家的仪式
家一直得以维持,其中的部分原因是它依靠着一整套永恒的纽带。仪式是其中一种。家庭遵守着一整套的仪式,通过这些仪式,家庭不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仪式有很多形式,结婚、生孩子、丧事、生日、聚会等。不管是随随便便的聚会,还是隆重盛大的仪式,都标志着日常生活的一个阶段。届时,分散在外的亲属都要回到家,这就为家人提供了一个感受亲情与和睦的机会,也提供了重温和熟记彼此之间关系的场所。家庭仪式显示了一种家庭成员之间的团结,建立一种绵绵不断、一种永恒的亲情。
《饮食男女》是通过吃饭来完成家庭仪式这一功能。星期天的晚餐,摆放在象征团圆的大圆桌上,家庭成员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履行家的义务。
朱家,看起来似乎是各人过各人的生活,只有在每周一次的团圆晚餐,全家人才聚在一起。因此,聚餐是家庭关系、家庭生活的一种浓缩。影片用了铺陈的手法,表现了老朱对准备聚餐的专注与热忱,他那种对烹饪的投入,似乎把所有对家庭、对女儿的感情都烧到菜里头去。但到了饭桌上,朱爸却成了严肃、不解风情的父亲。或许是中国人一贯的不懂表达自己情感,只有靠着另一种管道(做菜)來表示对女儿的爱和关心。中国人喜欢在饭桌上谈事情,因为美食前心情自然愉悦,容易说话,而且中国人对团圆饭是相当重视的。所以,朱家的大事也都在饭桌上宣布。即使满桌华丽好菜,气氛却是凝重的。
《饮食男女》中一共有六次团圆饭,这六次家的仪式不断推进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不断的带进新的矛盾、新的变化,也不断地增添新的家庭成员。
第一次和第二次是家倩宣布离家和回家的决定,家对家倩来说,既是带给她不自由和压抑的束缚,也是她退守的根据地。同时,她的去与归,也暗示了她与父亲关系的改善,从逃避、远离父亲到接近、陪伴父亲,女儿与父亲的亲情在餐桌的掩饰下不动声色的一点点积蓄。
第三次是家宁宣布离家结婚,第四次是家珍宣布离家结婚,第五次是老朱宣布离家结婚。每一次宣布都来的那么出人意料,每一个决定都宣布得那么斩钉截铁,每一次离开送别都那么伤感和温馨。每一次的聚会都减少了一个人,或者从另一个意义上说是增加了一个人,家庭有了变化、有了发展、有了新的意义。
最后一次聚餐是家倩组织的,因为各种原因,只来了父亲一人。家的仪式在形式上已经不完满,但它依然行使着家的功能。女儿厨艺的展示,父亲味觉的恢复,他们之间一声轻轻的呼唤与应答,彻底消散了父女之间的距离,弥补了多年形成的沟壑,形成了一种新的家的情感。
通过这些仪式,家庭总是不断地重新组合,家庭的主要位置总有人占着,活着的人替代了死去的人。仪式的形式因为人的缺席而不断缩小。那么家庭仪式,面对现代化冲击,面对变化与冲突,是永恒还是中断,这也是影片带给我们的思考。
家的溃散与重构
家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家庭内部看,结婚、离婚、生育和死亡,都会给家庭带来变化和危机。从家庭外部看,职业、竞争、观念的革新、工业化、城市化的变迁都会引起家庭的变故。家庭就像一个细胞一样,不断地分裂。从根式家庭过渡到核式家庭,大家庭不断地溃散,小家庭不断的重构。
《饮食男女》中,家的溃散最明显的标记是,老式房屋的出售。家的物理空间失去了,那么家的团聚也就无从说起了。虽然可以在另一个物理空间重新开始家的仪式,但味道却全不同了。另外,从召集人看,从前的仪式是由父亲主持的,女儿们是被动参与。家的成功是由父权的成功带来的。到了最后,仪式的召集人变成了女儿家倩,家倩是家的代表,父亲成了被邀请的对象,回来参与家庭事务。因此,由父亲代表的根式家庭彻底溃散了,它转换成了另一种形式,一种更为精神空间的形式。
家的溃散并不等于家的彻底消散和灭亡。由于有血缘关系,亲情就不会消失,家就具有再生的能力。大家庭的溃散带动了小家庭的重构。虽然老朱卖了老屋,与邻居结了婚,从表面上看,大家庭消失了,但这一个大家庭却诞生了几个小家庭,而小家庭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老朱和锦荣结婚后,不仅有锦荣的女儿珊珊,还有一个即将出世的新生命。家宁结婚后,很快变成了一个三口之家。家珍结婚后,也成立了一个核式家庭。
我们已经看到,家庭是个灵活的组织,可以采取多种形式。在不同的地域和不同的时代,这些形式以不同的方式将社会性和伦理性结合起来。无论是根式家庭还是核式家庭,无论是复杂家庭还是简单家庭,不管是什么形式,只要人类不把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庭伦理大厦毁坏,家永远是家。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照样可以各过各的日子,因此而产生的顾忌,这才是家的意义。由束缚、牵制而产生的平衡,才是家的意义……”片尾父亲道出的这一番话说出了几乎所有家庭的共同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