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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与《过年回家》比较分析

其实,说“拒绝解读”是不准确的。因为,解读本身是存在的,而且必不可少。但很多时候我们对电影的解读是有问题的,也就是撇开了电影的本体来言其他。比如有人说“《孔雀》有着很浓烈的文学气息”,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在赞赏《孔雀》还是在批判《孔雀》,因为电影是一门独立艺术,“视听”是它的语言,根本就不存在着“文学”这一说。

几天前跟一浙大的美学教授说起这事,他说:我是一个搞美学的,近十年来的研究都是围绕着“艺术自主”展开的。从而他反对我们把电影的本体提到解读电影的首位,认为“本体”只是电影基础,艺术才是这基础上的大厦。如果过度重视本体,就可能犯下“技术至上主义”的错误。我没有觉得他是故意犯下了这个幼稚的错误,只是他没有真正把电影独立出来,作为一种新的艺术形式来看待。电影作为一门新的艺术形式,它有着自己独特的语言,即“视听”。道理很简单,好比进行文学创作和文学研究都是离不开文学语言的,即文字。所以不管是搞电影创作还是搞电影研究、甚或解读,都必须是基于电影语言来谈的,否则就是扯淡。
这里,我仅仅是阐述一下这个题目的由来。至于真正用“电影语言”来解读一部影片我自认还不完全具备这个能力。所以,我选择了《小武》和《过来回家》这两部相对比较熟悉的影片来做一个试探性的分析。
《小武》作为贾樟柯的成名作,曾被法国《电影手册》盛赞为:摆脱了中国电影的常规,是标志着中国电影复兴与活力的影片。同样,张元凭借这部《过年回家》赢得了第56届威尼斯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在国际上亦是深得好评。
贾樟柯和张元同为“第六代”重要导演。有人称“第六代”电影为“状态电影”,突破了第五代的民俗化、历史距离化,善于关注当下中国,具有浓烈的自叙色彩(《中国电影史纲》,王晓玉/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这些特点无疑都在这两部影片中得到了体现,尤其是贾樟柯那“故乡三部曲”之一的《小武》,自叙色彩强烈,且有着浓厚的“故乡情结”, 他的这种情结也一直延续到了《世界》中。尽管张元选择的仅仅是一个有关死亡的故事,但亦体现了这一代人对青春和人生的思考,以及在时代背景的处理上,都多多少少地透露出一种自叙色彩。
对于电影导演,称赞其选择了一个多么好的故事、阐释了一个多么深刻的道理,显然是不对的,真正值得称道的应该是他们对电影语言做出的贡献,或者他是怎么合理生动地运用电影语言来进行创作、来阐述思想情感的。和第五代一样,第六代人做出了这样的探索,并取得一些成绩。
电影是一种被发明出来的机器,是通过“声、光、时、空”来记录客观世界的工具,它作为艺术是偶然的,当然,这偶然是基于包括社会、文化、历史等在内的客观因素的。所以,我有必要试着从“声、光、时、空”的角度来分析这两部影片。
说实话,第一次看《小武》的时候完全没有看懂,就跟上次在网上看到一人说的一样:拿个DV让我跑街上去晃晃,我也能拍出一部《小武》。很显然,这是菜鸟的语言。第二次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片子有些名堂。
故事很简单,思路也很简单,甚至有些落入俗套:一个小偷的友情、爱情、亲情经历。只是作者加入了“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社会”这个大的背景。这背景选得极好,看着让人倍觉亲切——那不就是我们(80年代生人)小时候的中国吗?不就是我们小时候看到世界、亲历的人事吗?初看上去有种错觉,浑浑地有点泛蓝的影调,加之讲的又是山西(山西出煤),仿佛这片子就是从煤窑里捡出来的一般。再加上摇摇晃晃的镜头,客观冷静的视角,俨然就是一部纪录片(电影的本性就是记录),给人的感觉既真实又辽远。
我们完全可以把全片分成三个段落:第一段从开始到31分半左右的那个黑场,讲了小武跟小勇的友情;第二段至81分钟左右的那个停在路边响了半天的拖拉机,讲了小武和梅梅欲说还休的爱情;第三段至结尾,讲了小武和家人淡漠的亲情。第三段有点牵强的是小武被抓后,不断询问传呼的安排。在我看来这结局有点多余,它破坏了全片冷静的叙事和客观的视角(即从一开始导演对小武就没有任何评价,没有对小偷的憎恨,亦没有同情),我不确定贾樟柯的这么处理是不是对“善恶有报”或者法制政治的妥协,但除了衬托小武对胡梅梅的思念以达到煽情的目的之外,这处理完全是有弊无利的。为什么不在有人喊抓小偷并去追小武的时候结束呢?既留下了悬念又有始有终地实现了导演冷静叙事的意图。
全片的时间是顺叙的,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在空间的处理上,与《黄土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完全构图,打破了画框的束缚,实现了空间的无限大。开篇处,摄影机遥遥晃晃地对准路边一群等车的人,宛若偷拍;然后是一个小武点烟的特写(此处我认为不应该作特写来对待);直到上车的时候,我们(观众)才得以看到小武的脸。接下来,一个小武手臂上刺青的特写,不露痕迹地为后面小武指着小勇手臂上的刺青说“你瞧你这儿,你妈的”埋下了伏笔。再到小武坐到最后一排伸手偷邻座的包。这一组镜头可谓不着一字,却把故事和人物身份交代得清清楚楚。这就是电影的语言!
本片“声”的运用,一样值得称道。周传基老师一再强调同期录音的重要性。本片同期录音的成份很重,由此体现出来的“以声音拓展空间、以及用声音叙事等”都取得了极好的效果,从某种意义上也证明了周老师的观点。同时,本片的社会背景几乎完全是借声音来表现的。开场时,一段宋丹丹与赵本山的相声(观众不知道音源),奠定了全片的时代基调。以及后来多次出现的那首《心雨》,还有《霸王别姬》、《爱江山更爱美人》等,都是那个年代唱响大江南北的歌曲。没有在片头打上“XX年代”的字幕,观众一样明白了过来,而且还那么真实的回忆起了那些时光,这无疑是导演合理运用声音的高明之处。另外,在片中我们经常可以听到录像厅传出来的90年代港片的声音——我们都知道,那个年代在像汾阳这样的一些小县城里,录像厅犹如遍地春笋。录像片也自然是从浙江广东沿海贩过来的盗版港片。贾樟柯也曾说,这些港片对他影响极大。
当然,要说明本片如何打破画框束缚、实现空间无限大,以及声音与画面完美结合从而实现叙事表意,梅梅病了小武去看她那场戏是个最好的例子。那场戏只有一个镜头、一个长约2分半的镜头。贾樟柯曾坦言他受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影响甚深,这一场戏也正好成了他这句话的注脚。镜头固定在梅梅的右边,一个梅梅躺在床上的中景,紧接着是小武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梅梅问:谁呀?小武:我。就这样,他们开始对话,镜头一直没动,小武也一直没有入画,但观众都知道:小武在、在和梅梅说话。时不时的小武会伸一只手或者一个胳膊入画,告诉观众:我在呢。剩下的空间便由观众去想象,其空间的无限大就在观众想象中实现了。著名心理学家、电影心理学先驱雨果·蒙斯特堡曾说电影“不存在于胶片上,甚至不存在于银幕上,而只是存在于把它实现的思想中”(《主要电影理论:引论》,纽约:牛津出版社,1976年,第24页)。当然,他本来是说“似动现象”的,但这句话同样适合这里。其实,电影就是“一场心理游戏”(《运动》,[美]乔治·维德、乔治·莱利斯,周传基/译,霍顿·穆弗林出版社,1981年版)。最后,这一场戏又在小武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结束,实现了“声音上的出画入画”。
说到表演的话,王宏伟的表演显然是恰到好处——永远大一号的西服,永远一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永远歪着头走路——活脱脱一梁小武嘛。其实,演员在电影中就是一被摄体,没有其他的作用,大卫·马梅在《导演功课》中说“不要表演”,周传基也提出了这个观点。我们往往会觉得中国的演员不行,其实不然,中国有最好的演员,却没有好的导演,演员成了导演叙事的筹码!可以说,本片中王宏伟的表演是信手拈来的,其得益于导演熟练的“视听语言”的运用。
《过年回家》我看了两遍,而且看之前我读了故事梗概。但还是不算熟悉,因为看张元的电影很少,之前就看了《看上去很美》。
我认为这是一部讲死亡的电影,编剧余华对死亡本身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理解,而本片多少体现出了一种“死亡霸权”(系本人杜撰,有待商榷)的意思——小琴的死,从某种意义上使父亲成了“死亡霸权”的受益者。在此前的家庭中,母亲的话语权和父亲平等的(甚至比父亲强大):争执、撕扯、“过不好就离婚,反正就是两家人”等等。但自小琴死后,母亲沉默了,生活在父亲和自己的责备之中,尤其最后一场戏中透过人物关系体现出来的母亲的被掩盖、被压抑。而对于陶兰来说,是十七年大好青春的丧失。当然,死亡是痛苦的,何来的受益者,父亲亦是死亡的受害者。
另外,我觉得本片可以看着一部“公路电影”——陶兰或者父母寻找亲情与理解的一个过程,只是外化的载体是陶兰(也包括李冰冰饰演的狱警陈洁)。最后陈洁走出了这个家庭,影片在和解中结束。相比于《小武》冷静的叙事、客观的视角,本片体现出了极强的戏剧性;相比于《小武》对空间的突破,本片在运用视听语言时,导演积极地调动了人物关系和光线。从这个层面来说,两部影片似乎不分伯仲。
看第一遍的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张元不把十七年前的事情放到后面,通过陶兰的回忆来呈现呢?也就是说,开篇即是监狱长宣布可以回家过年的人的名单。这样可以使影片看上去更加的浑然一体。但当我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开始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汗颜——这什么狗屁想法!如果这样处理,影片的张力势必将会丧失殆尽,而本片恰恰又是靠这张力支撑起来的。戏剧性、张力、谨严,无疑成了这部影片的关键词。
很显然,本片是由以25分半左右的那个黑场为分界线的两个部分组成的。我极喜欢前面那一场,矛盾冲突处理得天衣无缝。开篇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母亲从外面回来,一切看似平静至极,却又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整段只有一个特写,就是那张5块钱的纸币,这个特写预示了那5块钱将成为导火索。电影中的特写就好比音乐中的重音,不可滥用,张元无疑深谙其道。
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在什么地方呢?我们注意到:在父母进门之前、也就是外景的光线是很明媚的,而屋子里的光线却是清冷的蓝调。一进门,父母就开始吵,事情很小,可以看着小小的拌嘴。小琴处在另外一间屋子的纵深,听着父母的争吵,不耐烦地关上了门。其实,影片中两个孩子都是极度无辜的。可能我们会因为小琴把钱藏在陶兰枕头下而讨厌她,觉得这人心机太深,甚至因此原来陶兰的无故杀人,并开始同情陶兰。
本片的人物关系处理得很有意思,严谨得如同舞台剧。光线也安排得极严谨。陶兰从外面疯玩回来(也就是矛盾彻底激化前全家人的最后一次聚餐)的那场戏中。第一个镜头是陶兰从外边回来,接她的主观镜头:全家人在吃饭。母亲开始骂她。切回一个母亲的主观镜头。从头至尾,全家人处在同一个镜头中的只有一个。更多的时候是父亲和小琴在一个镜头中,母亲和陶兰在一个镜头中。两家人的矛盾与分化被体现了出来。以及母亲不断的给陶兰夹菜,父亲有点恼火的表情等等细节都体现了这一问题。从激化矛盾到小琴被陶兰误杀(矛盾解决,亦是新矛盾的建立,成为全片的第一个转折),都是安排在人物关系中完成的。这一点上不得不佩服张元场面调度的能力。
影片的压轴戏当是最后一出了,陈洁便是专门为这一出戏预备的。曾看到一种说法:陈洁在最后一场戏中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甚至有悖常理的。这简直就是瞎扯淡!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陈洁,这场戏才有了发展下去的可能,陈洁成了这场戏的推动力甚至轴心。试想,如果没有陈洁,陶兰(以及母亲)怎么和父亲展开对话?也不难看出,这一场戏是张元精心调配的——从准备陈洁这个人物开始。陈洁把陶兰送到家门口后,就转身离开,但陶兰又去把她追了回来,因为没有她的话陶兰不知道怎么进这个门,她需要陈洁。不只是陶兰需要陈洁,观众和导演都需要她。
这一出戏的光线也是极有意思的。陈洁敲门的时候,门上光线很亮,等到父亲开门的时候,一切都暗了下去,完全看不清父亲的脸,像一个无底洞。这时,观众和陶兰一起慌了神。想象也因此展开——父亲到底在想什么?他原谅陶兰了吗?他看到陶兰到底是什么表情?这个镜头持续的时间比较长,最后陈洁打破了沉默(这就是陈洁作用的所在):您可以把门打开吗?父亲这才木讷地打开了门。
相反,这时候是我们却可以清楚地看到景深处母亲的脸。她全无表情地看着陶兰,而这全无表情此时又被观众赋予了诸多的表情,可以说无表情成了最好的表情。这不禁让人想起“库里肖夫实验”来,同时亦证明了表演的无意义性。
当摄影机完全进入房间之后,观众就再也看不到母亲的表情了。要么是在黑暗下,要么是在景深之外。父亲木讷的表情成了唯一的看点——那木讷有着强大的权威(小琴之死所赋予他的),让人感到压抑,而陶兰亦很少出现在画面之中,只剩下陈洁和父亲的谈话。陶兰的缺席又给了观众以遐思,或者让观众承担起了陶兰的角色,感受着来自于父亲的压力。
父亲进入那个黑屋子,再到母亲进去说下那一席话,成了全片第二个重要转折(平静——矛盾——平静)。尽管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我们已经感觉到那压力没有那么重了,家里氛围也没那么肃穆了。母亲略带兴奋地给陈洁抓瓜子,直接预示了和解。光线这时候也开始打到母亲的脸上了,我们再一次能看见母亲的脸,陶兰也走出了浴室。和解在父亲的陈述中完成,陈洁退出房门、陈洁退席,接下来导演退席,观众亦退席。全片在爆竹声中结束。
这文也就这结束了吧。由于“视听语言”方面的欠缺,本文分析得并不如意。
《小武》看了四遍,相比之下更顺手一些;《过年回家》就显得有些牵强了。那么就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只是在中国的电影语境下(“综合艺术”论势力强大、文本分析使影片分析本末倒置的语境),这两部影片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更难得的是,如同初期的陈凯歌、张艺谋他们,贾樟柯、张元他们表现出了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和孜孜不倦地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