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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万家灯火与东京的悲情物语

○小康街53号

假期无事，就把收藏的一部中国早期电影拿出来看了，《万家灯火》，1948年，沈浮导演，此片讲述了3，40年代上海滩一个小职员的窘迫故事，这个小职员智清有一个还算幸福安稳的三口之家，只因老母携弟弟一家从乡下来投，导致本来就不宽敞的住房更加拥挤，另外，婆媳之间也渐生矛盾，又恰逢智清失业，于是媳妇怀着孩子回了娘家，而窘迫的智清流落街头，后被人诬陷为小偷遭暴打，还让车给撞了……

这部电影不由得让我想起小津安二郎1953年拍摄的《东京物语》，这两部电影的出品年份很相近，所讲述的故事也有相似之处，都是从乡下的老人到都市中看望自己的子女而引发的一系列悲喜剧，所涉及的冲突也都和农村和城市，传统与现代相关，把这两部电影并列起来看，会有很多意味深长的对比。

沈浮的《万家灯火》首先有一个现实主义的人文关怀，我们知道，彼时的上海电影界有一个关注平民现实境遇的左派传统，而上海，这个中国最早形成的国际化大都会对于人力资源的需要，有大量来自内地或者有内地背景的平民，而电影产业本来就是建立在工业性大量复制和平民趣味之上的，当时抗日，内战的时代背景，又不可能不体现在关照现实的银幕之上，作为一代新型知识分子的电影人，把自己的现实关怀，内忧外患的时代背景反映在自己的作品里面，也就是我们看到的《万家灯火》的表面文章和深刻用意，这个倒霉的公司小职员，在他身上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以及妻儿老小的争端和哭泣，来自上司的压榨，混乱的外部世界，符合了国人电影观众对于戏剧化情节的观赏需要，略显夸张的表演，渗入传统“苦情戏”的情节元素，乃至轻喜剧的风格都体现了大众的审美趣味，另外，智清的遭遇亦体现了都市与农村，传统与现代的深刻冲突，对于上司（资本家，国外列强）的压榨和欺压，电影更提出了“团结，自强，自立”的主张，其中“阶级斗争”的倾向是明显的，从智清的“小家”映射“大家”的现实镜像，这是沈浮所赋予影片的深层含义。

而在小津平淡而隽永的影像叙事中，《东京物语》发生在战后日本经济发展的初期，战争的阴影还没从人们心里被祛除，同样是从乡下来探望儿女的二老，抱希望和欢欣而来，却失望而去，老母亲回来不久就病逝了，片中儿女在都市中忙于自身生计而无暇顾及传统的亲情，这是典型的现代人存在状态，或者说，客观现实的压迫改变了主观的心理状态，而传统亲情的缺失，正是现代人孤独无依的一个征象，小津在电影里表现了他深刻的疑虑，值得注意的是，小津并没有过度关注外部世界的纷繁与喧嚣，而是“平静而缓慢的讲述了传统日本家庭的必然解体”，在固定机位所拍摄的长镜头中，时光更显示了它的悠长与淡远，然而一切都已悄悄改变了，我们再不能回到从前。应该说，小津更深刻地揭示了现代性进入后人们的存在状态，因而成为电影史上生命力极强的经典。

如果说在《万家灯火》中，社会的现代性与人传统的情感需要，道德观，亲情之间的矛盾还包含在内忧外患的严峻现实中，并没有作深入探讨，而《东京物语》所讲述的就是在社会发展的和平年代里，人在现代社会中感到种种缺失与无奈，因而我们可以说，《东京物语》更进一步，现代性的矛盾冲突是人类所共有的，而两部影片共同的平民视角却发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