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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黑泽明先生自传《蛤蟆的油》

《世界电影史》的期中作业,呵呵,欢迎批评~~

 

记忆的重现与新生
——读 黑泽明著 李正伦译《蛤蟆的油》[1]
     日本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在深山里,有一种特别的蛤蟆,它和同类相比,不仅外表更丑,而且还多长了几条腿。人们抓到他后,将其放在镜前或玻璃箱内,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外表,不禁吓出一身油。这种油,也是民间用来治疗烧伤烫伤的珍贵药材。晚年回首往事,黑泽明自喻是只站在镜前的蛤蟆,发现自己从前的种种不堪,吓出一身油——这油的结晶就是这部《蛤蟆的油》。
——摘自《蛤蟆的油》
    《蛤蟆的油》是日本电影大师黑泽明先生的自传,由日文原著《蝦蟆の油》翻译而来。《蝦蟆の油》,最初为黑泽明先生1978年3月至同年9月连载于《周刊読売》(《读卖周刊》)的文章,经补充、修改之后,重新编辑而成,1984年在日本国内出版。1987年第一次在中国以《黑泽明自传》[2]为名出版,由李正伦先生翻译。2006年再次翻译出版,更名为《蛤蟆的油》,仍由李正伦先生翻译。
记忆的重现
     东方的莎士比亚、世界电影的一代大师……这是我们眼中华彩流转的黑泽明先生。然而,对这光彩照人的一切,先生似乎并不在意。68岁的老人在回顾自己的人生时,只把记忆定格在了1岁到40岁的时间内,断然结束在他的光芒即将辉映世界的时刻,排除了之后的种种赞誉和奖赏。在他的回忆里,我没有选择仰望,而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理解和关照一种我从未有过的生活。
      在这种理解和关照中,大师的照人光彩渐渐退去,我对黑泽明先生的认识从自以为是的清晰成为了一种莫可名状。我曾想当然地以为黑泽明先生虎背熊腰,阳刚甚至有些暴戾,然而他在小时候却曾是一粒爱掉眼泪的“酥糖”,把“清少纳言”作为自己的象征,是个别人眼中“女里女气”、“运动神经等于零”的家伙。我一直把他看作骄傲而严肃的人,而他却说,“我自己永远是乳臭未干”。曾经的种种认识突然都有了相对的一面,于是第一次,我在读过传记后对主人公更加认识不清了。然而,我喜欢这样的小黑、小明和黑泽明。
      黑泽明先生或许是不幸的,尽管曾得到种种肯定,他的心态始终是消极的,除了全身心投入电影的时候,他似乎很少感到充实和惬意。他苛刻地要求自己的存在必须创造价值,25岁求职不遇到60岁的事业低潮,黑泽明先生曾三次选择轻生[3]。他对自己存在的合理性始终保持怀疑,甚至随时有失去信心的可能,灰色的心态时刻都围绕着他,迫使他通过死亡获得解脱。小学四年级时,最喜爱的姐姐因病去世,23岁时,最为尊敬的哥哥自杀,种种的生离死别一直疯狂地冲击着,结束生命的念头也曾意想不到地逼近他的心。
      然而这一次,对于过去一切的讲述却是温和的,其中的痛苦、失败、愤怒和死亡都已经轻轻晕染开来,在隐忍的态度中变得更加深切幽远。经过了三次的生死选择,60岁的黑泽明先生曾再次迎来新的事业高峰,他也许终于恍然大悟,成功、赞赏原来都是如此多变与易逝,比起生命的价值,更加是如此单薄和不值一提。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先生携家人迁居到宁静的小楼,闭门独处,拒绝了任何具有名利许诺的片约[4]
      也是这之后,黑泽明先生着笔回忆自己的人生。或许,他在暗示着我们,此时此刻的黑泽明才真正成熟,略过晚年得到的荣誉和称赞,忆及曾有过的种种,年少轻狂的自己对事业成功那样极度渴求,对人生价值本末倒置的关注,在如今淡薄平和的心中,竟是如此幼稚和不堪,也许,“蛤蟆的油”是如今真实坦然的黑泽明先生最切身的感受吧!
      没有自我的夸耀和沉醉,没有种种的经验和说教,先生在温情的讲述中,将回忆中的一切洒满晨晖,包括某时的稚嫩、不雅和失误,更多的却是回望的惬意,此时的他又是多么幸福。如果要用什么来形容这段回忆,我只想到一句话——“灿烂花开向阳处”。
      在先生的一生中,似乎始终都有洒下阳光的天使,哥哥生前始终如一的关怀,小学时与立川老师的邂逅,投考电影厂时幸遇山本嘉次郎先生……都曾使先生的心灵产生过巨大的震撼,“高山仰止,吾师之恩”,满溢着他的感恩和幸福之情。这些感情也早已突破了现实,成为他终生沉醉的艺术主题之一。佐藤忠男先生说,“黑泽明喜欢理想化地描写师徒、前后辈的关系,部分影片中这甚至是一以贯之的主题”。黑泽明先生说,“再没有比作者的作品能更好地说明作者的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幸运地遇到恩师,终于在他的琢磨下熠熠生辉,这是黑泽明先生对自己人生的写照,因为在他眼里,长辈对晚辈的肯定和提携,宽容和帮助,始终是人生中最为完美的部分之一。
    “ 我们并不是光凭自己就能生活得很充实……我从自己的记忆之中,找出了许许多多曾经使我得以有今日的力量,以及与这种力量有关的人和发生的事。”对于这句话,我深深地赞同,我们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们,也许是因为家人的某一个微笑,在某个时期交的哪一个朋友,某天曾仰望了晴朗的天空。任何给予我们帮助和指引的人和事,我们都当对他们始终心存感激和想念,他们是我们生命中最可珍贵的部分,也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们。
     感谢黑泽明先生启发我们去回看生命和学着感恩。
记忆的新生
     读过《黑泽明自传》,再读《蛤蟆的油》,总觉得黑泽明先生似乎更加和畅起来,叙述的言语舒缓有致,自成韵律。于是将两本相对照来读,除《蛤蟆的油》删去大量照片外,更有吃惊的发现,再版的此书除使用日语直译名之外,竟然将译文通篇重新改过。
      最明显的,整部著作的结构主题被诗化,如曾经的“旧友联欢”成为“酥糖和剑道”、“幼儿时期”被“荡漾在洗澡盆”取代,“灿烂花开向阳处”、“心无边,命运无边”……几乎所有的结构主题都立体和鲜活起来,成为一段时期黑泽明先生最鲜明的心态写照。而曾经简单的译注也被拓展开来,形成丰富的背景介绍。另外还有许多难以察觉的修改,一些曾经使用冗长句式的地方,被断成了节奏性的短句。于是,形容词不再堆砌,随着节奏跳跃起来。一些语气性的助词,再次经过仔细的推敲而进行了增减,生硬与暧昧在转换之间产生了更加细腻的感情……如此等等,经过琢磨的细节庞杂得惊人,这一切使得《蛤蟆的油》比《黑泽明自传》平添3万字左右,更使得《蛤蟆的油》趋于完美,行文在轻重缓急间,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译者李正伦先生在这其中所投入的热情和心血令人由衷赞叹,而同样令人感触颇深的是,他的笔触文风,对于一部著作的格调和情感形成,竟如此至关重要!
      不断蔓延的崇敬之情驱使着我,开始在阅读中刻意追寻这位令人尊敬的译者,却发现李正伦先生早在1955年便已经着手译书了[5],至此开始,直到2006年《蛤蟆的油》问世,51年的时间中平均每年都有一部以上的出版译著有先生的参与。其中囊括日本、意大利(转译原著的日译本)[6]、英美等国[7]有关电影、文学乃至语言文字[8]的诸多方面。在他翻译生涯中,大到皇皇巨制,小到一份私人信笺,一首无名作者的小诗[9]……只要值得介绍给人们的,他都曾翻译,柔和却不造作,细腻却不繁复的语言风格贯穿始终。
      这些都是我们单单阅读《蛤蟆的油》时所不见的,而在所有李正伦先生的译著中,也几乎一致地缺乏对他的具体介绍,这使得我对先生的认识依旧停留在这样概念化的浅层。我对这样的现状是不满的,是译者给了大师回忆新生的力量,我们当珍视译者的苦心,也对他们的工作投入关注和认识。所以,谨以这段文字呼唤读者们对译者给予应有的关照,并礼赞所有不遗余力地为我们引进国外经典,却又默默无闻的翻译工作者们。感谢那么多的大师作品在你们的手中获得新生,以美好如初的真性情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2007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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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蛤蟆的油》(日)黑泽明著 李正伦译 南海出版公司 2006年
[2] 《黑泽明自传》(日)黑泽明著 李正伦译 中国电影出版社 1987年
[3] 《黑泽明传》雪帆 朱晶著 北方文艺出版社 2000年
[4]  同上
[5] 《橄榄树下无和平》(意)利贝洛·德·利贝洛 ... 等著 李正伦译 艺术出版社 1955年
[6] 如《电影理论史》(意)基多·阿里斯泰戈著 李正伦译 中国电影出版社 1992年,据日译本1977年6月10日第5次印刷本转译
[7] 如《卓别林电影剧本选》(英)卓别林著 李正伦等译 中国电影出版社 1979年
    《世界记录电影史》(美)埃里克·巴尔诺著 张德魁、冷铁铮译 李正伦校 中国电影出版社1992年
[8] 《敦煌への道》(日)井上靖著 李正伦译注,《日语学习与研究》1980年1期,83 页
[9] 《旗帜、头巾和笛子——6.22斗争纪事》(日)林日圭著 李正伦译,《惊雷集——日本人民反美爱国斗争诗集》 作家出版社 1962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