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vier - 极影客

昨晚在北平楼，与几个人一起吃饭聊天，其中有导演，有制片人，有影视城的老总，有表演系的院长，还有特效公司的总裁，可以说代表了电影制作流程的方方面面。说到要举办一个商业电影的电影节的时候，群情激愤，好像都不是谋自己的福利了，而是推翻一个旧政权的革命，是为了中国电影的伟大创举。

我倒觉得中国电影是一个方方面面的问题，不是你举办一个电影节，说方向是商业旧可以解决的。比如，特效那个总裁说自己喜欢的一个故事，是那种很老套的东西，两个农村男孩爱一个农村女孩，进城打工，女孩怀孕了，进城找他们，男孩总想变成另外一个人，工头或者歌手，而女孩却只想找到他们自己。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但是它的好不在这里，该总裁说，是这种风格的，整个背景是特纯净那种，女孩一高兴的时候，周围花儿也开了，鱼从水里飞出来——它是做特技动画的，是喜欢这种感觉的。这让我想起《被遗弃的松子的一生》，这个电影的故事有多好吗？不见得，但是它特别棒，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效果好，梦幻般的，令人欣喜若狂的画面和剪辑——这是与张艺谋不一样的，不是形式的条条框框，而是绚烂的美感。也像《伤城》，刘伟强拍了一个多么滥俗的故事啊，香港电视剧的警匪片十个有八个都是这种情节。但是这部电影又特别棒，棒在它的摄影、剪辑、表演、音乐、美术……菲茨杰拉德说过，从亚理士多德开始，地球上已经没有新鲜德故事了，关键在于讲故事的方式，确实如此啊！在电影方面，是拍电影的方式，你可以把它搞成一个很轻松的浮在表面上的轻松喜剧，也可以表现成黑色幽默冷幽默荒诞派，故事是单一的，手段是不一样的。但是，我想，在中国，制作部门是不是跟得上这种要求，或者说，即使跟得上，市场能不能给他们的精心打造一个合理的回报？或者，还在策划阶段呢，投资方就会开始置疑这个故事的商业性，担心回报，担心观众不喜欢看这么一个不暴力不色情没有紧张激烈冲突的故事，终于把预算削减了，特效没有了，或者变得很粗糙，于是最后，诞生出来的就是一部烂片，因为该总裁的创意，最关键的部分被抹杀了。

王劲松老师讲的是很中国的一个故事，说中国传统文化都是精华，我们不能老是学外国或者迎合外国，这样总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被动挨打。粗看之下，这句话太有道理了，但仔细想想，等于没说。全球化时代，文化的差异正变得越来越少，大家是趋同的，而商业片又是大众的。人家韩国学好莱坞人家也能成功，而电影类型，经过电影100多年的发展，已经沉淀到一种真理的层面，就这些类型了，这很科学，有时候可以类型杂糅，但你永远别想创新——如果有，也得一个代替电脑的东西问世之后。当然，内容得是自己的，中国现在现代题材制约很多，基本的观影阶级尚不成熟，海外又认古装片，当然拍古装片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是怎么拍呢？或者说拍什么？王老师以黄金甲之类的伪古代题材为反面例子，说真正体现中国文化的好东西在中国戏曲里面。这是一个正确的方面，再肯定他一点。但是，要问他的是你怎么表现？我的本科论文写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化问题，传统文化需要重新编码，给现代人看，重新包装，给外国人看，你再去宣扬仁义礼智信三纲五常现代人是不吊你的，你得重新编码，你得有一个核儿。比如他讲的《金玉奴》，这真是一个最好的王八蛋故事啊，一个新科状元为了娶相国千金，把自己结发妻子推入河中，结果发妻被相国所救，新婚之夜，揭开面纱，状元赫然见到的是发妻！ 这个简单的故事很好，但是有什么卖点呢？或者总是提卖点不对，那换一种说法，有什么新意呢？全中国黄河南北长江上下都是这种故事，你怎么将它重新编码？面对这种题材，问题只有这一个，这么简单的一个，却又是最难解决的一个。很难解决，而且我估计投资商和市场都很难认它，轻而易举地就会拍成一个电视电影，请来明星，像《花魁杜十娘》，没请来明星，像《刘三姐》，扔进水里，冒不出一个泡。而且通过交谈，我发现王老师有很好的形体和语言表达，但是艺术感悟能力境界上有限，所以不看好他的《金玉奴》。他应该找合适的人——有现代市场意识，而且思维活跃，有中国文化功底的人，来做这个东西。

他们二人讲各自心中所好，我发现另一个导演很少说话，因为人比较有素质，所以脸上没什么不敬的表情，但是我了解他，他心里一定在说，这种东西都是垃圾，不是商业片。我几乎肯定他就是这样想的，我也相当不看好这类影片中国大陆市场的表现。但是我觉得他的思维又是另一个极端了，我觉得他很有实力成长成一个合格的商业片导演，但是这样发展下去，基本成不了大师（我说的是商业片大师），甚至很难成为一个常胜将军，票房上不会有稳定持续的良好表现。当然了，作为一个商业片，不能像王老师说的那样，商业和艺术并举，商业的就是艺术的，艺术的就是商业的，我觉得作为一个大众传媒，是大众的，就几乎从来不是小众的，例外的案例屈指可数。而艺术是小众的，要相当一部分人不怎么明白才叫艺术，至少现在的现状是这样的。做商业电影，就是迎合大多数观众，所谓拳头加枕头，所谓一脱二打三抢劫，所谓枪和女人。当然了，现在最流行的是给小孩子拍，这根本没有任何深度可言，根本就不是狭义上的艺术。 但是，你拍商业片，确实要有一点东西，我以前说过，可以调动观众潜意识里的诗意，这句话听着是很容易让创作者走歪路的，因为诗意这回事，往往会让人想得形而上，想得复杂。我觉得可以用一个音乐上的词儿，叫Duende，一个要摆脱平庸的创作者应该拥有这个东西。这个词来自西班牙的弗拉门戈音乐，意思是指演唱者的触感与灵魂。Duende主宰了演唱者与听众之间的沟通，即便是在表达快乐的情绪，演唱者也能传达深沈的情绪，令人动容。西班牙诗人Garcia Loca说，duende只能发现于「放逐的最深处，灵魂里最后一个鲜血四溅的房间」。它的力量来自于它超越了时间，duende的表现时刻本身就是不朽的，演唱会时，歌者与听众等待的就是duende的一刻，当那刻出现时，歌者不再是自己，而变成它所演唱的曲子。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那一句话：表达快乐的情绪，也能令人动容。这好比整天吃的快餐，除了吃饱能让人感觉到美味，这好比一首流行歌曲让人愤发或泪流满面，这好比一块千年的秦砖汉瓦，除了博物馆也有实实在在的用处。一个商业片导演，只有在有了Duende之后，才能在一个简单的模式化的快餐性质的电影故事中留下自己的痕迹，一个快餐店，经营得很好，也能让人喜欢、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