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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录像厅生涯:行为艺术的死亡

 
一种行为艺术的死亡
 
 
        1996年,那是一个夏天。
        深夜,月黑无风。
        西子湖畔一美丽校园之东偏门的铁栏杆上,忽然多出了一件白生生的物事。
        眨眼间,那团白色的东东又迅速地“掉”到了地上,并伸展开来……原来是个光膀子的男人!
 
        此情此景至少说明两件事:
        一,俺当时还是个小白脸,而且身体还比较轻盈;不像现在,有肌肉派猛男的嫌疑;
        二,当初俺正处于对行为艺术的狂热时期。不仅表现为整学期不去教室上课,或者光着膀子去美女如云的四食堂打饭,还表现为喜欢在人家都花前月下的时候,将自己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小屋里和一群光棍一起对着一小片闪亮的屏幕傻笑………
 
        最后这一件行为艺术,当时人称“看录像”,目前几乎已经绝迹于历史舞台。
 
        不清楚别人怎样,反正“看录像”对俺而言,从与它第一次亲密接触开始,就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行为艺术。因此,在展开正文之前,请允许俺回忆一段艰难岁月。
 
        对照党的标准,俺属于“根红苗不壮”那一拨:祖上世代务农,却从来没出过地主与举人;革命时也没有先辈有远见地揭竿而起从而混个将军什么的。因此,轮到俺出生的时候,家里仍然穷得叮当响。虽然说农村的孩子早当家,但俺的“当家”主要表现为和邻家二妞玩“过家家”;在行为艺术的修为上,小学五年级以前,俺练得最熟的行为艺术是玩泥巴;要不是后来暗恋上了“看录像”,俺很可能成为新中国的“泥人张”。后来,俺总算知道了这种代价叫“机会成本”,学会这个词的时候,俺那“看录像”的行为艺术正挥洒得炉火纯青。
 
        可是,第一次从事这种艺术的时候,俺是胆战心惊的。小学最后一年全家搬到了城市,正在为远离泥巴和二妞而伤心的俺,偶然间发现街道上有些神秘的屋子,那里面总传出些奇怪的声音;而那些声音,又是从小家贫买不起电视机只能竖起耳朵偷听隔壁阿毛家放《霍元甲》时特熟悉的声音:拳脚生风的“呼呼”声和身体受击的“通通”声。一听这种声音俺就耳热心跳,就像某些同学对另一种“声音”的敏感一样。《杀死比尔:卷2》里,老头子从比尔小时候看电影的行为,猜测出他将来肯定喜欢金发女郎;俺从当年自己对功夫片声音的思念,断定今生对动作片的情有独钟。
 
        面对诱惑,艺术家们总是选择了迎难而上,将诱惑变成了兴趣和动力。
 
  俺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从放学到回家之间,是可以有约莫半个钟头的机动时间的,俺就利用这个时间开始了自己“钻”录像厅的生涯。“钻”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上承古代绿林好汉们“没本的买卖”,下接后现代青年们收藏盗版牒的爱好。而且,和一切行为艺术一样,第一次“钻”的表演是忐忑不安、羞人答答的,但演出多了,技巧娴熟了,则越发“艺高人大胆”起来。那时因为“钻”的时间总是有限的,必须在老妈规定的钟点里回家做作业,因此基本上没一部片子是看全过的,脑子里留下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动作场面。也许正由于这种“在短时间内尽可能集中娱乐”的追求习惯,塑造了俺如今对电影中逐个动作场面的苛求。记得有一次,好不容易学校天良发现,居然宣布不用上第七节课就放学了。这使俺平生第一次完整地看完了一部录像,到现在俺还清楚地记得那部片名:《滴血双狼刀》——古装功夫片,还有酷酷的日本忍者。从此又培养了俺对日本技击术、武士刀法乃至整个日本古代文化的兴趣,本科毕业论文最后选取“日本神道教的起源与嬗变”为课题,也许还是受小时候兴趣的影响。长大以后,俺一直寻寻觅觅,希望找到当年那部影碟,至今未果,也算是青春期的第一个遗憾。
 
        放学早,可能是件好事,也可能是件坏事。和紫霞美眉一样,俺猜中了那个开头,却没猜中那个结局。那次比较爽的行为艺术最后付出了不菲的代价,至少俺的臀部是这么认为的:坐在录像厅里血脉贲张的俺,完全没有料到班主任会突然心血来潮地家访!进家门的那一刻,如果俺看了现在这么多电影的话,一定会想象着将自己满脸的诧异与老妈的满面怒容用一个分屏镜头来表示。但当时唯一能想到的一件事只是:屁股啊屁股,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辛苦!
 
        这次“录像门”事件多少改变了俺大学以前“看录像”的行为艺术。残留在屁股上的记忆是一个原因,录像厅本身的变化则是另一个原因。仿佛从那时起,录像厅门前的招牌换了花样,什么“最新刺激艳情生活片”之类的广告词越来越占据优势了,而录像厅忽然变得更火爆起来,俺“钻”不进去了!在有幸观摩了一次“生活片”以后,俺发现那是另一种“行为”艺术,明显和俺追求的是两种不同的艺术道路。俺不喜欢。
 
        这一点在如今看来很奇怪。俺自己也很纳闷,因为现在的俺是多么地憧憬那种“生活”。恩,只能说:少年时,俺不懂生活。更奇怪的是,俺这一“行为”艺术选择的偏好,一直延续到了“看录像”的最高峰时期——大学。当校园里涌动着人潮,奔向什么《肉体证据》、《蜜桃成熟时》、《情人》时,俺还在为能孤零零地坐在小厅里看《终结者2》而窃喜。几年以后,当俺读到王小波“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时,顿悟原来自己当年就曾达到过行为艺术的巅峰呢!
 
        好,终于不知不觉说到了大学时代。
 
        还记得前面的“录像门”事件么?好了,俺的屁股终于不用继续辛苦了!“自由”!华莱士的那最后一呼很能表达俺刚上大学时的心情。“看录像”的行为艺术之火,终于可以燎原了。按理说,俺那时好歹也算“天之饺子”了,尽管仍然有点“皮薄肉少”的感觉,但毕竟看来光鲜多了,至少不用“钻”录像厅了:可以从容地排出四张毛票,对售票小姐道:来一张一点的!此外,大学录像厅的一大好处,就是不会再出现“最新刺激艳情生活片”这样过于浮躁的广告,最多只是说“票房冠军,声画俱佳”。
 
        那时候,的确是个声画俱佳的年代啊。学校的各录像厅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以至于每一轮新生入校,都是一个“影像补遗计划”:将那些大学生们口碑相传的影片一股脑儿放出来,今天你家放《终结者》系列,明天我家就放《A计划》系列,后天他家又开始了《蓝博》系列,再接着《蝙蝠侠》系列又来了………就这样,俺开始了具有大学特色的“看录像”行为艺术:赶场子。每个周末,俺基本上都泡在了各大录像厅里,从“学生之家”到“青橄榄”,从“邵科馆”到“光学楼”,到处都有闪闪的银屏,到处都有欢乐的海洋。
 
  曾有过一天看十部影片的记录,从中午十一点多进去,连转两三个地方,出来时已是凌晨两、三点,男生宿舍里已是鼾声如雷,伴随着不知从哪传来的蛙鸣声,当时的俺有诗为证:“举头望明月,低头冒金星;哈欠吹连声,疑是梦中人”。多年以后,这一景象依然深刻在俺的记忆当中,并被作为“勤奋”的代名词而保存。像本文开头提及的那种场景,几乎是个人周末行为艺术的保留节目了——俺说话向来是注意“前后呼应”这种高级技巧的,看到这里,读者您应当明白了。
 
        大学看录像的另一种行为艺术是“等”。俺这个人特爱穷讲究,如果混到一个场子而那几个“黄金座位”已经被占的话,那俺宁愿不看了。所以,一旦看到有自己中意的录像的预告,一定会至少提前一个钟头去坐在那里。“一瓶啤酒三个馍,不偏不倚坐前头”,是记忆中最经典的有关“等待”录像开始的回忆。现在的俺,已经很难具体回忆起为什么一定要提前那么长时间去占位,正如同回忆不起为什么会喜欢“啤酒+馒头”这一非常奇怪的食物组合一样。除了“行为艺术”,俺想不出什么更恰当的词来形容当时的自己。
 
  “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顾小白同学如是说——简直就是俺当初行为之艺术性的最佳说明嘛:一个光膀青年在空荡荡的录像厅里大嚼馒头!空虚、颓废、荒诞、激情、生猛、叛逆……您能想到的有关后现代的词,全在那儿了,如何能不“艺术”呢?现在的俺,连回忆都已模糊,看来真是“苍老”了,就因为当初“等待”太多了!
 
        确实,俺大学时的“勤奋”全表现在看录像上了;即使是在考研的冲刺阶段,周末的录像时间还是雷打不动的。但很奇怪的是,就是在那一学期、在那个没听过一堂课的学期,最后的期末考试却全部拿了第一。这一结果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恍惚”,就像看了一整天录像出来后行走校园的感觉:不是“洋洋得意”的飘飘然,而是“形神涣散”的飘飘然。几年过去了,当俺在另一个校园里狠狠K书备考时,却没有了录像的陪伴,学习起来似乎也格外烦躁,不由得怀念起那在录像厅张狂的岁月,那影像与书本齐飞的岁月。
 
        “看录像”这一行为艺术的衰退,很难说有个确切的开始。大体是从大学毕业后发芽的(俺1997年毕业):俺似乎又回到了中学时代,突然发现原来街头巷尾的录像厅和学校里面的是如此不同!都过了十来年了,庙街的兄弟们怎么还是“最新刺激艳情生活片”那一套呢?从此俺开始自力更生,启动了第一轮的VCD搜刮工程。
 
        到重新进入校园的时候,发现连校园里录像厅也不那么顺眼了:俺想看的看不到,看过了的它还在拼命拉客。渐渐的,俺的收片速度远远领先校园录像厅的日程,去图书馆南配楼的录像厅已经成为另一种意义的行为艺术:这次,是为了“爱”——你总不能让人家“小甜甜”忍受一屋子哥们袜子球鞋的气味来欣赏《第六感生死恋》(Meet Joe Black)吧?更何况那一屋子“猛将兄”很可能厚着脸皮和你俩一起挤在那17寸电脑前,你说你还能搞什么“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小动作?“爱”的行为艺术很有可能变成“大锅饭”的行为艺术。俺们还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呢,所以不要急着大跃进到共产主义,尽管那是很“酷”的一种行为艺术。
 
        接下来的事不用俺多说了,您自己都体验了:工作了,有自己的房子了,有票子了,有“九区”的兄弟们为你组织全世界的货源了……..总而言之,俺们的影像生活变得越来越个人化、同时又越来越多样化了。由集体主义的狂热(共鸣)到个人主义的追求(品味),录像厅模式已经很难适应新时代“影像”行为艺术的趋势了。
 
        但为什么俺的脑海里还会回忆起本文开头的一幕?
 
  那是因为“行为艺术”本身是不会死亡的,这个世界每天都有N多的行为艺术在消失,又有N多新的行为艺术在欢腾。对于俺这个年纪的哥们姐们来说,最近特别流行一种行为艺术叫“回忆”,这就是您为什么看到本文的原因。
 
        一起来“行为艺术”,你准备好了吗?
 原载于《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