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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多,一个令人心痛的形象
《士兵突击》看了五遍了,总想看,看不够。我不是一个很时尚的人,有时甚至很古板,很沉闷;而且我对文艺作品的欣赏一向是比较挑剔的;《士兵突击》如此令我着迷,我想是因为它塑造了一批鲜活感人的形象,这些形象真实、亲切、动人心魄、使人难忘,且令人深思。
在我看来袁朗让人心醉;史今令人心暖;许三多让人心痛。
首先是他的屈辱、自卑、懦弱的童年叫人心痛,有些场面我都不忍看,但我知道那是符合真实的,在生活中,这样的场面和情形我很熟悉,我想很多人都不会陌生。
他有一颗纯洁而善良的心,有着好学的天性和惊人的记忆力,却从未得到过适当的教育没有得到过温暖和尊严,在父兄的打骂和和同伴的欺侮中长大,所以他卑弱、怯懦,甚至猥琐、痴呆;长大后这些弱点又使他难以适应群体生活,于是时时处处受到嘲讽和歧视。他刚到五班和刚到七连的两段剧情又是我不忍看的一种生活真实,生活就是常常用这样的情景刺痛我的心的,这种真实被搬上屏幕更加让我痛得喘不过气来,有时我真的会在没人的时候掩面而泣。但是更加让我心痛的还是人们对这种真实的漠视,那是一种令人感到恐惧的冷漠和麻木。就连演员王宝强在《艺术人生》的访谈中讲他自己的同许三多几乎是相同的童年时,那种平淡的神情也是我感到深深的悲哀;因为从宝强的表情和语气中我看到,在他看来(也许在许多人看来)那样的童年没什么不正常。这不能怪宝强,因为那太司空见惯了,我无意让宝强在他人生如此辉煌的时候去咀嚼过去的痛苦,我只是悲哀于全社会对于这种苦难的麻木。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一百多年前美国传教士约瑟.史密斯的《中国人的德性》一书中的两段话:“无法容忍身体发肤受到丝毫损伤的中国人,却对孩子生命的价值如此看轻,我们实在是始料未及。”还说道:“孝心理论的一个组成部分,就是年幼的人无足轻重。年幼的人,其价值主要取决于他们可能成为什么,而不是他们现在是什么。”
从事教育这么多年,我清楚地知道国人对于后代的态度,最常见的就是在《士兵突击》中我们看到的这两种:一种是成才父亲的那种,望子成龙,并且相信他会成龙,为孩子的优秀而骄傲、而得意、而获得虚荣的满足,却并不关心,也不在乎他自己的感受和想法,所能希望于他的是回来接自己的班。一种是许三多父亲的那种,即把孩子当成自己的财产,又把它当成自己的负担,从不关心他的感受和需求;打是亲、骂是爱;孩子既是小猪、小狗,又是出气筒。其实两者没有本质的区别,骄傲也好,负担也好,总之不是同自己一样的、平等的人,千百年来,国人早已习惯如此,难怪很少有人为此动心;我知道许多人会认为我少见多怪。
有人会说那种轻视孩子的情形只存在于遥远的过去和落后的农村,现在中国人对孩子及其教育的重视程度超过任何民族,笔者怎么视而不见?不错今天在中国的大多数地方,孩子在家庭中受重视的程度之高,他们在家庭中的地位之高是前所未有的;有一个称呼非常恰当的描述了这一现实,那就是“小皇帝”。但我仍为他们感到悲哀,他们要么是奴隶、要么是皇帝,却从来不曾是独立的,拥有自由精神和人格的人。记得神童魏永康的妈妈面对记者提出的“有没有想过永康是以独立的人?”这一问题时,一脸的茫然和不解,迟疑了半天说:“他独立呀?我死了,他就独立了。”我想永康妈妈的这种意识不是特例。这是我们民族的极大悲哀。八十多年前鲁迅先生就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的杂文中就提出父母对于孩子所应该做的:“开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欧人对于孩子的误解,是以为成人的预备;中国人的误解,是以为缩小的成人。直到近来,经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第二,便是指导。时势既有改变,生活也必须进化;所以后起的人物,一定优异于前,绝不能用同一模型,无理嵌定。长者须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第三,便是解放。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类中的人。因为即我,所以更应该尽教育义务,交给他们自立的能力;因为非我,所以也应同时解放,全部为他们自己所有,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八十多年过去了,有谁认真反思过自己作为父母是否合格?在做父母这件事上中国人从来没有失去过自信。不管是多么无知、无能、无德的人,当他面对它的孩子时,都会毫不怀疑的认为自己拥有绝对的权力和绝对的真理。我们都知道孩子是民族的未来,少年强则中国强。可是如果我们不能创造一种普遍的,为全社会所认可并实行的对孩子给予充分的平等、自由和尊重的风气,中国的复兴、强盛,现代化都将遥遥无期。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此做点什么。
离题太远了,让我们回到许三多。在屈辱和歧视中长大,他没有堕落、没有叛逆、没有反社会,应该归功于他天性的善良和纯真;这种天性能够抵御恶毒,和怨恨;你说他没血性,不自尊也可以,但那颗对任何一个人(包括蔑视他、讨厌他、伤害他的人)都怀着毫无目的和私欲的友情、好感和善意的纯洁无瑕的心灵,不能不令人由衷的喜爱。他用他一尘不染的、毫不设防的、金子般的心灵应对着周围的歧视、嘲讽、厌弃和伤害,这是他又一个让我心痛的地方;为他的美好,也为他的懦弱、不争。这种性格维持了我们民族性中的纯朴,也扼杀了我们民族的活力和进取。所以恨他,恨不起来;爱他,却爱得心痛。
想想中国社会的和谐,其实很多时代靠的就是民众的这种懦弱和不争,但这种和谐因子实在不值得骄傲,相反它是文明的耻辱。许三多只是一个艺术形象,不该承担那么多沉重的东西,但他给我们回味,引我们细考;让我们喜爱、让我们痛苦、甚至陷入矛盾。
当然许三多是令人欣喜的,因为它最终获得了成功,从而也得到尊严,(包括别人的尊重和自尊、自强)。他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史今、又遇见了袁朗。史今的无私付出和真情鼓励让三多最终走出了自卑和浑噩状态;他的耐心和细心,他对三多的心灵的呵护和激励应该让我们许多作家长的和做老师的汗颜。袁朗的充满神秘、理性和智慧的训练,又使三多获得了真正军人的刚毅和男子汉的胆略。三多终于长大了,用作品的话说,他长成了一个参天大树般的男人;给喜爱他的观众一个非常令人满意的交代。就像中国古代戏剧的大团圆的结局,人们满足了。我也感到满足,并常常在心里回味这种满足,很享受地。这是中华文化种在我们血液中的东西,这是一种浅薄的东西,他让我们的灵魂探索浅尝则止,让我们满足于自我安慰。
其实我们都知道,三多是个特例;而且,在我看来,三多远没有获得精神和人格的彻底独立,那样的独立对他还很遥远,我不愿想得太悲观,然而心理学告诉我们,人格的固置是很难走出来的。但三多毕竟长大了,也相对的独立了,我们为他庆幸,同时我们每个人都希望遇到自己的史今和袁朗,可是史今和袁朗实在难遇、难求;所以我们爱史今、爱袁朗,爱得心醉神迷,爱得心痛,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