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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御》之四

                          第二章  弛渊(上)    
    话说驰渊之滨正值孟夏,时辰虽已到了用膳的饭点,可夜色却不曾翻过横亘在前的山陵,依旧于绵延不绝的峰堑间徘徊。沉沉暮气也只是刚从高耸的岩脊边透出,与天际之上平缓的彤云一起,显出宁寂的神色。方才从树下走过时,尚歇息在龙柏枝头的影子,现正随着天色的转暗愈升愈高,隐约间似是一轮晓月,将暗谷笼上了层轻纱。行走在这一带的山间路上,总可瞧见嶙峋的怪石横亘在旁。令狐师徒踱着步子,遥遥而来,见青石躺倒路边,便就近拣了方适宜的,坐下歇息。
  这时的令狐昧年方十四,尚处在跳脱活泼之际。自听说师傅要离开海境,去龙渊寺散虫(见注释),他便早早打理了行囊,非要与先生一同出门。听师傅的言词语气,似乎不愿带上这许多累赘。且不说小家伙顽劣成性,恐会惹出祸端,单是弛渊的异虫就已十分棘手。但令狐庸顾念到“昧”身负异秉,御虫法力又未见娴熟,身旁更无强近可赖之亲,实不能独自留在渔村。无奈之下,这才带了他一道上路。书不赘言,自二人从家中启程,于路漫漫而行,其间风餐露宿,翻岭涉川,不日便来到了亘洲东南的驰渊腹地。可再往前行了半月,景色也更迭了多次,却依旧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未见柳暗花明又一村。令狐师徒怕误了约期,失信于人,不觉加快了步伐,日夜兼程。几天下来,未免有些疲累了。方才停下,正是想缓缓脚力,也好继续赶路。休息片刻之后,令狐庸从背囊中取出五行螺仪、地图等物,铺开了仔细观瞧。纸间,红线曲折,延伸向前,勾勒出大致的行程。
    “金风未至蝉先晓,冷月犹寒蛉自知。”野间四下,岑寂无人,万籁默声,惟听初虫自荒草中喈喈而鸣。再看那皓月,早已升至当空。皎洁之光透过夜雾,凝成道道白练,将翠竹染上层层寒霜。满天繁星更与遍山皆是的萤虫相掩相映,给举目远眺之人似处宇宙之感。令狐庸打量下四围景色,正想开口,身边的鬼精灵却先出了声:“之前我曾问先生,这次出门所为何事。先生说是去散虫(见注释)。可散虫也就罢了,为何非得来这龙渊寺?路途遥远不说,连异虫都比海境难缠。还不如呆在家中为好。”“在那嘀咕什么呢?此回出行散虫乃是其次,捕虫才是正事!况且龙渊宝寺也是你可小窥的地方么?这龙渊寺乃是数位高人以莫大法力修筑而成,其中机关重重,专为镇摄群虫而立。藏经阁中更有奇书万册,汗牛充栋。每年造访经阁,前去寻书的御师就不计其数。某人不是号称书痴么?这不正好遂了你‘行万里路,破万卷书’的心意。”
  其实怪不得令狐昧,这庙寺处偏僻,虽算不上山峦陡峭、奇峰叠岳之地,却也绝非一片坦途。初次散虫便碰上这么个去处,令狐昧心有怨气也是自然。“是不是走累了?看见前头的灯火没?那就是咱们要找的地方。我可有言在先,入了寺,万不可随意出门。乖乖在房中休息,要是惹上什么祸事,出了什么岔子,我可保不了你。”小家伙顺着令狐庸所指的方向望去,借着月光,可见山谷中,立着老大一群建筑,隔得虽远,却依稀可辨点点灯火。令狐昧瞥了眼站在身边的令狐庸,怀疑道:“那就是龙渊寺?此番又有什么异虫要捕啊?据先生所言,此地高手如云,又有重重机关。毛虫一条能掀多大的浪?”“不忙考我,我先来问你,你可知这蠹薮是何物?”令狐昧随口应道:“虫谱有云:‘上古,有奇书,多聚无名之虫,故唤名蠹薮。能言善辩,前知百年,博闻广记者亦不可及。此物善蛊惑众生,噬人心智,多存南海弛渊阁之中,凡人不得其面。’‘蠹薮属兑,以帝江羽、绵丝(乌蚕丝)镇之,兼以虫蛊(见注释)收化则无大碍。’”“好,我再问你,帝江羽又是何物?”“相传‘东土之上有仙山,一名为天。有神鸟其状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依五行相克之理,帝江之羽乃离象神物,正克制兑象之虫。难道这次要降的,就是那蠹薮?”听令狐昧的口气,颇有大失所望的意味。“此事并不简单。寺中收藏典籍甚多,虽有异元作祟,但帝江羽实乃引火之物,不便入内。这活儿棘手得紧,找上你师傅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说着话时,忽听得远方传来数阵悲鸣。抬头仰望,云中似有银蟒若隐若现,不待定睛细看已越过头顶向西而去了。令狐昧刚要开口,言语未出就被师傅拽进树丛之中,待定下了才道:“那不是肥遗(见注释)么?先生!咱们要不要追上去?”令狐庸紧皱了眉头说道:“不忙!所谓云从龙风从虎,看此情形其后必有难缠之物,等这势头过了再说。”果然不其然,话音刚落,先是阵阵罡气席卷而来。不久便听东首异响乍然而至,“咯喇喇”一声,如平地霹雳,将田间螟虫震起了大片。寻声观瞧,原是胧胧夜空中现出了数道缝隙,或明或暗,甚是诡异。不待片刻,就听“飕”地一声,裂口中飞出一物,风驰电掣地向西赶去。那物,状如飞鹤,双翼单足,体青赤纹而白喙,鸣若钟磬。令狐庸不禁凉气倒抽,惊道:“怎会是毕方?是因肥遗飞临此地?瞧这架势今个非要恶斗不可。”说罢拉起令狐昧紧随其后。
  再看那毕方,好家伙!端得是威风凛凛。它双翅激振,口中“赫赫”有声,转眼喷出道紫气,直逼肥遗。“下手毫不容情,毕方果真狠辣。”令狐昧说道,“那紫火好象有些名堂。先生你瞧,这已然由紫转青(后文以青火命名)了!”令狐庸颔首应道:“此物名唤讹火,相传能燃天下万物。若是被它沾上,至死方休。此地山势高耸,肥遗去路为群峦所阻,恐怕命在须臾了。”可就在令狐昧以为怪蛇将束手待毙之时,它却毫不避让,反迎头而上。眨眼间情势急转,肥遗将血口一张,吐出两道云气,一黑一白纠结缠绕,甚是蹊跷。“混元一气?本以为丫是个孱头,未曾想今日我的运气倒还不错。”令狐昧听先生如此一说,已将他的心思摸透七分。这肥遗能驱阴阳,决非泛泛之辈。先生定是动了念头,要将它生擒活捉,收为护驾,随从左右。现下两虎竞食,正是作壁上观、收渔翁之利之时。于是乎,令狐昧就收定了心思,凝神观看两强相搏。
  话不烦叙,只把正题来表,回看鹤蟒鏖战。但见那黑云白气,并未移动,单浮于空中,只等青炎上前。青炎似乎亦具灵性,见来者不善,忙止了前冲之势,左右闪躲,有意避让。可云气更快,突地搅了个旋子,化为阴阳两道,分袭青炎左右。讹火闪避不及,几下便被团团罩住,不亦复见了。此火乃是精气凝炼而成,烧尽猎物肢骸后,将其吞入腹中,便可增长修为。青炎被收,毕方等于平白少了数十年功力,又怎能不慌?见此情形方知着了诡道,遇上了强敌。它暗想大事要坏(见注释),心下自先怯了,双翅一展回身欲走。当此际,忽听令狐昧身旁有人大喝:“想跑?没那么容易!””少年未来及细看,师傅已揉身上前。就见他足尖轻点,几步便跃入垓心。令狐昧只觉眼前一晃,先生手中多了柄长剑,寒光凛凛,森意逼人。未等异元有所反映,令狐庸已猝然出手。一劈一撩间,两道剑气直奔毕方飞去。不等前招使老,他又自袖中扣过数枚丹药,倒转剑脊只一轻弹,但听“铮”地一声,弹丸破空激射而出。方才那三手好似乱花迷踪,风驰电掣,快得连个“好”字也不及出口。招数使毕,剑锋轻啸之音仍不绝于耳。一套分云剑(见注释),看得令狐昧愕然当场。
  招虽精湛,似行云流水,空谷飞瀑,但于毕方说来,却具是催命的冥符。剑气生生破开护身的青焰,直入凑理,登时血如泉涌。此时数枚丹药刚好赶至,将将触及虫血,便生出数条藤蔓。“馗藤(见注释)?”令狐昧惊道。毕方受此重创哪还有命在?哀嚎数声,当时便气绝身亡,化为烟气,消散不见。空中只剩下颗丹丸,耀耀成光。“毕方内丹!昧!快将甲列戊格打开!”少年听闻,忙从背上解下背箱。只见令狐庸单指一点,那丹丸立时就要与馗藤一道收入格中。这一幕肥遗在半空看得真切,它本以为能手刃毕方,内丹亦可轻松到手。未曾想,半道杀出路人马,先送了毕方归西不说,而后竟连内丹也要抢去!想到此节,不禁心头火起。它也顾不得那三七二一,奔向内丹,欲夺而食之。畜生到底是畜生,怎能看破“意在沛公”之计?令狐庸冷笑三声,喊道:“来得好!馗阵正是为你所备!”说时迟那时快,未等肥遗到达,妖藤已应声而动。数条枝蔓攀住怪蛇,将其死死缠住。令狐庸大喜过望,刚想要催动法术,将其收入蛊中,却情势突变。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令狐庸算中了肥遗欲吞取内丹,却未发觉它已暗使诡计,早将怪云喷出,袭向少年,要来个围魏救赵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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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蛊:御师常用的收虫器物,多以灵兽头骨打造,用夔药封口,灵脉之水灌注其中。 要收服异元时,则将封印解开,以蛊虫术引入虫蛊中。
肥遗:肥遗,离象之虫,壮若飞蛇,身具二首而四翼。行辄有罡气,云雾皆散。善歌而悲。若得,可唤烈风。
散虫:御师一般都拥有能招引异元的特殊体质,所以御师通常是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长时间,因为那可能会招来害虫。当然,有些功力高深的御师能够布下驱虫的结界,甚至可 以达到操虫的境界,但为数不多。故此御师总会每隔一段时间就出门散虫,并接受一些收虫除害的任务,收取一定的报酬。他们偶尔也会捕捉一些稀有虫类,出售给虫商(泽洛就是一位虫商)以换取一些贵重的材料。这里顺带一句,按照修炼方式的不同,虫师可以分为两派。一派,善以阴阳五行之术缚虫。一派,善以巫蛊之术操虫。当然也有不拘泥于门阀成见,既善阴阳五行又长于蛊术的御师,但大都是隐居山林高人。
长剑:开明剑又唤陆吾剑。传说陆吾曾与天帝争位,不胜,十首之中被斩下一首,名为骄堕。陆吾自此归服,为帝镇守天界。而骄堕则落入尘世界,化为长剑一柄,流落四方。令狐 庸的这柄剑乃祖上所传,茎处刻有开明二字,锷处刻有陆吾二字,由此得名。此剑甚是奇特,剑身奇长,五倍其茎,但仅重四锵。一面浑圆无锋,一面锐利至极。因斩异元无数,
故微带青芒(虫血色青)。
分云剑:这套剑法并不是令狐庸自创的,后文会对此有详细的解释。我这里要注释的重点在于:令狐庸似乎并未教授令狐昧武功,他好象只会些粗浅的拳脚皮毛,更别说是剑法了。
馗藤:这是馗藤蛊术的另一种用法,因需消耗大量灵力使馗藤破壳而出,所以一般御师不常使用。
大事要坏: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毕方估算错了猎物与猎人间的关系。这叫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