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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电影《亲密》的一点感想


    不能对于这样一部如此美妙的作品写出一点东西,对我来说总是让我感到我的无能。
    我非常非常钦佩本片的导演帕特里斯·夏洛尔和两位为本片做出巨大贡献和牺牲的演员,是他们解答了我多年以前的困惑,所以除了钦佩还有一点感谢。我是第一次看帕特里斯·夏洛尔的作品,对他一点也不了解,所以不敢妄加评论他的作品,下面的只是看完以后的一点感想。因为他对人的精神的深深的理解使我觉得不得不说。
    我一向喜欢法国文学中对人物心理的精细的刻划。在我的书架上也到处插满了法国人写的东西。有福楼拜的,纪德的,加缪的,普鲁斯特的,还有斯汤达的(巴尔扎克的嘛摆的有点远)。以及一本要放在中间抽屉里的波德莱尔的文学评论集。
    说一点题外话,有时候我就觉得很是纳闷。为什么,最熟悉最了解我们自己的汉语的中国人,在纸上堆积起来的汉字,却没有我们的翻译家们通过翻译别得国家的J、Q、K得来的东西堆积起来的汉字,让我更能领略到我们汉字的魅力?
    也许是我看的中文的东西很少的原因吧。将来我也可能会后悔我写下上面的那一段字。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我只有在翻译文学中才能看到。
    我也不否认我们中国人的智力。我最喜欢的一本国人写的书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我觉得如果博尔赫斯这个在世界文坛上红得发紫的家伙是一个中国人的话,他也会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的,因为那有好多正是博尔赫斯想写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注意不是翻译成白话文的那种,而是原作。短小精悍,一个字一个字摆在纸面上就象是一个个的钉子一样扎实,拔不掉拆不开,也不东倒西歪。这是我从一个旧书摊子淘来的,摊主要十元,我还到九元,书归我了。但是我读完了以后有点后悔了,我真想把那一元给那位老哥再送去。这书太好了。因为它,我觉得我们中国人也可以很伟大的,中国的小说也可以很伟大。
    我相信中文,我从不否认它是一种优美的语言。既然翻译家能把它们堆积的那么好,那么它就可以让每一个写汉字的人达到他所想要达到的目的。但是很遗憾,我很少能看到。我也达不到。这里面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是什么?它应该是文字中的一种无形的东西。
    我总是相信把这种“无形的东西”拉扯开的文字的“张力”非常大,大到让我们无法想像的地步。这种“张力”存在于文字与文字之间,句子与句子之间,或字行与字行之间;或段落与段落之间;或书页与书页之间的空白之处。
    这也难怪当年老高尔基会把他喜欢的书放中灯光底下去照,想看看那本让他如此喜爱的书的纸张中是否藏有什么秘密。(其实,嘿嘿,老高尔基做过的这事我也做过。而且不是一次还是好多次。)
    这种东西,我们无法把它们具体的呈现出来,因为它们是无形的。它们是在读者真正地理解了作品之后与作者所产生的对话或者说共鸣中产生的东西。而且一旦说出来,它就会死去、风化,象一具难看的枯骨一样让人再也看不到它原来的美存在于何处。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之物,却又是通过言说之物才能领略它。比如,当我们看见松林中的那一大片青色,有如大海中的波涛一样汹涌的时候。我们能感觉到有风在猛烈地吹过。我们看不到风,我们只看到了松叶。是松叶让我们感觉到风的存在。我们可以通篇不写一个“风”字,但是仍然可以让读的人觉得有“风”刮得纸面横飞。这“风”就类似于我们在我们喜欢的书里想找到的那种无形的东西。
    电影《亲密》我看了又看,对于我来说,我看得晚了有十年,在十年前我绝对料想不到,一个法国的导演用英国人写的小说和几个其它国家的演员拍出来的一部电影。竟然令我如此感动。所以我越来越相信,人的心都是一样的,人种、国籍、风俗和习惯也包括年龄,这些都是外在的东西。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着一根相同的或类似的弦。那是一根绷紧了就会断掉的“弦”。所有的艺术都是试图去拨动它。使它发出美妙的或激昂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正是那个出现在文字之间,影像与影像之间,或者说广义的语言之间的东西。也是它使人类的文化得以永存不朽的东西。
    应该刹住了,不能再扯远了。电影《亲密》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你喜欢一个人,这个人也喜欢你。你想把你的一生的全部的好东西都奉献给他(她),可是你最终却不能和他(她)走到一起。这是为什么?这里面存在着一种不可能。这种不可能是什么?
    我也始终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但却又始终没有弄明白。它可能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不可能”。但是这个“不可能”究竟意味着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它总是被“可能”层层包裹着,我总是看不清。
    因为可能性,我们似乎觉得我们是自由的。我们可以做一切事,可以达到我们所有要达到的目的地。“未来”告诉我们,在一切的目的和结果之间处处充满着“哪哪都是”的可能性。但是“历史”却告诉我们,从结果到它先前的目的之间处处存在着不可能。
到底是什么在搞糟我们的历史?让它总是不按预设的轨迹运行?时机总是稍纵即逝,“可能性”总是一分一秒地流失,而“不可能性”总是象一颗尖钉一样被时间死死地钉在我们的人生之终点必然会遭遇到的那面大墙上。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我有时不得不相信“宿命”这可憎又可厌的东西。
    电影《亲密》中我仅指出一处,就是这一处让我觉得导演的功力非凡。而且它也能间接地解释上面的那个问题。
    当杰伊还没有失望到极点,还没有被“不可能性”的威力所压倒的时候,他到那个小剧场里去找克莱尔。他遇到了克莱尔的丈夫和孩子。克莱尔的丈夫并不知道杰伊和克莱尔之间的关系,所以他把他引见给克莱尔。
    当克莱尔看到杰伊和她的愚蠢而好心肠的丈夫一起走进来时,她的脸一下被她的心拉长了。也许这一刻,她看到了她的罪孽。但是杰伊却看不到那么多。他只看到她的板起的脸。这让他有点局促不安。他呆在她的化妆间里,摆着一副可怜虫的形象等着克莱尔的同伴收拾完快点离开。但是当别人都一个一个忙碌完出去以后,克莱尔却也不顾他的阻拦,坚决地推开他自顾自地离去。这很伤他的心。但是克莱尔却看不到那么多。克莱尔只看到他想要挤住门不让她走的手。
    杰伊失态了。他紧紧的追着她,可以说根本不顾及她的处境。能做到这一步,我相信对杰伊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不是说在众人面前示爱,而是说他要顾及到克莱尔的声誉,他这样做的话是有可能会把她激怒,然后他们之间就有可能真的完了的。
    他追随着她,用他的“粗嗓门儿”给她说话。他要紧紧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注意克莱尔不是救命稻草,而是他的“粗嗓门儿”是他的救命稻草。
    但是稻草毕竟是稻草。它根本就救不了什么命。现在连哀告都不行。这只有逼得他去用最后一招。他开始骂她,抵辱她。问她是不是在玩弄他。于是她只好无奈地说出两句无奈的话,这时候她的小儿子鲁克过来了,她又只好留下了她的小儿子鲁克逃走了。杰伊的问题也没有人来回答了,他无计可施了。他只好温柔地同小鲁克讲话:
    “嗨!鲁克,你有女朋友吗,比如说在学校里?”
    小鲁克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那你是怎么处理这种关系的?”杰伊现在谁都想问问。
    克莱尔进来了,把鲁克拉走了。鲁克在出门的时候大声对杰伊说:
    “就是要对她好!”
    杰伊笑了,杰伊笑了。
    小孩子说的话通常都真的很真理(这就是我钦佩导演的地方)。爱她就是要对她好,这是谁都知道的。但是••••••这个“对她好”却会让人很无奈。
    放弃她,把自已排挤出她的生活之外,这就是对她好?对她好就是让她过她自己的生活,让她完全与自己无关,把自己的那种要奉献自己的全部身心的热情都扔到垃圾堆去,这才是对她好?这太荒谬了,这种荒谬的东西是人类背不动的。
    所有的爱之中都有一种自私性这种可怕的东西。
    但正是自私使我们能在困境中垲立不倒。虽然它又会把我们搞得很糟很糟。最近我看了罗曼•波兰斯基拍的《钢琴师》,我本想从这个钢琴师身上看到人是如何忍受苦难然后活下来的。但是我却从这个钢琴师身上处处看到一种自私的痕迹。而且这不是苦难片,是惊悚片,是惊叹片。我不是想指责他的自私。因为没有它他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这也许就是本片的主题了。
    真正的亲密是必须要靠能够无私奉献的爱来达到的。但是这种爱的最深处却总是有“自私”这个恶棍手持着一把鞭子等着你。你爱的越深,它就会抽得你越疼。
    在我看到的所有的作品里,最无私的一个人是耶稣。我不想去冒范他,虽然我不相信有神论。但是我相信这个人是最无私的。他可以以死来拯救那些不信他辱骂他的和那些有罪的罪孽深重的人。这是只有在最无私的情况下才能做到。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当然也因为只有他能复活)。
    耶稣在他负死以前也有一段显露了他的私心的地方,但也正是这一点私心让人更爱他。这就是著名的客西马尼之夜。在路加福音中是这样写的:
    “耶稣出来,照常往橄榄山去。门徒也跟随他。到了那地方就对他们说:‘你们要祷告,免得入了迷惑。’于是离开他们约有扔一块石头那么远,跪下祷告。说:‘父啊,你若愿意,就把这杯撤去,然而,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
    这杯酒太苦了!死前还要承受侮辱。于是:
    “••••••有一位天使从天上显现,加添他的力量。耶稣极其伤痛。祷告更加恳切。汗珠如大血点,滴在地上。”
    我不想在对人的私心细加探讨了。这将会把我引入无穷。这一篇就到这儿了。
一点点感想,不成文。
    谢谢那些阅读的朋友们。愿你们快乐。别为了他人的一点私心而烦恼了。因为这是他和他的世界之间最坚强的纽带。任何人都不要试图去拿大刀砍它。不管他的世界是好的还是坏的。也不要想完全地介入另一个人的世界。完全的亲密是不可能的。不完全的有时也是不可能的。只要我们自己过的好的就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