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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御》之三

                    第一章  海境(下)
   海境的天瞬息万变,二人闲谈之际,风暴已然趋于平静了。先前还滂沱如注,自天边而来,覆于苍穹的云霭,现下也只飘洒着些廉纤小雨,在半空稠密地堆砌着,隐隐有鲲鹏之音。其下本滔滔不定,声如殷雷的排浪,一如那雨势,消散了力道,成了青郁海面上团团的潮头,缓而不冲了。
  令狐庸站起身,透过顺着瓦檐而下的稀落水帘,乜了眼混沌不明的天空,在亭脚上磕了磕摩挲得发亮的烟斗,说道:“刚收到了封‘萤’(见注释),泽洛亲笔。是时候了,趁着现在天气稍好,早些起程。怎样?有意同往否?正好顺道去逛那东市的花街。”“六欲伤身啊!所谓应无所驻,而生其心,先生还是清净一些罢。”昧轻拍湿漉的油伞答应道。“陀罗尼的那本破经你没扔呐?”亭外,西风啸啸而起,遮掩得话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歇了片刻,整了整吹散的衣裳之后,二人起身启程。离了避雨之所,沿着石子铺就的漫漫小径迤俪行去。脚下湿滑而泥泞,拐杖触碰着石子,时不时地弄出些声响,应和着山风,倒别有一番韵律。路上,令狐庸没有再开口,只默默欣赏着沿途熟悉的景致。令狐昧面上虽也是这般悠闲,可心中却甸甸的,说不清也道不明。因为这一去,先生就要将耗费十数年编撰而成的御虫事记交于泽洛了。令狐庸的书为何要送给那位久未谋面的昔年同门呢?少年曾经问过多次,令狐庸却老打着哈哈,从不详言。也许是赌胜的时候,输了吧?昧这么猜测着,却总也理不出个头绪。
    既然提到了泽洛,就不得不讲讲他的生平。这位在昧的印象中总带着西洋眼镜,说起话来抑扬顿挫的商人是令狐庸的旧日同窗。虽然其貌不扬,但论见识论才干,绝不在令狐庸之下。当年,他凭着一身好手段,名震亘洲南北,于御师中更是大名鼎鼎。可不知为何,竟于多年前的一场灾噩后萌生了退意,随即远走他乡,单凭治病贩药、屯货居奇为生,自不再以御师之名示人。也算是上苍眷顾于他吧,生意竟出奇的好,不日便成了海境屈指可数的显贵与富户。这若换作了令狐庸,大约会夜夜笙歌,日日混迹于楚馆秦楼之地。可他倒好,舍了万贯家私,又做起了隐士。“人生在世,落魄者十有八九,虽几度得生,岂有长久不灭之理?莫如结庐于雄关险难之处,不听丝竹管弦之音,不览嘤歌艳舞之色,不闻车马喧嚣之声。柴门前绿水绕墙而转,草庐外松柏围屋而立。虽家徒四壁,惟一茶,一桌,一酒,一知己足矣。”散淡之人的闲散之语,其中的知己说的正是令狐庸。   
    回到家中置备妥帖之后,又在田间小店里用过午饭,这对不知是父子还是师徒的二位就出了村门。越过山麓,淌过川溪,下到深坳里,踏着长满齐腰杂草的野径,向泽洛居行去。这时节的魑山,寒风早早便从内陆吹来,颇有些森然之气。自谷底放眼望去,四围皆是帷幔一般、植被混杂的丛林。层叠中,满山红叶与那苍翠乔木糅于一体,将秋韵映在如画卷般展开、起伏有秩的山脉之上了。移步走入深邃的林路,地面是粘土铺就的塌垫。木屐与手杖搌开了青泥,踩在上头也不发出一丝声响。身旁的繁茂灌木伸出了枝枝桠桠,想要阻住去路,无奈却败在了快刀之下,成了荒弃道旁的残骸。行进间,噼啪的开路声惊扰了几只野鹿,它们急忙跑开了去,隐在林子里瞪着双目,默不作声地窥看着。而成群的山雀倒依旧鼓着肚子,停在满树金黄的银杏枝头,呆闭着眼,似乎正倾听着无边的萧萧秋叶之声。苍鹰却于薄雾里,振翅翱翔于千仞之间,身处密林只听得谷中啸啸的回响。“万里寒空只一日,金眸玉爪不凡材。”令狐庸诵着诗,缓缓抬起头,看着日辉正透过红色的树冠,洒在霜叶上泛出磷磷之光。漉漉雨水自枝条滴下,落在少年发梢,闪耀了一下又归于虚无。“先生说的是泽洛么?”少年回首问道。令狐庸并没有应声,只昂了昂下巴示意他继续向前。
    不多久,丛林就被抛在了身后。渐渐地,景致也与先前不同了。一旁本深不漫踝的鸣泉,在隘口里转了几弯后竟成了湍流,于石壁间迅捷地逝去。层层茅草自灰黑的山隙中窜出,将根扎进土里,只等着北风刮过送籽一程。菌绒亦从枯朽的植物中探出头,于遍野寥落之色里傲然而立,俯瞰延伸向内陆的山脉。远处,架于川上的独桥、覆满苔藓的石渠水车似乎让大山有了一丝人烟的气息。可目前依旧是山、水、树、溪,不见住户。
  行行复行行,不经意间,自道旁露出了座破败的庙宇。一眼望去,似乎连屋顶都塌落了,只剩下些朽烂的木梁。走到近处观瞧,不见匾额高悬,不闻知客应答,金刚醉倒坛边,山门虚掩半开。推门而入,堂前的石坪上,荒芜一片,满地碎砖断瓦、枯枝败草。大佛前,殿角蛛丝挂满,供桌遍布狐迹。到处是烬烛残香、炉灰尘土,看这情形想是许久无人打理了。令狐庸颇有些吃惊,他幽幽叹出一口气后才道:“昔日出村寻虫,路过此间曾在庙中借宿。此地的老僧主见我风尘仆仆,独自一人行茫茫山路,便心生好奇与我攀谈起来。闲谈中方才得知,这僧主以前也曾做过御师,所遇之虫颇为广博。聊到夜半仍兴致甚浓,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诶~时隔多年未见,本想借此机会再会一会那老方丈,怎料得此地早已是物逝人非。”令狐庸顿了顿,又道:“再行过几里就是老鸦口了,明日便能到灵山脚下,今夜权且在庙中暂住一宿罢。”
  时至九月,山中已然有了凉意,再之不久前的大雨,更加重了屋里的潮寒。既要在此过夜就不得不找个干净暖和之处。于是二人转到殿后,在旧僧房中寻了处尚好的土炕,又找了些干草铺于炕上。拾掇完毕之后,令狐庸取出囊中的火镰柴料,起了火。身子虽暖了,可肚中却空荡荡无甚货色。令狐昧本想问先生讨些干粮,可他却因方才喝多了酒,被山风一吹劲力上涌,这会儿正躺在炕上与周公旦、杜康之流促膝长谈。无奈,只好自己去背箱(见注释)里寻些中午所买的牛肉来用。翻找间,昧的眼角瞟过本陌生的古籍。嗜书如命的痴人,若见了书岂有不阅之理?令狐昧将它拿出,小心翼翼地捧起。从外封上看,似是羊皮质地,因为年代久了已显出古旧的褐黄。昧嗅了嗅,除了革料之外,隐约有些夔草(见注释)的气味。“书上下了虫药?这倒不太寻常。”白发少年的瞳孔闪出丝疑惑。虽然一向讨厌夔草,但强烈的好奇驱使着他将书摊开了。扬起的纷尘悄无声息地飘荡着,朦朦中低头看去,大概是浸过水的缘故,那纸张既脆且硬,而细察之下,竟不觉呆然了。“噢!玉墨(见注释)!怪不得要用上夔药。”令狐昧点了点头。但见草纸之上,苍劲的字体虬然而立,青气郁结,隐隐生辉。
    “昔阴阳未分,螟涬鸿蒙,未有成形,日月未具,混沌玄黄。后天开地辟,现真人寿万八千,死辄身演五行众生。身有附躯之虫,是为异元,因气而生,分八卦五行,聚居灵脉(见注释)之处。虽存应风所感,化之黎氓者。亦具隐迹遁形,隔世之遗族。万物既成,众灵现世,因循大道。山川河岳,守四圣之位,天地亦然。故有夫天者曰乾桓,地者曰盈虚。盈虚之上有一洲名亘,其广不知几万万里也......(省略号中内容见注释)元,非寻常之物,唯具异禀者方可一见。虫者,分八卦,形行亦有所不同。故撰之于册,为后世御者可辨矣。”乍看似乎是本山河志之类的古籍,但其中却又提到了异元与虫脉的分布。昧挠了挠头,正待细看时,先生含着醉意问道:“又在翻我的背箱?小心放出些不祥之物啊!”“在看书呢,虽然下了夔药,但也用不着这么大惊下怪的吧?”“什么?!”酒意似乎从令狐庸的七窍中散去了,他跳起来,用力盯着令狐昧手中的那本古籍。“旧书而已,又不会伤着谁,难道还要设上馗藤(见注释),带上符手(见注释)么?”“快把它合上!要不是一早服了避虫丹,你我早就为所噬蠹薮,没命在这说话了!”昧看着手中正散出青郁之气的古籍,意识却回到了数年之前的那个夏日。
-------------------------------------------------萤:可能是经常被御师饲养的缘故,虫谱上能找到的记载并不多。此虫貌似一团富有生命的黏液。当它的身体被分离成两部分时,则会出现一种奇妙的现象:将一样物品,投进装着它一半躯体的容器中时,这样物品会神奇地出现在另一个装着“萤”剩余躯体的罐子中。所以它被御师当成可最好的邮驿。要寄信时,御师就将信封在蜡丸中投入罐内,只等回书到达。一般御师身边都带有数个盛放“萤”的容器,而这些“萤”的另一半很有可能分布在亘洲各地。  
    
背箱:背箱并不是每一位御师都能拥有的。传说只有在完成特定虫商的特定任务后,才能得到这种内藏乾坤的稀罕之物。而现在市面上所能购买到的,都只是徒具其表的仿品。令狐庸的这只是不是真的,连令狐昧都不太清楚。
                            
夔草:“夔,上古奇兽,与盘古同生,以异类为食。似牛无角而一足,周体青黑,身有日月之辉,吼声震天。寿终之地,生草,得而硒之,异类闻则远避三舍。”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通常御师的衣饰上都会看见夔牛的形象。但这仅是传说而已,唯一真实可见的也只有夔草对虫类的驱赶功效。然而这种草的数量非常之少,且难于采集。所以在虫商眼中夔草几乎和黄金等价,也常常作为货币使用。
 
符手:“传扶桑之地有椹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又乌蚕,食其叶,节茧色玄青。”这种由传说中的乌蚕丝所织的手套,在样式上与平常的普通人家所用的相差无几。但材质较密,柔软却刀剑不入,微有香气。若将之戴于手上,捕捉异元时,可使之昏睡,但真正的原料不甚明了。此物只有特定的虫商处才能购得。
 
馗藤:“馗藤者,虫也,无象无属,九首而一身,纠结相缠,嗜万灵血。一曰乃盘古之经络。”常在深山行走的御师总会被一种奇怪的虫类缠住,这就是馗藤。它们经常聚集于密林间的小道,若遇到身具灵性的人或虫、畜,就会将其缠住。而守侯一旁的猎杀者,便上前取食。受害者所流的血液就成了馗藤最好的养料。于是御师就将这虫的幼体置于陶罐之中,要捕虫时,便施以灵兽之血并抛向目标,催动灵力使其将猎物缠住。这是蛊术中很常见的一种,由于消耗灵力较少,在年青御师中很受欢迎。
 
玉墨:从蠹薮(见后文现在暂不解释)的身体中提取出的青色液体,常被用于书写蛊术中的咒符。因其能操引异类,所以本身也相当危险。而用玉墨做文字记录,更属于普通御师的禁忌,在修炼到一定道行之前是绝对不可行的。由此可见,这本古籍非比寻常。至于为何要下夔药,这是想要抵消玉墨的引虫效果。
 
 
灵脉:一传为地下流动的暗河,因其水具特殊之灵气,所以异元常聚居于附近。又有灵气分化五行,故灵脉聚居的虫类也各不相同。
 
避虫丹:顾名思义,食用后可驱虫。这种凭借蛊术制成的丹丸,由于配方复杂,原料找寻困难,曾一度在御师中失传。现在在御师手中流传的数量已经非常稀少。听说现在流传在世的避虫丹是由一名传奇人物制造的。
 
古书中省略的内容:亘洲之东北有海,木脉之属,名曰幻郦,沸反盈天,其地生离象之虫。东南之海名曰弛渊,土脉之属。虫象兑,性劣,虽无风浪覆舟之虞,若非御师不可妄行。西疆有漠,火脉之属,名唤荼奭,飞沙千里不绝,遮云笼日,午时亦不可视物,艮象之虫尝聚于此。亘北乃苦寒之地,金脉之属,终年大雪纷扬,其人多自称“辽”族,故名唤辽关,坎象之虫聚于此。西南之地名曰浮酎,重峦叠岳,多瘴气,人烟稀少,按五行推演,应为水脉之属,异类多为震象。另有乾坤巽三象散之诸地,具大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