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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最微妙的感覺

我的心底總藏著小故事，每次想起，都一驚。
因為我原以為自己很聰明、很客觀，直到經歷這些故事之後，才發覺許多事，只有親身參與的人，方能了解。
那是人性最微妙的一種感覺，很難用世俗的標準來判斷。
 
故事一
 
二十多年前，我作電視記者的時候，有一次要去韓國採訪亞洲影展。
當時出國的手續很難辦，不但要各種證件，而且得請公司的人事和安全單位出函。
我好不容易備妥了各項文件，送去給電影協會代辦的一位先生。
可是才回公司，就接到電話，說我少了一份東西。
我說：「我剛剛才放在一個信封裡交給您啊！」。
對方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我沒看到！」。
我立刻衝去了西門町的影協辦公室，當面告訴他，我確實自己細細點過，再裝在牛皮紙信封裡交給了他。
他舉起我的信封，抖了抖，說：「沒有！」。
我大聲說：「我人格擔保，我裝了！」。
他也大聲吼回來：「我也人格擔保，我沒收到！」。
我吼得更大聲：「你找找看，一定掉在了什麼地方！」。
他也吼得更響：「我早找了，我沒那麼糊塗，你一定沒給我」。
眼看採訪在即，我氣呼呼地趕回公司，又去一關一關的辦那幾份文件。
就在辦的時候，突然接到中影「那個人」的電話。
「對不起！劉先生，是我不對，不小心夾在別人的文件裡了，我真不是人、真不是人、真不是人……」
我怔住了!!
忘記是怎麼掛上那個電話的。
我今天也忘記了那個人的長相。
但不知為什麼，我總忘不了「他」，明明是他錯，我卻覺得他很偉大，他明明可以為保全自己的面子，把發現的東西滅跡。
但是，他沒這麼做，他來認錯。
我佩服他，覺得他是一位勇者。
 
 
故事二
 
許多年前，我應美國水墨畫協會的邀請，擔任當年國際水墨畫展的全權主審。
所謂「全權主審」，是整個畫展只由我一個人評審，入選不入選，得獎不得獎，全憑我一句話。
他們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是尊重主審，一方面是避免許多評審「品味」相左，最後反而是「中間地帶」的作品得獎。
不如每屆展覽請一位不同風格的主審，使各種風格的作品，總有獲得青睞的機會。
那天評審，我準備了一些小貼紙，先為自己「屬意」的作品貼上，再斟酌著刪除。
評審完畢，主辦單位請我吃飯，再由原來接我的女士送我回家。
晚上，她一邊開車，一面笑著問：「對不起！劉教授，不知能不能問一個問題。
沒有任何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那幅有紅色巖石和一群小鳥的畫，您先貼了標籤，後來又拿掉了呢？」
我笑笑說：「那張畫確實不錯，只是我覺得筆觸硬了一點，名額有限，只好……」
她接著又說：「妳認識這位畫家嗎？」
「不認識！」
她說：「是我！」
不知為什麼，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是水墨畫協會的負責人之一，而且從頭到尾跟著我，她只要事先給我一點點暗示，說那是她的畫。
我即使再客觀，都可能受到影響，起碼，最後落選的不會是她。
一直到今天，十年了，我都忘不了她。
雖然我一點都沒錯，卻覺得欠了她。
 
故事說完了，從世俗的角度，那教授是笨蛋、那影協的先生是混蛋、那水墨畫協會的女士是蠢蛋。
但是，在我心中，他們都是最真實的人。
在這個平凡的世界，我們需要的，不見得是英雄、偉人，而是這種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可以不忠於世俗，卻無負自己良心的人。
每次在我評斷一件事或一個人之前，都會想到這個故事，他們教了我許多，他們教我用「眼」看，也用「心」看。
當我看到心靈最微妙的地方，常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